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感到不止是麻仓好,其余四家代表的视线也集中过来,神经绷紧了几分,我将原本想问的话迅速压了下去。
“距离‘蚀之刻’还有不到半年,现在是很关键的时候,所以这件事要谨慎对待,四家的巡查组也会协助你。”
“是。”
从旁边扫视过来的视线闪烁不定,他们的想法当然不会只是“协助”这么简单。如果是按照惯例处理,这种闯入禁地者的下场只会是一种。我想我大概已经明白麻仓好如此交代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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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月读神,传说中从父神伊邪那岐命右眼中诞生的神,被任命掌管“夜之国”,也就是所谓的月神。这个故事中提到的神明并不等于神话中的“月读神”,而只是因为月见的特殊环境而被人如此尊称,其实是对掌管夜之国的众多神明的统一称谓。
注:躯,恶灵进入人形得到身体而变成能够活动的非人之物。它们保留着作为灵之时的恶念,拥有破坏和吸取灵魂生存的本能,是非常危险的妖魔。
第十七章
【伍刻】
寂静中有水滴轻叩在石板表面的脆冷声音响起,似乎有意配合着零落的脚步回音。
又下雨了,在原本不应该多雨的这个季节。
渗入石缝中向下蔓延,最终在坚硬的石板凹陷处汇集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潭,更多的则沿着裂隙流溢至更深的土壤中。常年以来不见天日而且通风不畅的这个地下牢中充溢着令人厌恶的腐败气味,苔藓和蛛网都在适合自己生长的角落占据了领地并不断扩张。
我并不喜欢这里,但此刻却在某间囚室外不远处的休息间木椅上枯坐,等待着某个结果。
说是休息室,其实只不过是地下囚室中间的连通走廊里稍微开阔一点的部分而已,稍作分隔,里面放置了供值守人员使用的简单家具。
在月见,拥有地下囚室的建筑其实不少。不仅御五家的本家宅邸中遗留着自古以来就有的监狱设施,连神社和某些公共建筑周围也还留着一些。原因自然是因为“流放之岛”的本源了。据说古时遗留下来的最大的一所政府机构配备的监狱因为年久失修而拆除,后来在原址建了商业街。镇子中心的旧监狱已经作为民风展览馆的一部分向一般民众开放参观,但御五家的囚室和刑房并不是用来观赏的。
为了便于调查,我将西九条真澄带到了这里。按照麻仓好的指示,必须“仔细调查这个闯入了禁林的少年”。
现在和我一起坐在这里的还有其余几家的神官,不过他们并没有像我这样一直留在此处,而是留下了一名下属之后偶尔过来查看。
我和他们没有什么话说,他们应该也早就清楚我的风格,所以只是间或中小心翼翼地用眼角扫视一下我这边就移开视线。
协助?
真是笑话。
月见这么大点的地方,又不是多复杂的事情,麻仓家也还不至于需要劳动外人来帮忙。需要调查的只不过是个孩子,他甚至连家人都没有,在东京居住过的家也已经派人过去收集资料,相信不久以后就会得到情报。这种事情,需要什么协助呢?
五家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在这种时候显露得最为明显。所谓“协助”一定是他们提出而非麻仓好要求的,他们只是不信任麻仓家而已,尤其是那位被称为“鬼之子”的少年。
如果主祭在仪式准备期中出现错误或失职,四家就可以撤换掉主祭神官并给予处罚,严重的话会被处以极刑,家族也会失去很长年限的祭典主持资格。
在上一次的仪式失败后,五家之中对麻仓好的抵触情绪原本就已经很高,现在他连任主祭,必然有不少人心生不满而又无可奈何。如果在这个时候抓住些微的把柄,就能将他从主祭的位置上拖下。要看穿这种心思难度并不算大,问题在于这确实让我觉得心烦。
三年前麻仓叶出事时,就有人怀疑那是麻仓家内部操纵,因此叶所在的那处偏殿一直以来都有五家的直属神官队严守。而现在祭典将近,对主祭神官的监控力度也在不断增强,他们似乎认定好一定有着某些不可告人的企图正在秘密进行,现在,这矛头显然直接指向了这个忽然出现的少年。在我对西九条真澄进行调查的同时,其余四家的神官也一定在搜索他与麻仓家的关系,同时也派人监视着囚禁少年的这个囚室。
这样一来,我很难将某些信息传达给那个少年,对他的询问也没办法随心进行,更不用说按照好的指示行事。
而最让我头大的是那个少年本身,为何他就不能再像普通人一点啊!
遇到这种事还能拥有那种诡异的冷静,竟然还和我争执起来,全然不觉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凶险。那种过剩的正义感在月见是行不通的,我想他一定无法理解,毕竟他只是一个生活在普通社会的少年而已。
看到他那不以为意的笑容我终于怒火上涌,踢翻了他那天的晚餐,其实按我的性格原本是该给他一耳光的,却在那时犹疑了片刻而没有动手。
笨蛋,他真的是个没救的笨蛋。
★★★
两天后,接到了重新整理的调查报告,内容当然是关于西九条真澄的。
这一次的调查比之前更详细,因为我需要了解关于那少年身上无法解明的谜样气场的线索,就必须从更深的角度探寻。
然而,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西九条家非常循规蹈矩,在月见期间并没有做出任何可疑的行动。虽然也偶尔到神社参拜,但并没有接触过五家的神官。离开月见后的四年里,其父在东京继续从事物流工作,真澄则在公立中学就读,除了因为色素较浅的原因而被同学排挤过之外,没有发生过其他值得注意的事件。
我将卷宗翻来覆去地看了数次,依然找不到头绪。
难道从他身上感到的奇异感觉是毫无意义的么?那要如何解释他能够不被结界影响而进入禁林到达仪式场所?他是天然性特异体质么?
