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夫人还是平时的模样，除了脸色发青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高高地举着一个娃娃，正是她硬要从玛格丽特那里带走的那个。
那个娃娃的手脚都被折断了，正在流血！因为伯爵夫人把娃娃举得很高，血正在不断地往下滴，不仅滴在了地毯上，床上，也滴在了伯爵夫人的脸上和手上，映着她青灰的脸色，格外吓人。
玛格丽特觉得脸上有点什么凉凉的东西，仿佛是水珠一样，伸手一拭，手上赫然也是几点鲜红。刚才伯爵夫人毫无预兆地举着流血的人偶转过身来，血也溅到了玛格丽特的脸上。玛格丽特把手凑近鼻端，闻到一股刺鼻的血 腥味。这确实是血！
她急忙伸手想擦干净脸上的血，这时候，伯爵夫人却举着人偶朝她一步步走了过来。玛格丽特看到她眼神发直，仿佛不认得自己似的，心里害怕，又退了两步，这次已经退到了门边了。
“嘉露，你这是怎么了？这个娃娃怎么会流血的？”
伯爵夫人喃喃地说：“丽贝卡……她流血了，她的手和脚都断掉了，然后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玛格丽特的眼光掠过了床上和地毯。确实，很多很多的血，一大团一大团的，因为卧室的整个色调都是紫红色的，光线也黯淡，她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那么多的血，简直像是从一个活人身上流出来的，而不是一个小小的娃娃。
不……我在胡思乱想什么？玛格丽特立即强迫自己中断了思路。一个玩偶怎么会有血？可是，这些还是湿润的血液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试探着向伯爵夫人走了过去，安抚地拉住了她的手臂。她瞟了一眼那个娃娃，手脚果然都被折断了，关节处血红的一片，仿佛真的是一个人的手脚断掉了，血肉模糊的样子。她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扶着伯爵夫人在椅子里坐了下来。她本来想把娃娃从伯爵夫人手里拿开，但伯爵夫人却死死地抓住不放，玛格丽特只得放弃了。
她回过头看了半开的门一眼。真是奇怪，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仆人过来。伯爵夫人家里的规矩究竟是怎么样的？
突然，她听到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男人端着一支蜡烛，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从床上匆匆过来的，衬衫领口没有扣好，黑色的头发也是蓬乱的。玛格丽特觉得他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夫人她怎么了？”男人走上前，急急地扶伯爵夫人躺平在床上，然后娴熟地翻开她的眼皮检查。玛格丽特看着他的举动，问：“你是查伯伦家的医生？”
“是的，公爵小姐。”男人回答，“我叫查尔斯·格林。很抱歉这么冒昧，没有先向你说明我的身份……”
玛格丽特打断了他。“伯爵夫人怎么样了？我看她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
“哦，公爵小姐，她只是受刺激过度。我这就给她准备一剂药服下，明天就不会有大碍的。”格林回答。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天气很冷，您最好还是回房间休息，否则会着凉的。我马上就叫女仆来服侍夫人。”
玛格丽特问：“为什么她的侍女晚上都不在这里？”
格林笑了笑，说：“这是丽贝卡小姐的吩咐。她讨厌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围都不断地有佣人走来走去，于是全部把他们赶到了一楼的房间睡觉。您看，这里那么大，房间的门窗又都是非常牢固的，叫声很难传到侍女的耳朵的。”
玛格丽特没有再追问。她已经看到一个侍女跑了过来，那个侍女向她行了礼，玛格丽特点了点头。这个侍女她很面熟，应该是最常侍候伯爵夫人的。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伯爵夫人。因为格林已经替她把被子盖上了，所以那个流血的娃娃也被藏在了被子里。格林正在给壁炉添柴，侍女则忙着去准备一剂伯爵夫人需要的安神药。玛格丽特说：“那就请你们好好照顾她了。”
格林已经扶着伯爵夫人坐了起来，把那服药给她一点点喂了下去。格林正想回答玛格丽特，伯爵夫人忽然尖声地叫了起来：“丽贝卡！丽贝卡流血了！她的手和脚都断了……断了！丽贝卡……丽贝卡！”
侍女一下子把端着的空杯子摔到了地上，格林瞪了她一眼，她忙跪下去拣了起来。格林轻声地说：“她一会就会睡着，我们还是先走吧。她会一觉睡到明天的。”
玛格丽特看了一眼伯爵夫人，她又突然地闭上了眼睛，头垂到了一边，显然是药效开始发作了。“好吧，明天早上我再来看她。”
她走到门边，又回了一次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里七上八下，非常不安。也许是因为现在正藏在伯爵夫人被子里的那个流血的人偶？格林看到她迟疑，就说：“不用担心，公爵小姐。夫人平时也喝这种药，不会有事的。她睡一觉起来，应该情绪就会安定多了。”
他转过头，吩咐侍女，“你就在旁边的房间里吧，万一有什么事，马上来叫我。”
