潇湘镇,胭脂巷,全镇最大最红火的妓坊街,蔻丹坊,艳名远播的妓坊。公卿贵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的地方。
一片红艳艳的璀璨,花烛之海。已经被这灯火照到头晕的某人开始抱怨,金彬这家伙到底在耍什么花枪?
金彬,薛一侯,坐在花桌前四目相对,一个是神情慵懒,悠闲自得,一脸享受的无比欣悦;另一个则吊着两只圆圆的漆瞳,浓黑的眉峰郁闷的团聚在一起,一幅臭屁的表情。
“哟,这不是金少爷吗,您可是好久不到我这蔻丹坊来了,我们的姑娘们都要得相思病了,这不刚才水仙还跟我念叨金少爷来着,水仙,水仙!”蔻丹坊的老鸨子花姑不愧是生意经,那金红相间俗艳异常的衫袖一摆,长长的银制玉嘴烟杆一摇,便可唤来“满地鲜花”堆积,任由你摘。
薛一侯托着腮帮子斜倚在桌脚上,心中冷笑,金彬自从老头子发疯之后,真的是有好久都没有回他这“第二个家”了,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大少爷,竟然安安稳稳地在窃月轩待上个把月,也难怪老鸨子这么想他•••的金子。
“是呀,花姐姐,好久不见,您就跟这蔻丹坊一样,越长越红火•••”金彬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朝花姑敬上。
“是吗,是吗?看来京城丹霞坊的胭脂果然是好货,我这才用了几天,您瞧我这张脸!”说着,就朝着金彬的脖子边凑了上来。
“嗯,”看着花姑那张油光浮泛的面孔,金彬顺手一扬,将那杯已然难以下咽的酒水送至花姑唇间,“阿金,敬花姐姐一杯!”
“哟,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花姑顺势饮尽杯中美酒,还不忘在那琳琅的杯沿儿上留下一层油腻腻厚吞吞的丹霞坊胭脂。
“这位小少爷是?”不愧是待人接物油光水滑的花姐姐,一下子就发现了金彬今天坐的席位似乎不太对,目无下尘的金大少爷,今天竟然把正位让给了一个乳臭未干小毛孩儿!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孩长的还真不赖,竟然比这里的所有姑娘加起来都好看。
“我家轩主!”金彬用眼睛指指呆坐的薛一侯,淡笑道。
“轩,轩主?”对于消息灵通的花姑来说,冯窃月的死讯早已不是新闻,但眼下这轩主的人选却着实让她吓了一跳,为什么不是金彬?敢想不敢问!这盗九流顶尖儿上的人她怎敢打听•••
“这么说,老轩主?”花姑朝金彬试探道。
“嗯,师父已然驾鹤西游!”金彬一脸的惋惜与感叹仿佛死了亲爹似的,结果看的一旁的薛一侯忍不住做呕吐状,替他在脑海里默念一万次的“亏心大悲咒”。
“嗯,在后院驾草•••鹤!”久未开言的薛一侯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师父在后园里骑着阿草满园子乱窜的情景,终于没有忍住,窃笑出声。
“什么?”花姐姐疑惑道。
“哦,没什么!”看着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嘲笑加拆台的薛一侯,金彬冷笑,心头突然冒出个绝妙的主意。
“我们家轩主是说,嗯,咳咳……”金彬柳眉轻挑,看看满庭满楼的莺莺燕燕,花花草草,又看看眼前一张臭屁脸的薛一侯,递了个眼色给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花姐姐。
“哦,我明白啦!”花姐姐突然看看小一,一幅了然于胸的模样,笑道,“轩主是第一次到我们这儿来吧?”
“哼,谁说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我,我,我!?熟得很!”薛一侯那爱逞强的毛病果然在最不该犯的时候,开始不受控制。
“对啊,我们家轩主可是此道高手!”金彬拿起桌上的睡莲花彩墨折扇,轻挥窃笑。
“你说谁是高••高手?我•••”想想这个所谓的“高手”,纯良的小一此时满脸疑惑,脖颈下面开始发烧。
“怎么?难道说除了这次轩主真的没有自己来过吗?”金彬故作惊讶的问。
“谁说的•••怎么可能•••呵呵•••”干笑几声后恨不得一刀捅死某人!
