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竟然都不重要了,梦醒来后他最在意的只有一个人,或者说他在意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太宰治。
这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制造者,他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脑海里充斥着各种混乱念头的中原中也平静地躺了一会儿后坐起身来,被泽尔达咬伤的手臂伤口不觉得疼也没什么异样,已经被人仔细处理过了,缠着绷带。
最担心的事看来没有发生,但是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记忆回来之后反而让他更混乱,一切仿佛都陷入一种无序的尴尬之中。
此时他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原以为是冲他而来,但却在最后一步拐了个弯,敲响了对面房门,那人轻咳了然后问道“太宰先生?”。
那个声音他认识,竟然是芥川龙之介。
连他也来了?他来干什么?一时之间除了诧异更多的是凭空多出来的很多猜测。
于是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出去,那人给芥川开了门,然后又关上了。
两扇门矗立在他们之间,任凭中原中也听力再好也听不清对面究竟在说什么,于是他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开了自己房门,靠到太宰房间那扇木质老门上努力听清里面的对话。
谁知屋中竟在一阵沉默后兀然响起一记沉痛拳头,同时响起的是芥川龙之介冷淡却愤怒的声音:
“这一拳替敦揍的。”
然后又是一拳的声音响起,听来是没手下留情。
“这一拳替我揍的。”
两拳完毕后芥川似乎收了手,中原中也在门口听到他不大高兴地笑着总结了句“太宰先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混账啊”。
梦境过后那些被太宰治割断的记忆被慢慢找了些回来,所以中原中也现在多多少少想起了些太宰治这人的脾气性格——他知道他是那种无论怎么打都不会喊痛或者皱一下眉的人,因此意料之中的,他听到太宰冷笑了一声。
太宰说:“随你怎么想我。但这个任务从一开始不是他的,现在该出现在布拉格的本来就应该只有你一个人。”
芥川说:“这个任务安排给我本身就是首领的一个错误,我只是替他改了一个最佳选择。”
太宰笑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芥川龙之介不是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难道我记错了?”
芥川回:“人每天都在改变,更何况我们那么就没见了。太宰先生,你也变了不是吗。”
太宰说:“是啊,的确变了。你的拳头比以前更狠更用力了,刚才那两拳差点让我趴在地上。你那么着急的态度是为了什么?为了你的那位支配?”
太宰治语带笑意,像是狡猾狐狸,故意戳了戳芥川龙之介那根软肋。
然而芥川的确变了,变得不再轻易理会太宰治台面上的挑衅:他冷静地说:“我为了什么现在根本不重要。太宰先生知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和你争论这种废话。”
“好吧,”太宰似乎是放弃了与对方无意义的争论,他话锋一转,“无论如何这次多亏了你及时赶到才把他成功带了回来,Guild的人到底没你好用。”
中原中也几乎百分百确定太宰口中的这个“他”就是在说自己,那也就是说,自己失去意识之后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但不管怎么样最后是芥川赶来把他带回了这里。
“别说得那么动听,如果不是你的那个讯息我会来搅浑水?”芥川冷哼一声,“太宰先生发给我的那句’想见敦的话就自己来’,让我如何不来?”
中原中也心想这样的话确实像太宰治说得出的,而这样的事,也像是太宰治从以前就开始屡试不爽的手段之一。
他从不给别人逼迫自己的机会,是因为他知道如何迅速地占领先机。
太宰像个得逞的计谋家,一如既往笑出了声:“哎我不会对那可爱的小子做什么的,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太多疑,不够信任我。”
“得了吧太宰先生,”芥川甚至懒得和这样狡辩的太宰多说一句,“我从以前开始少信任过你吗?但你是怎样的一个人,自己应该比我们都更清楚。”
太宰似乎沉默了,没接话。于是芥川的声音代替他再度响起: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在你心里,整个世界的分量都不如他一个人重。”
“即便那个人早就被你抛弃,并且切断了彼此的联系。”
“他甚至记不得和你相关的一切事。”
“太宰先生果然还是很在意他的吧?”
“然而——中原前辈知道吗?”
