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r/> 昔日齐、楚、魏、韩曾多次合纵攻秦,大多受阻于函谷关前,最后劳师动众、无功而返。赵雍少有大志,胸怀兼并天下之心,故而一直将强秦作为自己最为强劲的对手。别人大多会选择避强攻弱,可他赵雍统一天下第一战的目标偏偏就是强大的秦国。依照赵雍的想法,强秦若去,则北赵和西秦之地则融为一体,进可攻退可守,又坐拥了关中这个粮仓。天下精兵大多出于赵秦,齐楚虽大,却武风不盛,民多孱弱,不足为虑。
但赵国虽然与秦国接壤,却有大河相隔,无法大规模用兵。若想南下借道韩魏攻秦,则必须面对天下雄关函谷关。攻城并非赵军的强项,强大的骑兵所擅长的是来去如风的游击战术,优势就在于速度和灵活,若耗在漫长的攻城战中,那无疑等于自缚手脚。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实非智者所取,所以从函谷攻秦一法不可行。
为此赵雍独辟蹊径,在攻取云中榆次之地后,赵国从地势上形成了居高临下的压迫秦国上郡之势,完全可以轻骑借道胡地,绕到秦国薄弱的西北方向发起攻击,主父的灭秦大计从理论上也有了实现的可能。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赵国有了灭秦的把握,否则一旦开了战事,秦赵就成了不死不休的仇家。毕竟现在赵国与秦国之间的关系还是保持融洽,若是灭秦计划失败,反而会为赵国平端惹上一个死敌,这并不符合赵国当前的利益。
所以云中虽是要地,赵国却并未布置重兵于此,以免刺激秦国,而是将北军的主力置于雁门郡。
主父大军南下进入长城后,云中太守屠谷第率军北上迎驾,合军一处进入了云中郡治所在云中城。随后主父紧急八百里加急派出使者前往邯郸,让赵何下令将晋阳等地的粮草军械征调北上,以安置楼烦和林胡二部的内附。又传令雁门太守程亮,令他布置准备接纳林胡部的迁至。
十日后,楼烦王和林胡王果然没有食言,相继率领部众举族南下。按照最初的约定,楼烦部进入了云中,以河朔地为根据;林胡部则入驻雁门,放牧于阴山南麓。
与此同时,赵雍将北军的骑兵大举扩充,从楼烦和林胡二部中招募了大量的擅长骑射的勇士入伍,在原有的二万基础上扩充为了四万骑军。
楼烦人和林胡人长年在马背上生活,马术和骑射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中不可获取的事项,自然远远超过了以农耕为生的华夏族人。一个成年的胡人男子,上马就是一名合格的骑兵,他们所缺少的不过是精良的武器以及战术思想的指导。
这次北巡遇敌,功劳最大的无疑是廉颇。主父并没有忘记他对廉颇的许诺,回到云中后第一道下达的军令,便是提拔廉颇为裨将。裨将虽位列将军职务中的最末,上有大将军、将军二职,但也是属于“将”一级,已经是赵军中的高级军官,能独自领军出战。
廉颇短短二十日内就从校尉升为了裨将,其升迁速度,不可不谓之飞速。
再沉寂了十余年后,已经年近三十的廉颇再次成为北地一颗瞩目的新星。
而跟随廉颇出战的赵信,也积功封为了校尉,为主父身边侍从的头领。
可问题来了,赵雍素来不喜欢宫中的繁文缛节,极少在宫中居住,大部分时间都是骑着战马到处征战巡视,身边也不带什么侍从。所以赵信虽然升为了郎中令,其实还是跟以前一样就他一个人,手下没有一个可以使唤的人。
这也让赵信叫苦连连,发现自己虽然升官了可做的事情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任何区别,手底下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幸好主父这人生性随性,不喜欢别人替他做一些事情,对赵信也是纵容的很,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的赵信也愈发胆大起来,常常打个招呼就消失大半天,主父也不责怪。