“哟哟哟,说的是,轩主放心,今天花姐姐一定让轩主兴尽而归!那个,春兰,秋菊,夏雪,冬梅,百合,明月……”老鸨子的衫袖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成片的石榴罗裙开始相继在薛一侯的面前展示她们浓艳的本色。
那销金兽铜鼎中的香麝,烘的人几乎要醉了,蔻丹坊这个地方,也许总是有着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特殊魅力吧。
“哟,好漂亮的小娃娃呀,跟我走吧!”
“我的!”
“我的!”
此时的薛一侯,行将成为西市菜市口那等待车裂的刑徒,不过今天把他四分五裂倒不是五头行刑的巨牛,而是蔻丹坊里一群浓妆艳抹的鬼怪妖精。
“好好伺候轩主大人哦!”花姐姐扯开嗓门高声唱道,随即转向正饶有兴趣地观赏“多女一男大型拉锯战”的金彬,意味深长地笑笑,俯身告退。
“哎呀呀,轩主大人好久不来了,想死我了!”
“||| 我就没来过!”
“轩主大人这么快就把人家给忘啦,我好伤心哟!”
“||| 我认识你吗?!”
“轩主大人真的好帅哟,快到这儿来吧!”
“那倒是!”
“|||”
就在小一云里雾里自恋时,一直坐在身边的金大少爷,猛然在桌下抬脚向薛一侯的膝盖踢去。
“哇•••”
可怜的小一,一个踉跄滚进某个大婶的怀中,从此万劫不复,再无脱身之计。
“来轩主,喝奴家的这杯•••”
“啊?等等,咕噜•••”
“诶呀,轩主只喝姐姐的,还没有喝妹妹的呢!”
“别,嗯•••咕噜•••”
“再来•••再来•••”
“哎!不•••师•••咕噜•••”
越来越模糊,思维和意识随着酒的下肚而开始从薛一侯的身体里一点一点蒸发,眼中的金彬开始变得忽隐忽现起来,像把打开了的美人折扇,每片扇叶上都是他的影子,那慵懒悠扬的浅笑,冰冷如海的凤眸,让薛一侯几多困惑,这两种极端的表情,怎么可能集中在同一张臭脸上,而且还搭配和谐,相得益彰,不可思议。
很快,薛一侯便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啦。金彬揉揉这臭小子的脑袋心想,还是醉了好,不然一会儿碍手碍脚,惹是生非,那才真是麻烦!
“好了,你们退下吧!”
“是,金公子!”众女子不敢违命纷纷离座。
“等一下!”
“公子还有何吩咐?”
“嗯•••准备碗醒酒汤•••”
长夜有尽,而蔻丹坊的狂欢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就像一面永远涨潮的红海,歇斯底里的波浪翻滚,一波连一波,一浪连一浪,锦宫虽云乐,却非长久时,不然就一定会被这红色的海浪吞没。
“公子难怪好久不到我们这里来了,在家里守着这么漂亮的小娃娃,看看孩子也好哦。”那银红霞影纱围裹的水仙美人此时正趴在金彬的脖根下面,娇媚的樱唇,时不时,恰到好处地朝着金彬的耳朵吹起一阵香风,她可是金彬的老朋友,所以特地被留下了。
“嗯,你说谁是小孩子?!”趴在席间的薛一侯突然抬头,睡眼朦胧地对着金彬大叫。世界上就是有种人,只要有人敢说自己的坏话,别说醉死,就是打死,也要蹦出来反击。
“嗯,可我今天可不是来看孩子的哟……”金彬抬手轻弹水仙那潋滟的桃腮,凤眸微扬,意味深长地笑道。
“那也肯定不是为了我吧?!”水仙在金彬的耳边轻嘲道,她多么希望这个男人今天所来的目的只是因为自己,可她又知道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金大少爷的心是天上的飞鸟,是一阵风儿,来来去去,看得见,感觉的到,但却永远别想抓的着。
“看来这曼珠姑娘的架子可真够大的•••”金彬仰首朝那灯海中几分渺然的花楼香阁望去,漫语道。
“原来公子也接到了花妈妈的请帖呀。不过也是呢,以公子这样的人品,除了人家曼珠姑娘还有谁配得上呢•••”水仙樱唇微启,幽幽轻笑。
金彬手把折扇但笑不语,余光此时不由得轻扫了一眼香梦沉酣的薛氏某猴。
“那个笨蛋!”看着此时一边流口水一边傻笑的某人,金彬不由得摇头嘲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想法。
“公子,要不要奴家抱轩主回房啊?”一旁水仙知趣的说。
“嗯!”金彬点头,还是别让他在这里败坏窃月轩的名声了。
“ 轩主还真是可爱呢•••”水仙轻轻把小一搂在怀中准备离开。
“等等•••”
“诶?”