我反复思考,最后停在一个地方:四年前,真澄因为患病而离开月见,全家搬到东京。月见市立医院证实,西九条真澄患急性脑炎住院数周,病情恶化,转移至东京就医。据说痊愈之后,头发的颜色就逐渐变浅。
四年前,正是上次仪式前半年吧?这里面会有什么关系么?
就在我决定亲自再去市立医院确认细节的时候,下属神官报告称“当时曾接诊过西九条真澄的医生和护士现在都已经不在医院,有些离任有些调走,所以情报来源费了不少周折。”
虽说已经过去四年,但真的会有这种巧合么?
这一切不可能全都是偶然…
我立刻要求下属继续调查和少年接触过的医护人员,另外又指派人员暗中前往东京向西九条家寻求当时情况。隐隐感觉到了事件的走向,但那却是我最不愿意相信的。
西九条真澄本人因为患脑炎而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也因为那次重病而造成身体有些许改变,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一切都不能成为他忽然得到能够闯入禁林结界的能力的借口。
反常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麻仓好。
明明可以将那少年直接处刑或是制成“忌人”丢弃到禁地中劳役,却特意交给我调查。他用“那少年闯入禁林的原因和方法需要确认“作为借口,但我这里得到的答案却是“因为喜欢登山所以就去了”。
两人都不肯说实话,这正是最让我生气的。
他们果然在隐瞒着什么吧?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麻仓好不希望这个少年死去。他的本意是,我必须在询问后找到合适的理由和方法让这个少年离开月见。
好吧,他是怎么想的我可以不去管,但现在要送这家伙离开月见不是强人所难么?
如果是在仪式之前还好…偏偏是在他被人发现闯入了暗祭现场的现在…而且西九条真澄本人还是个顽固得不要命的笨蛋,我估计在仪式之前直接拖他到月见的港口他也不会离开,原因依然不详。
就在我为如何寻找一个借口送他离开月见而烦恼,甚至打算联络出云的木乃婆婆派人来接他的时候,事件再度横生枝节。负责看守的属下来报,西九条在囚室内病倒了,情况似乎还很严重。
因为“调查还未结束“,在协同神官允许的情况下,少年被送到了市立医院诊治。即使他患上重病,我也厄令看守者绝对不可大意。
囚室内的石墙上有挖掘的痕迹,他根本就没有放弃过逃离的打算。没准这一次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重重地捏紧了拳,直到指甲将掌心勒得生痛。
西九条,你到底想怎样!
一旦你从我这里逃离被其他四家的神官发现,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你一定没有想过吧!那些人可不会只是将你丢在石室里任由你自己慢慢考虑,让人生不如死的方法他们有千百种,你就那么想体会一下么?
如我预感的那般,少年在进入重症监护室之后的第四天,不知用了何种方法避过看守者从病房里逃走了,而那时我正在楼下的办公室中听取他的诊断报告。我不知道他怎样用那种身体从众多监视者的视线中消失,总之,我失败了。
并非是我看轻了这个比我还小两岁的少年,而是他实在太超乎我的预料。而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立刻调动麻仓家的神官搜索他的下落,一定要在他被其他四家发现之前将他带回来。设想了一下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属下们立刻展开了行动。
之后的事态发展可以说是一路崩溃失控下去。因为不能扩大事态让属下们的搜索陷入被动,去到几个地点堵截的队伍也一无所获,他非常懂得如何避开搜查。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传来了黑泽家搜索队行动的消息。
西九条他真的跑去了警察署,虽然是勉强逃掉了,但他的意图也已经很明确。他想将这一切昭示于众。失败之后,接下来他会去的地方只可能是隐岐岛的码头了。
那天下着雨,是一周以来最大的一场。
月见的通讯已经中断了几天,出山的唯一公路也因为山泥倾泻而阻断,但这一切那个少年不可能知道。他现在一定正艰难跋涉在那条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道路上,却不知那是最终只会通往绝望的断崖。
★★★
当我和下属匆匆赶到时,中止的那处山道上还有几人在议论纷纷。那几人正是黑泽家的神官。
现场经过暴雨的冲刷已经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但沾满了血污的破碎布片依然摊在乱石堆边,那是已经破碎的病员服的残骸,多半,是他身上穿着的吧。
我来晚了吧?
身后那几个目光闪烁的男人正打算偷偷溜走,却被我叫住。怒视那几人,我毫不客气地发问:
“西九条真澄呢?”
“这…我们不知…”为首的男子怯懦着打算蒙混过去,我当即一脚踹上了他的小腹,他哀叫着朝后倒过去,被我的属下扼住胳膊架住了。
“说!他在哪里?”我冷冷地俯视他:“你知道我是谁吧?主祭神官命令我调查西九条,我不会允许你们这样乱来!”
“咳…这…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他的声音越发低微,脸色惨白。
“他在哪里?不要让我再问一次。”扬起了右手,结雷咒印,我没有耐心和他耗。瞥见我指尖闪烁的灵气弧光,他慌忙接口道:
“…已…已经按照黑泽大人的指示…处…处理了…”
虽然已经料到这样的结局,但心里依旧骤然一沉,比失职更深的愧疚感刺痛了神经。最终还是没能让他避开这种结果…我实在…
西九条,你这个大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