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过去,庭生气息奄奄,皇帝也面色灰败。
可谁要过去拉,就直接被一掌推开。
忽然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急急地打马冲了过来,跪在皇帝身边,轻声说,“这是解毒的药,快给小王爷服下吧。”
景琰的动作停了片刻。
“这声音,是谁……?”
那人平静地说,“臣是甄平,这药是蔺少阁主留给宗主的,能解大部分毒性。”说着竟然直接凑近了去掰庭生的嘴,将药放了进去。
皇帝这次没有拦着,也任由他这么做。
甄平把药喂进去后,又掏出一个小罐将膏药涂在了伤处上,“御医马上就到,如此性命应该无碍。”
皇帝点点头,看着甄平。
甄平看他不动,只能又叫了一次。
“陛下。”
“……怎么?”
“陛下也只怕中了毒,还请陛下也服下解毒。”甄平叹了口气,把药丸倒出两粒,亲手放进皇帝手里。
皇帝一愣,这才把药放进自己口中。
原来这个人一直在自己身边。
可明明他已经死了。
第三章
六
因为庭生受了伤,皇帝春猎遇刺的消息就再也瞒不住了。蒙挚列战英赶来请罪不说,也惊动了皇后太后。
一件件事处理安抚过来,从太后帐中出来的时候已经夜里。
重重华服之下的身体在夜风中摇晃了一下,他觉得有些累了。
回到帐中躺回榻上,想起以前和林殊睡在一个军帐里抵足而眠,抢被子争到半夜打起来的事,远得像是上辈子一样。
——景琰,别怕。
似乎只要有林殊在,自己就不会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现在林殊不在了,他留下的人,却依然在帮着自己。
一个人的誓言,可以持续多久?
帐中的皇帝无声的叹了口气,翻了身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不怕。
七
此时的琅琊阁上,依然绿水青山。
从鬼门关再度回来之后,想要回金陵的行程却再次被两个大夫同时推拒了回来。
蔺晨说,“你要是还想坐马车去金陵,你就现在走,不然再等三月,你可以骑马去。”
又说,“他现在已经是皇上了,当得四平八稳的不知道多好,你急什么,非要着急陪他过清明吗。”
再说,“再说甄平一直在他身边,他每天想你了吗?没有!那你何必想他呢。”
转头来继续说,“他已经等了你一个十三年加上一个四年啦,多等三个月也差不了多少你说呢。”
“话都让你说尽了我能说什么。”
晏大夫的态度就很简单,“哼!!!!”
躺在床上还想和蔺晨斗斗嘴的人立刻缩起了肩膀,“我睡觉了。”
八
“着急?”等两人走后,飞流从窗子外钻了进来,歪着头看着他。
“……”梅长苏没说话,只是看向了窗外。
“水牛……”飞流想了想,“有他的担当和责任。”
这句话对飞流来说还是难了些,他说得有些费劲。
可是看得出蔺晨平时的话他偶尔会记在心里。
“飞流。”对着青年招了招手,看着他飞身到了自己的跟前,梅长苏笑着拿了个柑橘给他,慢慢的跟他讲。
“这话是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比如蔺晨,他的责任就是跑来跑去的追美人和当江湖郎中。”
“鸽子的责任是送信,所以以后不能捉住吃,知道吗。”
飞流勉强地点点头。
“至于水牛,他的责任要比所有人都大,大得很多很多。”
“还记得猎场那年的大乱吗,前面是五万大军,他肩负社稷安危,仍然挑起了重担。”
“他不怕这些。”
“他不是扛不住,再大的压力,为了其他人,他都能扛。”
“但比如两地水灾,他手里的粮食即使再省也只够一地之用,他无论怎么选择,都要有人因为他的选择而不幸,飞流的话会怎么做。”
“会死人?”飞流问。
“会死很多很多人。”
飞流听懂了会死很多很多人,于是紧紧闭上了眼睛。
“你可以闭眼睛,可景琰不行,天下没有人能替他拿主意。”
“不做决定死的就是两地灾民,做了决定,就是自己亲手杀了那些人。”
“这件事任何一个人来选择,都是痛苦,但大多数的帝王都会选择遗忘这种痛。”
“但景琰会清清楚楚的记住,他不会遗忘,更不会找借口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只会自己一个人扛起这些罪,然后背在身上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事,一件两件可以,一年两年也行,直到他背上的东西太多,让他再也走不动的时候……。”
说话的人顿了顿,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和祁王,从未想过让他坐上那个位子。”
“那位子本来是祁王的,我们本来想,那些痛苦的,灰暗的东西,由我和祁王来分担,景琰只要在战场上就够了。”
“但我把他亲手推上了皇帝的位子,又独自离开,让他一个人扛着。”
“蔺晨老说我对他太过保护,可我对他其实不好。”
第四章
九
回宫之后的春祭仪典,皇帝要三叩三伏以祭神明,起身时,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骤然倒了下去。
甄平在禁军中,远远的看到了。
和其他软绵颓然的皇族不同,萧景琰从是皇子郡王的时候,就是硬朗康健的,他在人前莫说是病,就是疲累之色都从未露出过。
大臣们也渐渐习惯起来,不管何时去报告何事,皇帝都应该是精神奕奕的与自己商讨数个时辰,自己离去时,再与等候在殿外的同僚颔首打过招呼。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忘记了他们的陛下也是血肉之躯,也是会累会病的。
后来甄平回想起来这一幕,比起震惊和疑惑,当时只觉得天昏地暗的恐惧。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若萧景琰有事,宗主怎么办。
群臣似乎也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