隔着一扇薄薄旧门的厚度,孤身一人站着的中原中也被屋内芥川语无波澜的连番质问搅得心头一动。
待续。
黑字部分改自《无心》歌词。
第十七章
中原中也在门外偷听,而太宰治在屋内始终保持沉默。他没有回答芥川龙之介抛出的任何一个问题,只要是关于中原中也这个人的,他发现自己就会习惯性地将自己埋葬包裹到不露丝毫痕迹。
他也不知被什么影响了,多数时候也睡得不够安稳,梦境连连。起初以为自己是过度担忧中原中也的个人安危,但在看到他回来并且无事后,应该松了一口气的自己也没见好转。
他开始频繁地回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些事——那些萦绕在他悠长岁月里带着血味的前尘和哀怜。
死亡毫无意外是一个人在世间的终点。
太宰治以前对此深信不疑。
他看向窗外的无边夜色,回忆里那已是好几百个年头之前的月夜,他想自己是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上那些事的,他还清晰地记得与中原中也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呼吸、每一滴眼泪和每一滩血迹。他多希望自己可以像金鱼只有三秒记忆,但事实是无论过去多久,中原中也被血染红的双手摸上他手背的滑腻触感都挥之不去。
激烈反抗中用来刺伤费奥多尔的匕首被对方冷笑着丢在血泊中,人类的力量比起血族是脆弱不堪一击的,中原中也想来当时必定比他还要沉着,当中原中也发现他们之间只有一人可以活下去时反而冷静了,他很清楚,倘若他也死亡就意味着刚被迫成为血族的太宰治也没法活下来。? 所以他捡起被血染红的匕首,坚定无比地反握在手,拖着步伐走到太宰身边,将他的眼睛盖住,在他耳边难得地语带轻笑:
活着的那个总会更痛苦些,所以这次还是挨到你吧。
在持续不停地焦躁的痛苦中太宰治虽然神志不清,但还是察觉到中原中也的意图。他开口发出了几个干涸的音调,却苍白无力,改变不了对方的决意。
下一秒甜美的血腥味在他鼻尖散开,太宰治几乎是依循着兽类本能舔上了中原中也手腕的裂口,血殷殷地从极深的口子里流出来,他迫不及待接受了对方的馈赠,心中唯一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现在停止这一切还来得及,但中原中也用力地摁住他,不让他离开。
他说,还是你更适合活下去吧太宰。
目送中原中也在自己身边生命力渐失的感觉让他差不多要绝望得发疯,但是甘甜血液涌入喉咙的快意却让他像个不知底的魔鬼一样索求更多。一直以来他是多么痛恨血族的存在,可他现在却像一个血族那样靠着爱人的血活下去。谋杀,吸血,寻找下一个目标,成了费奥多尔给他的无法挣脱的诅咒。
可对方认为这是对人类肉身的大方馈赠与改造,甚至在疯狂的大笑中说如此一切就完美了,太宰治会成长、变得强大、焕然一新,成为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涯里的最高杰作。
他看到中原中也的生命被徐徐冻结在自己的贪婪之中,这件事他永远无法忘记,也永远无法原谅,中原中也用死亡保护了太宰治,他们的立场从一开始就反了,身为支配他反而被自己的从属用血液保护了起来。
太宰治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指甲一次次深陷进手心肉里,再深一点就能划破皮肤渗出血珠。他觉得痛,即使因为血族卓越的恢复能力关系这个伤口很快会痊愈,他也会痛。
这让太宰治第一次尝到痛得生不如死的滋味,所以某种程度上他恨过中原中也这个自私的胆小鬼。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永远无法忘记以及无法回复的爱。
此后生无边际的漫长岁月中,太宰治一个人,也只能一个人,承载这段记忆走下去,如同中原中也在血色里的临终嘱咐。
他成为一个可耻的逃兵,成为饱受良心谴责的亡命之徒——在满月之夜走过树海远山,在半月来时走过岛屿岬角,在晓随残月时走过荒城街道。
他一直记得中原中也躺在自己怀中的眼神,那双蓝色眼睛仿佛还有一万句话要对自己说,但最后萦绕在他耳际的只有一声声永远未完的叹息,还有难得的眼角笑意。
……
直到某个午后他在咖啡馆的收银台前瞥到那个再次来到这个世界的男人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接过热咖啡和三明治。
重新站在他身边的中原中也虽然不认识他,但太宰治死去的灵魂却在那一秒活了过来。
此后他犹豫过是否要将两人天方夜谭的过往告诉如今这个焕然一新的中原中也,但他发现自己办不到。一旦他们再次并肩站在一起,也意味着再次成为彼此的弱点,当年痛苦随时会重蹈覆辙。
更何况如今的他还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吸血鬼,太宰治无法也不能把中原中也自私地捆绑在自己身边,他必须隔断所有悲剧发生的可能来确保彼此的相安无事。
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也不总是正确的。令他从自我安慰中醍醐灌顶的是那个唯一知道他前尘往事的织田作之助——这个唯一的知情者在临终前对他笑着说,既然无可推诿,那还是卸下面具活得比较轻松。
所以太宰治小心地颤抖地试着踏出第一步,而中原中也也答应了。但他刻意保持了两人间的距离,也时常察觉到中原中也内心对他设置距离这件事的愤怒和失落。可他无法坦诚地心口如一,他害怕如果连自己都被荷尔蒙控制理智,那么两人很快就会重蹈覆辙,其中一人走向灭亡。
几百年来他比谁都清楚,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只是这一次太宰治想主动出击,避免凄惨的被动处境,然而即使如此最担忧的事还是降临了。当中原中也没有正常没出现在办公室后心里就产生了隐隐不安,他第一时间赶去公寓,里面空无一人,干净得一尘不染,浴室玻璃也早就换了新的,清楚倒映出自己糟糕极了的脸色。
然后事情朝着他最害怕的方向一路发展。
在找不到人的第二十四小时后,森鸥外将中原中也列入失踪名单,于是他火烧火燎地请求森鸥外让他独自处理这件事。两人在屡次的矛盾后中原中也不愿意打开两人的联结通道使彼此心灵相通,但太宰治依然强行循着微弱的蛛丝马迹,寻到了某些线索——很不幸的是,中原中也真的落到了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只狡猾的吸血鬼手中,二度。
不幸中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还是早就该死了的自己。费奥多尔成就了他的痛苦,也成就了他的非凡的能力。太宰治伤痕累累将人带了回来,用自己的血治好了他的伤口。接下来他没有犹豫,易如反掌进入中原中也的意识,贯穿入他的神经和感官,汲取他的记忆,自作主张把中原中也生命中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抽离了——甚至连一秒钟的共同记忆都不给他留下。
他希望中原中也的精神和意识里不会再有名为“太宰治”的存在。
幸好你还活着。
那一日失血过多的他吻着失去意识的中原中也的额角想。
好梦,中也。
然后他彻底割裂了两人的所有联系,连藕断丝连的碎片都被收拾干净。
迟暮的天空中有雨滴落下来,带走熟悉的声音,带走熟悉的温度,打湿公寓的玻璃窗。被雨水浸润的天气,适合他们久别重逢后的再次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