“咳•••还是把他放在这儿吧!”看着趴在水仙怀里的小一,金彬不知为何心里一点泛酸,有点不爽!
“哦,好•••”水仙一阵不被信任的落寞爬上眉梢。
“水仙姑娘的香闺,从来就只有本公子可以探的哦!”不知何时渡到身边的金彬,暖昧的耳语。
“讨厌了•••呵呵•••”不由得一片绯红飘向香腮,‘够了,这就够了’不再奢求更多的情爱只要有这句话即使只是应酬的话,水仙就已经心满意足。想到此时在楼上偷窥的姐妹,想到她们眼中的妒火,一时间水仙觉得自己仿佛有着比叶曼珠更瑰丽的容颜,什么花魁头牌,什么江北名媛,所有的荣耀都比不上金彬的一句温存之语!
“来,跟我说说那个叶曼珠怎么样?你们应该见过面了吧。”坐回绣墩上的金彬一把揽过娇人。
“切•••哪有人会问一个女人对令一个女人的看法,这种不讨好的话啊!”
“嗯,好吧!”金彬抽回揽着水仙的手臂,竟转身自斟自饮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你•••你呀”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天性中就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魔力,水仙咂嘴摇头,无奈道。
“因为是你,所以会才问呢!”又一句要命的。
“你•••嗨,看来我这一辈子都被你吃的死死的了!”
“不好吗?还是你不愿意呢?”
“小祖宗为你死都可以了•••冤家!”水仙愣愣的注视着那双金眸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吸进去了!
“这年头啊,官家们可以忘了京城中有皇帝,可是不会忘了哪里有叶曼珠,民间的男人们可以叫错自己床上老婆的名字,但绝对不会说错京城的名妓——叶曼珠!”
听水仙这么说,金彬已然明白叶曼珠的名气有多么大了!
“真的吗?看来咱们水仙姑娘的牙根还真是没有泛酸,颇不嫉妒呢•••”金彬饶有兴趣地支颐轻瞥水仙,那因酒意点染而微敛的双眸,慵懒悠然。
“嫉妒?算了,在见到她之前谁不嫉妒,可是见到之后谁还嫉妒的起来啊?”
“怎么?难道你们也喜欢上了她吗,还是长夜漫漫中你们也学男人们染上了断袖之癖不成?”
“去去去•••瞎说什么呢!”说着说着两人又调笑起来。
“不过我还是很佩服她的!”水仙轻理发鬓,扶着金彬的肩膀,一脸心悦诚服。
“哦?”
“想想看以她的容貌到现在还能保持清白之身,就凭这一点已是我们望尘莫及的了!”
“哦,你很羡慕吗?那在下今晚就不敢轻叩姑娘闺门了•••”
“你敢呢•••呵呵•••”水仙轻掐金彬的肩膀痴痴的笑道。不过等到金彬看到叶曼珠后自己或许也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近他了吧,如果世间还有一人可以配得上眼前人的话那也只能是叶曼珠吧!水仙的脑海中不由得再次浮现出那日烛光下,绝色的容颜•••
“叶曼珠,花名,真实身份不详。半年前忽然出现在京,立刻名声大噪,王孙公子,皇族贵胄为其芳容一顾不惜挥金如土。但虽已如此叶曼珠却还是清白之身,从无幕下之寮!为买其一夜温情公子贵胄不惜出价万金,所以现在多家相持不下,个不让步,于是叶曼珠就在这宦海浮沉中游刃有余的生存着•••”
这是金彬掌握的有关叶曼珠的身世,想着一介红尘女子竟然能够在众多权势之下全身而退,在京城那龙争虎斗之地应付自如,这样厉害的角色连金彬都不由得赞叹••
“曼珠,曼珠姑娘出来了!”随着二楼花廊上红影一闪楼下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连蔻丹坊那早已敷衍了事的夜半笙箫,也突然明亮了起来,随着汉代李延年那绝世名奏“北方有佳人”叶曼珠这个早已充满传奇与神秘的美人,终于到了现身的时候。
把夕阳捧在手里的感觉是什么样的,金彬也许从前不懂,可此时他明白了,在见到叶曼珠之后!