在云中待了一月后,将楼烦和林胡二部安置妥当,新招募的骑兵也大致成型,主父便决定拔营南下。此时已经进入了四月初夏的天气,天气渐渐炎热,地面早已干硬,在解决了楼烦和林胡二部后,对中山国的总攻势便成为当务之急。
在临走前的前一天,赵信向主父告了个假,特意向廉颇拜别。
廉颇新为裨将,带领的正是二部五千多人马,大多都是新招募入伍的军士。因为是新卒,所以行伍不通,所以廉颇更是加倍操练,每日吃住皆在军中和士卒一起。因为他家远在雁门的马邑,夫人小月和孩子都尚未搬来,到也没有家室所累,每日只是用心操练部下。
赵信到军营中找廉颇的时候,他正在马场上操练行伍队列。只见廉颇在马背上崩着个脸,不苟言笑的看着部下们来回奔驰,时不时看见动作稍慢的,无论官职大小,皆是挥起马鞭直接抽去。
其实这些这些新卒们大多马术底子很好,若论单人马术,廉颇都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只是军队作战不同于单枪匹马的个人耀武,匹夫之勇远远不及将士效命来的重要,而这些胡人虽然技艺高超,身上却是野性十足平时自由散漫惯了。游牧部落作战大多胜时是一哄而上,败时则一哄而散,让胡人从骨子里做到遵守军规,委实十分困难。
赵信在一旁看了一会,见这些新军虽然队伍有些凌乱,变阵时不少人也是一阵手脚慌乱,但大体上已经初具雏形,短短半个多月里能训练到如此规模,可见廉颇当真是难得的领军之才。
这时廉颇也看到了赵信,便将手头的事情交代给了副手,策马笑着迎了上来。
“赵兄弟,怎么来之前都不告诉为兄一声。”廉颇上前重重的打了赵信肩头一拳,笑呵呵的说道。
赵信呲牙咧嘴,弯下腰做出一副痛苦万分的表情,咳咳道;“廉兄你好狠的心呀,我赵信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竟然下此重手。”
这些日子的相处,赵信和廉颇早已经混的十分相熟,彼此之间到也经常说笑取乐。
廉颇一扬马鞭,哈哈大笑道;“少跟我来这套。”
“好一阵子没看见你小子了,怎么今天想起来看老哥哥我。”
赵信笑了笑,顿了顿说道;“我来是向廉兄你辞行的,主父明日就要率军南下代郡,我要陪同一并前往。”
廉颇显然也得知了消息,所以脸色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了不舍的表情,道;“没想到你我兄弟相聚未久,却要匆匆离别,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得以相见。”
赵信虽与廉颇相处不久,但也知道他虽然自傲其才,但待人却极为真诚,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见廉颇面上真情流露,心头也是一暖,有些感动的说道;“这些日子承蒙廉大哥你的照顾,一路上对我颇多提点。你我虽是以兄弟相称,却有师徒之实,我赵信虽然少不经事,但也懂得好坏,你既真心拿我当兄弟,我也会一生敬你重你。”
廉颇目露感动,拍了拍赵信的肩膀道;“你我既是兄弟,又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我廉颇一生阅人无数,能入我眼的不多,对的上我脾气的更是少之又少。你赵信年纪小小,为人却极是仗义,我廉颇这才愿意结交的。若非如此,就算你贵为王子,我廉颇也只会敬而远之。”
廉颇看了看四周,又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宜多说,不如随我找个僻静的地方,今日你我兄弟一醉方休,也当为兄为你践行。”
-------------------【第四十章 辞行(下)】-------------------
这几个月赵信一直都待在军中,赵军中饮酒之风极盛,所以潜移默化下赵信也颇有些小酒量了,闻言便笑着点了点头,也不推辞。
两人回到廉颇营中,取了些酒囊和下酒菜,在后营寻了处清净的地方席地而坐,把酒言欢。
因为事出仓促,又是在军中临时准备,所以酒菜十分简单,廉颇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营中简陋,有的只是些粗劣的酒菜,倒是怠慢了兄弟你。”
