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看不见天空,脚下也没有落到实处的感觉,但是——
他在墙壁上贴好了最后一圈贴片,这扇大铁门背后是什么,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为了确保背后的空间的能够被粉碎彻底,这里的贴片用的都是电磁感应,为了和那些电脑,那些接受讯息的装置相呼应——
曾经喻文州的大脑,就被保存在这里。
“我好了,你在做什么……?”很久没听到喻文州的声音,他有些疑惑地问。
“没什么,回来吧,少天。”喻文州的声音像是隔了很远传来:“电梯准备好了。”
第二十章 以希望为名的末日
后来他和喻文州吵了一大架。
本来他们之后的计划是在白天把那些人和研究所一起爆破掉的,但是在他去贴贴片的时候,喻文州入侵了那些人家里的保卫系统,操控了也被他们用作家庭安保的浮游机器人。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他说,“知道了代码的话,想要破解也太简单了。”
“不是说好了放着不管全部等到白天再说吗?”
他其实不是很想让喻文州再多沾那些东西,过去经历的已经够多了。
“看着你在那里贴贴片,忽然想起来我们是共犯。”喻文州说的十分轻描淡写,“这样更保险一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启动了那些机器人的自毁程序,“这样就什么也不剩了。”
黄少天不想和他说话,太阳从窗外升起来,新的早晨即将开始。
那里很快就会嘈杂起来吧,所有的贴片上都会有伪装喷雾,他们不会发现,然后——
“算了,反正这个研究所里没有无辜的人。”他皱了皱眉头,“你下次要做什么告诉我。”
想了想又恶狠狠地强调:“提前告诉我!”
“以后也没什么要瞒着你做的事了。”喻文州拍拍他的手背,“不过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嗯?”
“这里曾经有过一个无辜的人。”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黄少天握着他的手,脑袋也渐渐落在他的肩头。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钟,研究所里人员最密集的时候。
他们站在窗边,按下引爆器的按钮。
粒子撞击产生震荡,耳膜一瞬间被无声鼓动。
那是来自深远之暗的技术,整个建筑物颤抖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安静地化作了粉末一寸寸风化崩塌。像是在阳光下消弭的吸血鬼,连灰烬也被风吹走。奇异的、如同末日一样的景观,他曾经看过无数遍。
如今他为了阻止末日,又创造了一个末日。
周围的人群沸腾起来,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种技术还太过不可思议——可能在他们的眼里,这样的消失更近似于神罚。他看见有人开始跪拜,警报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不自觉地又按住了太阳穴。
而喻文州握住了他的手。
“储存的资料也会被破坏……结束了。”他说,“再做最后一件事。”
他敲打着电脑,入侵整个城市所能见的所有影音系统,将一段信号混杂在新闻、广告、电台……各种各样能接触的渠道里,发布出去。
“还记得那个让你做噩梦的精神攻击吗?”他对黄少天解释,“这个是它的改良。”
“什么东西?”
“一段催眠信号。”他说,“所有接收到这段信号的人,都会忘了此前有关我们的一切——而且,它是植入在节目里的,声音、文字、画面……所有的部分。”
“这些东西会通过互联网传播开去,我想,我们终于可以做个普通人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我想我今晚还会做梦——可惜已经赶不及回家了。”
听着喻文州的喃喃自语,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把他抱紧。
说实话是他自己现在也很不知所措。
理论上来说,他们所做的和那些人曾经做的可以用同一个定义来形容——策划了一场针对整个世界的清洗。
但是无论如何,他想要保护的那些保护住了,甚至还得到了更多。
他想他应该终于可以告诉喻文州曾经发生的那些故事了,等到一切开诚布公之后,他想带他去他曾经生活的地方看看,家里,还有大学……这条时间线上的父母,他想,忽然获得了走失多年的儿子和他的男朋友,他是会先被紧紧地拥抱住还是先被打出家门?
不对,他们也看电视的,所以喻文州的精神攻击……所以要思考的是当某天忽然有个大小伙子出现在他们面前说自己是他们的儿子时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吧。
哦对了,还得有个正正经经的、打直球的告白。
第一次的时候他被喻文州直接吻了,上一次的时候喻文州直接塞给了他戒指。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仪式般地说过喜欢,这不太科学。
就像是衣服上的洗标,虽然知道了该怎么打理衣物之后这东西就没什么用,但还是要有一个——一定要有一个。
果然人满足起来就要胡思乱想的。
黄少天想。
“赶不回去也没关系,我不是在吗?”他这样说着,“我们换个地方住吧,在这里你也不嫌吵?“
“是有些。”喻文州果然没有睡着,“但也很安宁。”
“走吧,我们找个新地方,好好睡一觉。”黄少天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一切都结束了,文州。”
第二十一章 你指间的流沙
等他们再回到那个家里的时候,距离离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黄少天去开窗子透气,发现今年夏天的琼花也已经谢了。
不过明年还会再开的。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听到喻文州从后面喊他,应着声回头的时候发现对方步履匆匆地来了又走。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有点发愣。
“RSD系统可以不用了……你盯着我干什么?”喻文州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奇怪。
黄少天放弃和他解释,他早该知道这种成长方式就算再怎么聪明的人也总会存在这种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缺失——讲真喻文州已经做得很好了。
“没什么。”
拿走了就拿走了吧,反正要开始新生活了,就正正经经地买一对新的。
他们又用了几天,喻文州整理了之前积累下来的所有资料,留出一些真正在生活中也能用的技术模型,然后烧毁了剩下的所有。
火舌吞吐的时候黄少天在旁边看着,又想起了他们那日所见的,整栋建筑都风化成灰的景象。
但是之前试图去做的另一件事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喻文州仍然在接连不断地做梦,他们为了覆盖那个频段所做的所有尝试都见效甚微,甚至到后来他出现了某种程度上的头痛和记忆紊乱,虽然持续的时间都不长,但是让人觉得揪心。
有时候黄少天也和他说,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消失了,不然就算了吧。
但是喻文州以从未有的坚定拒绝了他,他说他始终觉得这个存在很危险。
“不把这件事解决,我永远都没办法安心地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所以后来黄少天也不劝他了,只是在他被梦惊醒的夜里递给他一杯水,然后陪着他坐到天亮。
他给喻文州讲他经历过的、感受过的所有事情,用现世的温暖去覆盖那些纷乱嘈杂的东西,喻文州很认真地听,很认真地记,他甚至用某种特殊的编码将他所讲述的那些变成了电波一样的白噪音,夜夜听着入眠。
沙子很轻,被风一吹,便四处飞散。
但一层一层压上去,即便风再大,却也总会有来不及吹、吹不动的时候。
那天夜里黄少天又被惊醒。
打开灯的时候喻文州已经坐起了身,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难忍的样子,他刚碰上他的手,手腕忽然就被反扣住——他从来不知道喻文州有那么大的力气,捏得他腕骨都发痛。
嘴唇贴靠嘴唇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仿佛什么时候的光景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