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中原前辈知道吗?”
芥川龙之介又问了一遍。
芥川龙之介不会明白中原中也对他而言是怎样的存在,正如他也无法想象百年前中原中也选择让他活下去的心情。这段往事被太宰治藏在岁月里被尘封,如今连唯一的知情人都已死去,而中原中也更不会记得他们前两次无法清算的纠葛。
中原中也现在认识的太宰治,只是眼前这个如一张白纸的太宰治。
那样就够了,他笑着想。
“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他怎能再次让自己最在意的人陷入险境?那个眼中总是闪烁着骄傲的光的人,那个他藏心里藏了如此多年的人。
待续。
第十八章
再次重逢或许已经花光彼此生命中所有的好运气。
中原中也原本认为这种感性到至死方休的想法只会被唱入那些咖啡厅的背景乐中,但是拜太宰治所赐,自从他睡了一觉醒来后,身边很多事情都变了,那些事脱出了他的预定计划,也从未在他的想象之内。
糟糕极了。他产生一种自己被全世界联手欺骗的感觉。比如自己那位上司,森鸥外,一定是个知情者吧?但却从未对他透露过只字片语。太宰治这个当事人就更不用说了,他光是想到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就莫名火大。那天他们在火车站,太宰治主动走到他面前搭讪时,就预谋好了一切。
是的,预谋,他咬牙切齿地想。
既然深知曾经关系亲密,那如今发生的一切何曾不是一场有计划的预谋。
支配主动割裂与自己的从属的联结,这种事光是想想就寒颤得人一身冷汗,宛如噩梦。但太宰治那个时候竟然毫不犹豫就对他那么做,再次看到他这张脸还能维持风平浪静的表面,毫无愧疚之情。
……我他妈到底算你的什么?
越想越无法忍受的中原中也好几次都愤怒地冲到太宰治面前,想把他摁桌上揍个半死再问个清楚,但又每次一看到那张脸,他都会大脑自动当机,没出息地干瞪对方眼神,又急急忙忙换上另一副毫不知情的正经面孔,扯东扯西废话说个没完。
所以虽然他还没弄清楚自己对于太宰治到底算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没骨气的白痴怂货,连自己的情绪都照顾不好。
中原中也托腮思忖,坐在吧台又喝了一口杜松子酒,柠檬片在酒杯口和那些冰块一起沉沉浮浮,始终没成功掉到杯底,昏暗灯光中有个人在他旁边坐下,黑色的风衣占据了他视线一角。
“再不控制你的荷尔蒙,整个空间的支配都要被你搞成强圌奸犯了。”
“……有那么明显?”或许是强烈的酒精麻痹了神经和身体,中原中也自己都毫无知觉。
芥川龙之介把一小瓶药片放在吧台上推了过去:“都在失控边缘了,你说呢。”
他说的没错,就连中岛敦那个迟钝的家伙都能感受到空气里异样强大的从属荷尔蒙。
中原中也拧开那瓶药片,习以为常倒出三四片,顿了顿后又倒出了两片,要了杯水,把那些抑制剂一起吞了下去。
六片。芥川龙之介看到他在灯光下足足吞下了六片,那是他在遇到中岛敦之前差不多一周的服用量。抑制剂虽然可以压抑住从属的天性,但量多成瘾,巨大的依赖性会从内部毁坏一个人的身体。
“你准备一直这样吗?”虽然会显得很多事,但芥川却意外地认真。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方法吗?”
“或许可以找太宰先生解决一下,他是个不错的支配。”
中原中也确定自己想笑,但他不确定自己的唇角是否真的有所牵动,他的手指紧紧贴在酒杯上,直到酒液和冰的凉意隔着玻璃渗入五根手指。
就像太宰治这三个字渗入他的心脏那样。
“你很固执,”芥川沉默一会得不到回复后又说,“有个人比你更固执。”
中原中也语带嘲讽,问他谁是第一。
“太宰先生。”
这个答案一点都不出人意料。
那晚芥川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到了后来完全醉了。烂醉如泥地倒在吧台上,烂醉如泥地把混着杜松子酒味的冰块握在手心感受它们的融化,那些睡在台面蔓延开来直到沾湿他的侧脸和部分头发。
伶仃大醉中看到太宰治朝他走来,然后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和他令人皱眉的一身酒气非常不同,太宰治身上带着鲜明清新的松木味,黑黑的蓬松的头发上也带着些许夜晚露水。
他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吧。
也不知道这么晚了还出去做什么,但是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太宰治原本就是一个应该在夜间行走的血族。
一个杀了他一次,又保护了他一次的血族。
上楼之后太宰治把他送回了他的房间,当男人的手指无意间摩挲到他的手指时,他细细颤抖起来。和太宰治的一次接触比他想得还要敏感,还要致命,还有不可言喻。
太宰治转身要走的时候,中原中也背对着他脱了自己仅剩的那件白色衬衫。他可以借着酒劲做任何发疯一样的事,事后还可以不必担责,所以他卑鄙地借此来确认一些事,一些很重要的事,一些他根本无法忽视的沉甸甸的事。
在一片静默中他喊住太宰,问他有没有烟。
太宰摸了摸口袋,身上就剩最后一支烟,他丢给中原中也。可对方又比了比,说没打火机,他只好回到床边,靠着那个上半身被脱得不着片缕的男人,替他点烟。
中原中也满足地亟不可待地吸了口,比太宰治小上一圈的背靠在柔软靠垫上,他仰起脖子吐了个烟圈,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白卷烟草被火苗慢慢侵蚀,烟味在鼻腔扩散,晕染了疲惫的大脑,尼古丁的刺激让他清醒了点。
他夹着烟的手指伸到太宰唇边,于是对方低头,就着先前吸过的痕迹也抽了口。
“不嫌?”