侍女答应着，格林把玛格丽特送回了房间，祝过她晚安就离开了。玛格丽特回到床上，这一次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第44章
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玛格丽特披上披肩就向伯爵夫人的房间走去，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安。那个侍女正坐在卧室的门前，眼睛半睁半闭的打盹，玛格丽特叫了她一声。“夫人呢？醒来没有？”
侍女看到是她，忙站了起来，低下头说：“没有，公爵小姐。夫人没有叫我，应该是还没有醒。”
玛格丽特看了看门，门关得紧紧的。“我进去看看。”
侍女忙推开门，玛格丽特走了进去。房间里的蜡烛还有一小截，壁炉的火已经熄了。看得到伯爵夫人仍然像她离开的时候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玛格丽特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许是太神经紧张了。她轻轻走到床边，看了伯爵夫人一眼。顿时，玛格丽特伸手掩住了口，似乎想把自己惊骇的叫声闷在喉咙里。
伯爵夫人的脸色发灰，嘴唇都是死灰色的。虽然她的面容是很平静的，眼睛也闭着，仿佛是睡着了，但她那恐怖的肤色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她已经死了。玛格丽特瞪着她，一时间觉得浑身都麻木了，连步子都挪不开。
“公爵小姐，你这么早就来了？”格林医生的声音在她背后响了起来，玛格丽特的牙齿在格格地打着颤，几乎说不出话来。格林医生显然也发现她在发抖，冲了过来，一看到床上的伯爵夫人就变了脸色，忙伸手去按她的脉搏。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她……伯爵夫人她死了。”
玛格丽特脚一软，再也站不住，往后就倒。格林医生急忙扶住她，把她按置在靠窗的椅子旁，然后把窗子推开了。格林医生把他大大的医药箱放在桌上，在里面找出了嗅瓶。
“……我自己闻就可以了。医生……请你去看看嘉露吧。”玛格丽特把头探到窗外，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格林医生看她的脸色好了许多，于是点了点头，回到了床边。
玛格丽特闻了一阵嗅瓶，觉得好受些了，就回过头来问：“她是怎么……死的？”
格林医生摇摇头。“现在还说不清楚。没有看到什么外伤。但是……床上有那么多血，昨天晚上我就闻到了。但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因为我昨天在做一个试验，接触了不少动物，我以为是我身上的味道……”
“那些血是那个娃娃身上流出来的。”玛格丽特话一出口，也觉得很无稽。看到格林医生的表情，玛格丽特无奈地说，“在她的被子里，应该被她拿在手里的。”
格林医生一怔，说：“我刚才替她检查的时候，没看到她手里有什么娃娃啊。你说的是昨天那个像丽贝卡的？”
“应该就在床上吧。”玛格丽特挣扎着想起身，格林医生忙走过来扶她。玛格丽特掀开被子，却目瞪口呆。床上的血渍虽然干透了，但还是看得出来一片片暗色的污迹，可哪里有娃娃的踪迹？！
格林医生说：“也许……她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玛格丽特茫然地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突然，她的眼光停留在了壁炉上。壁炉里，赫然有一块醒目的粉色布料的碎片。她忙捡了起来，仔细看了看。“这……我能确定，这就是丽贝卡……不，我是说像丽贝卡的那个娃娃身上穿的礼服。”
格林医生在壁炉前蹲下了，他用火钳在里面翻动着。他忽然啊了一声，说：“小姐，你来看，这些难道就是娃娃的……”他迟疑了一下，玛格丽特也在壁炉前跪了下来。里面有些烧得焦黑焦黑的东西，早已看不出形状来了，但依稀看得到有几丝金发夹在那里，那正是人偶头上的金色发丝。
玛格丽特脑中一片晕眩，如果不是格林医生把她扶起来送回了房间，她想自己大概真的会晕到在那里。
“然后你就回来了？”斯蒂欧听完她的讲述，问。玛格丽特在壁炉里缩了缩，低声地说：“我觉得我实在没办法在那所房子里多呆一分钟了。”
斯蒂欧笑了一下。“没想到你却那么巧地看到了整桩事情发生的经过。玛格丽特，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玛格丽特的声音更低。“难道你要我说，丽贝卡变成了那个人偶，在半夜里叫自己的母亲。母亲吓疯了，把她的手脚折断了，然后把她投在了火里，烧掉了？”
斯蒂欧忍俊不禁。“看不出来你的想象力还挺丰富，玛格丽特。我一直以为你这种类型的贵族是最冷酷也是最缺乏想象力的。看来，我的想法有必要改观一下了？”
玛格丽特低声打断了他。“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都已经被吓得半死了。”
“喝杯热茶，好好睡上一觉，你就会觉得活过来了。”斯蒂欧笑着说，“就算你的想象是真的，伯爵夫人又是怎么死的？按你的说法，那个侍女一晚上都守在那里，又没人能够进去杀了她。”
“可是，斯蒂欧，里面就只有嘉露一个人。如果不是她把人偶扔进壁炉里的，那么……那么……”玛格丽特嘴唇颤动着，不愿说下去。斯蒂欧接过了她的话头：“那么就只能是那个人偶自己跳进壁炉里去的？不错嘛，丽贝卡变成了人偶，把自己的母亲杀了，然后自己也跳进了火里？”