“快看看吧,你的曼珠姑娘出来了!”坐在金彬身上的水仙轻吻金彬额头,知趣的走开,月亮出来后星星是不是就该隐退了呢?‘是吻别吗?’水仙自嘲道!
“啧啧•••真不亏是人间尤物呐•••”楼下的花座间的嫖客们开始感叹。
看着正从楼栏间盈盈而下的那红妆华服的丽人,金彬开始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愿意为她而疯狂。眼前的这个女子果然有着撩动心弦的美,一身红袍的她站在那,柔艳而不夸张,瑰丽却不落俗,就如同披了一身夕阳的柔霞般,温暖的感觉直叩心扉,让人舒服•••
“切!”不知为何金彬用折扇敲敲自己的脑袋“真可笑,我竟拿他和夜相比!••••”或许是太久了吧,最近他在梦中竟再一次见到了那个人,那真正无双的容颜最后一次见到是何时呢?仿佛是上辈子吧•••
“曼珠姑娘一向可好?”花廊间忽然有人起哄道,仿佛在利用叶曼珠为自己抬高身价,没错,今夜的蔻丹坊,谁能摘下叶曼珠这朵花,那才是件出尽风头的事。
“长夜微寒,曼珠献丑,来为大家祝酒,初到贵宝地,还请各位多多包涵!”花台上轻纱掩映下的叶曼珠俯身行礼。
“曼珠姑娘不必客气,说吧,不管你要的是千金万金老子都给的起!”这仗着酒气呼喊乱叫的人就坐在金彬的邻桌,这个人金彬也很熟悉,窃月轩手下追风堂的三当家,尹破阵。
尹氏追风堂共有四位当家,曾经都是冯窃月的手下小贼头目,后来逐渐在盗九流名头叫响,就离开窃月轩另立了自己的门户,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敢离开窃月轩的控制范围,冯窃月并不是徒有虚名的人,他用一种特殊的威慑力控制着手下大大小小,从没安分过的贼首们,尹家就是其中的一员。
“别听他胡吣,曼珠姑娘是黄金有价玉无价的绝世美玉,没有世间的奇珍异宝,恐怕你也难打动她的芳心!”也不知是谁,立刻上来意图打压这尹破阵的风头。
“是呀,是呀!”花宴上成千上百的附和者随之而来,谁也不肯让尹破阵占了风头,拔了头筹,一个比一个声音高,叫得响,不知这美人会对谁青眼有加,投怀送抱。
叶曼珠轻笑着向每一个与她调情逗趣的人,还礼致意,但却仍然站在高高的花台上像个美丽而飘渺的虹影一般难以触摸,环视四围,那惊鸿的一瞥,使她不禁手心有些冰凉,右侧席面上的男子带着慵懒的浅笑,举起酒杯,向她遥遥相敬,也许正是昨夜的梦回,隔世的记忆,多么熟悉的笑颜,悠远而神秘。
“公子,小女子这厢有礼啦!”这叶曼珠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屈尊逐步金彬的桌前,颔首微笑,俯身以礼。
“姑娘请啦!”金彬缓缓起身,俯首微笑道。
“不知公子可喜爱夏日泛舟湖上,乘风纳凉吗?”这话问的突兀之极,在场的人开始对金彬怒目相向,看来这采花人,今日是非要做失矢之众喽。
“小楫轻舟,花月美人,某之所恋,焉能不爱呢?”金彬看着眼前的叶曼珠,一点灵光像水珠般划过心田,那是什么呢,待到想找的时候,却早已溜走不见了。
“即是如此,想我与公子定然早已在那梦舟上几曾相逢吧!”
“姑娘真是兰心蕙质之人,在下愚钝,想是没有资格踏上姑娘的梦舟了。”金彬笑谦道,这叶曼珠的声音的确让他想起一些事,那神色,那音色,难道本就是属于女人的吗?
“公子过奖了,是小女子位卑,没有资格与公子同舟而已,今日能与公子相见已然荣幸之至啦!”叶曼珠再次向金彬欠身道。
金彬正自思量着叶曼珠朦胧隐晦的轻言慢语,还未及答言,就听一个声音,如雷一般在耳边炸开来,“喂,小子,别在那酸文假醋的穷嘀咕啦,大爷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赶紧给我滚蛋!”
一只毛茸茸,还没洗干净的大手,顺势朝金彬的肩上搭来,这不是那追风堂的尹破阵,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