“不嫌。”
“因为这是最后一根?”
“因为……”
是你。
但是这两个字他并没有说出口。
是因为他及时反应过来,也是因为中原中也没给他说的机会。中原中也干脆灭了烟头,借着喝醉酒的假象就直接给了太宰治一个试探性的亲吻。施吻者的内心哆哆嗦嗦,闭上了眼睛,没有与接受者四目相交的勇气。
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没有惊扰到太宰,他其实很熟悉中原中也的唇——柔软适中,略带湿意。很熟悉。支配和从属之间总是容易被相互吸引的,贴着的唇与自己吸过同支烟,闭上的那双眼睛总是盛满了骄傲。和中原中也接吻其实很熟悉也很容易吧,就像被荷尔蒙蛊惑,太宰治自然而然地,以相同烟味盖住了中原中也还残留烟味的唇。
中原中也的舌尖已经和太宰治钻进来的舌灵活地纠缠在一起——接吻这事对他而言也不难,他轻而易举就满足了太宰治想要的那种愉快感觉。并在一丝丝烟味中双手捧住对方冰凉的脸,往他身上贴去,回以一个双方穷尽一生都无法形容的吻。
“我想做了。”绵长细碎的接吻之后中原中也那双充满欲望的漂亮眼睛在黑暗中盯着眼前的猎物,“你不是支配吗?要不要和我试试?”
轻微的呼吸声擦过太宰治的耳廓,中原中也用唇擦过对方冰凉的耳垂,双手搭在他肩膀上。
窗没全关,夜风吹起透白的轻盈纱帘,今夜没有月光,连个灯也没开的卧房一片漆黑。
太宰治的气息擦过他的鼻尖,就在他以为对方成功上钩的时候却被一股力道重重推入了柔软的被中,摁住他的胸口,让他起不了身。
“喝醉的人需要睡眠。”恢复了理智的声音提醒他说。
从以前开始中原中也就最痛恨他这种平淡的看似关怀的关怀。太宰治是想当然尔认为这是对他的从属的保护,但这样小心翼翼的保护带来的都是反效果,只会让大梦初醒的中原中也想要一拳砸碎这块隔阂彼此的破盾牌。
他低声笑了,在黑暗中悄悄摸上太宰治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尽力藏住自己久别重逢的激动情绪。
“我的情况不太好,我怕吃再多的抑制剂都没法拯救我自己,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支配来帮助我。”
你也不想原本就很紧张的局面变得更糟了,不是吗。
太宰治看向中原中也,他知道中原中也刚刚在酒吧内服用了大量的抑制剂用来治自己无法控制的荷尔蒙,那些荷尔蒙如果再发展下去或许真的会让这幢房子里的支配都疯了也说不定。至少他前几天路过中原中也门前的时候就顺手解决了几个企图接近他的不法之徒(虽然他们也是出于本能荷尔蒙的诱惑),回过神一想确实不妙,当时的自己也险些失控,冲进他的房间。
一定是发生什么了。他意识到自从回来之后,就有什么在影响中原中也本来还算安定的情绪。
敏锐的中原中也察觉到男人的沉默是因为他在走神。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在想什么。”
太宰治这次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的。
夜凉如水。两人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为明之物,捅不破、浇不透、烧不坏。太宰治不明白的东西,中原中也也是。一路走来,他们心怀不同目的。一个带着记忆的亡命之徒施展仅剩的同情(或愧疚),而他则单纯得多,只为完成一个艰难的任务。但事到如今他发现艰难的并不是任务,世界上任何一个任务都不可能让他感到如此艰难,真正令他手足无措的是突然回到身体里的回忆。太宰治抽走的那部分东西现在坏了他所有的预定计划,他为了维护自己一贯的体面迟迟没有开诚布公,但又那么想要依循过去那些情爱的痕迹,那么想要给太宰治一个拥抱然后再狠狠挥过去一拳头。
他的爱实在太自说自话。
这个蠢透了的人竟然一直妄想控制一切,甚至给予他人生中关于爱情的所有结局,未免太高估自己,也太可笑了。
“那你要听实话吗?”
“你愿意说实话吗?”
连篇谎言中的实话足以令人畏惧,人们往往畏惧幻象破灭,因为将会无言以对那些编织的美丽谎言。但经久不破的壁垒令他快要窒息,太宰治给他的谎言里快要没有他的去处,不妨试着撞开叠影憧憧的黑夜,看看是否会有一捧光线照亮彼此不够坦诚的眼睛。
“我在想,”他很平静,“如果我是你,我会抓住眼前的一切。”
顺理成章又意料之外,中原中也动手迫不及待脱了太宰治的衣服,诚邀这个熟悉的门客进入自己的身体。两人躲在被赐予的无边盲夜中自欺欺人地纠缠整晚,在对方的眼睛中尽情暴露着自己想要对方看到的假面,只有每一次深深顶入与主动接纳的情圌欲是真实的,毫无保留地允许对方探索自己身体的极限。他无数次有意无意摸过太宰治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想要问他把他的那枚放哪里去了。连绵不绝的火热欲圌望里中原中也被抱得甚至想哭,情到高圌潮时只能隐忍地咬住太宰治裸圌露在外的肩膀,不让自己放肆出声,却又在尽头的暴风骤雨里寻找熟悉的安慰和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