玛格丽特尖声地说：“别说了，斯蒂欧。丽贝卡就算变成了人偶，又怎么会杀她的母亲？”
“为什么不会？”斯蒂欧淡淡地说，“你不是说，伯爵夫人要丽贝卡嫁给一个老头子。也许丽贝卡宁愿变成人偶都不愿意嫁给他呢？也许这股怨恨让她想要杀死她自己的母亲呢？”他突然地停住了，问，“玛格丽特，你知道伯爵夫人和丽贝卡如果都死了，财产会由谁继承吗？”
这个问题让玛格丽特楞了一下。玛格丽特想了好一会，狐疑地说：“你怎么这么问？你别忘了丽贝卡也是这群失踪的人中的一个……你为什么不问别人，只问她？”
斯蒂欧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丽贝卡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边，你甚至是最接近的目击者。这样，我们会有比较多的线索可以查。”
“哦……让我想想。约瑟可以继承伯爵称号，你知道，他现在只是个子爵。至于财产，查伯伦家没有儿女可以继承了，这就得看遗嘱怎么写了。”
“约瑟子爵？”斯蒂欧楞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倒是真没想到。不过，他确实是有能力做出这种事的人。”
玛格丽特皱了一下眉头。“你怎么这么说？不会的，约瑟虽然浪荡成性，却不是这样的人吧。”
斯蒂欧微笑。“是的，我相信。不过，他有动机。而且……他有头脑。虽然我现在还想不出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不过，我相信一个聪明的头脑一定能够办到这件看起来神秘莫测的事。”
玛格丽特反驳说：“那都是我亲眼见到的。”
“正因为是你亲眼所见的，才让我隐隐地觉得不安。”斯蒂欧回答。
玛格丽特沉思了一会，说：“你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我在回来的时候……不，应该是从昨天晚上……或者是今天早上？……那时候，我就一直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但我又想不出来是什么不对劲……”
斯蒂欧闪了闪眼睛。“不用急，也许突然间你就会想出来了。那时候你一定得立即告诉我，我想，也许你是真的注意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倒是一点都不愿意想。”玛格丽特捧着一杯热茶，她的脸在热气里看起来有点模糊。“比起丽贝卡的失踪，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呢。”
“什么事情？”
玛格丽特回答：“小腓力的生日宴会。他满十五岁了，也算得上成年了，陛下要我给他好好地操办。”
斯蒂欧忍不住一笑。“这就是贵族们特有的冷酷无情么？一转眼间，你就想到最现实的方面去了。”
玛格丽特也并不生气。“这也没办法，我请求陛下让主教替我们主婚的时候，陛下就说要我替他给腓力主办生日宴会。我当然不能不答应。对了，斯蒂欧，时间是在三天以后，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能耽搁了。”
斯蒂欧微笑地说：“当然不会。难道你还怕我像上次一样溜走？”
“我还真是害怕。”玛格丽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带着三分娇羞。斯蒂欧笑了，搂住她说：“放心，不会的。走到哪里也是一样，我不走了。对了，我记得，现在的陛下没有儿子，他的继承者不就是这个小腓力公爵吗？是他的侄子？”
“是啊。”玛格丽特叹了口气，“吉斯公爵对此非常不满，不过这是法律，他也没有办法。如果没有腓力，那么作为陛下的弟弟，继位的就是他了。当然，吉斯公爵一直不肯死心，毕竟，腓力还小……”
斯蒂欧说：“那你可要小心了。宴会怎么样不是问题，如果小腓力公爵在这里失踪了……”
“你别胡说！”玛格丽特脸色都变了，一捂便捂住了他嘴。“这话也是能说的吗？腓力如果失踪了，我们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斯蒂欧握住了她柔嫩的手。“别担心，我说笑的。到时候严格挑选一下来的客人，我想……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的。”
玛格丽特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上次……上次的舞会，来的都是我非常熟悉的人，可还是……你知道，本来都是再熟识不过的面孔，突然觉得，那一张张的脸都不是平时见过的样子了，那种感觉确实很令人恐惧……”
斯蒂欧也沉默了下来。他让管家把水池底部挖开，管家照做了，当他去察看的时候，还是啼笑皆非。水池底下都是坚硬的石块，因为不是活水，连一个信道都找不出来，更不要说一个男人能够通过了。他勉强笑了一下。“我想，也没有谁有那么大的胆子，会去动皇位继承人吧？”
玛格丽特疲倦地说：“希望如此吧。”
腓力小公爵的生日宴会，在玛格丽特的精心筹备下，出奇的隆重。斯蒂欧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公爵，长得很漂亮，穿著大红色的礼服，一脸神气十足的模样，大概对于自己今后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