赵信则笑眯眯的摆了摆手,满生红晕,已经有了一分醉意,闻言晒然笑道;“我听主父说过,喝酒喝的是酒兴,若是和相交之人开怀畅饮,把酒言欢,那是人世间最为快意的事情;可若所对非人,即便是山珍海味,琼浆玉液,也是味同嚼蜡,索然无味。”
廉颇听罢哈哈大笑道:“说的好,说的实在秒,主父豪气冲天,真乃人中豪杰也,就为了这话也当浮一白。”
说完举杯高饮,一连痛饮三杯,抹了抹嘴大呼痛快,倒是酒兴正酣。
赵信见此哈哈笑道;“廉兄你实在不厚道,嫂子不在就没人管得住你了。等嫂子一来,你可就没的酒喝了。”
廉颇嘿嘿笑了数声,摆了摆手道;“妇道人家懂些什么,这酒是男人的命@根子,怎么可能戒掉呢,小娘们不懂尽瞎捣乱。”
“来,再敬兄弟你一杯。”廉颇举杯,与赵信碰酒饮罢,摇头慨然道;“我与你虽然年纪不同,但却是一见如故,当真难得。只可惜这次我被留在云中操练新卒,不能像他们一样伴主父南下,当真遗憾。这次主父南下,将北军中的精锐抽调一空,恐怕是有大动作要为之吧。”
赵信闻言一笑,道;“那你倒是猜猜是什么大动作。”
廉颇嘴角扬起笑容,眼神带笑,道;“如今楼烦、林胡的威胁已去,中原诸国正激战正酣,依照主父的性子绝不会冒然插手。我想只怕是中山国要倒霉了,可对?”
赵信竖起了拇指,大笑道;“兄长你真是好眼力,当个裨将真是太委屈人才了,只可惜这次主父没带你去,否则依照你的才能肯定能大出风头。”
廉颇只是笑了笑,不以为意道;“如今中山国国小兵微,国中所剩兵力不足十万,只是据城死守而已。我赵军已经稳操胜券,我去不去结果都是一样。”
“以我之见,攻取中山关键在于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夺下灵寿,尽占其地,赶在列国干预之前攻灭中山。如果战局一旦出现僵持,诸国的态度很可能发现变化,若是出兵干涉,我赵国恐怕会腹背受敌,十分被动。”
赵信心悦诚服的点了点头道;“兄长所言极是,和主父所说的一般,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廉颇却摇了摇头道;“主父何等英雄,我廉颇怎能与他相提并论。倒是兄弟你,得幸常伴主父身边,当真是机遇难得,你真要好好珍惜这机会,多听少说,尽可能的多学些东西。有些话做兄长的也不知当说不当说,你少年得意,锋芒太露,容易招人嫉妒,这也不利于你今后的发展。当年我正是恃才傲物,得罪了太多人,这才被冷落了近十年。你无论天资还是出身都在为兄之上,将来的成就也定在为兄之上,所以更要慎言慎行,莫要步了为兄的老路。”
赵信信服的点了点头,道;“多谢兄长,小弟自当铭记于心。”
顿了顿又好奇的问道;“那依兄长所见,攻灭中山后,主父下一步会做什么。”
廉颇自信一笑,沉吟片刻道;“如果我料的没错的话,秦国将是我赵国下一个目标。”
赵信闻言一愣,要知道秦国可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强国,不由吓了一跳,诧然道;“秦国?为何?”
廉颇放下酒杯,道;“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主父他这些年来苦心经营云中和雁门,大力修缮晋阳代郡的道路,按理说楼烦和林胡二部已经衰败,自保犹切不足,更别说对我赵国发动大规模进攻。所以主父所谋,定非草原。燕国地处苦寒之地,和我赵国关系和睦,向来共同进退,主父绝不会对燕国轻易下手,那答案显然呼之欲出了。”
“其实这些年来主父致力加大骑兵的远程奔袭能力,我想就是为了此事谋划。如果我猜的没错,主父定是想从云中出发,借道草原绕道上郡西侧,突然从那里发起攻击突破秦军防线进入其境,再直扑关中,趁秦国边地的主力大军没来得及回援前就攻下咸阳,俘获秦王,以此让秦人臣服。”
赵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仔细记录廉颇的每一句话,想了一会又问道:“那兄长觉得我赵国若行此事,胜算当有几成?”
廉颇沉吟片刻,伸出左手的五根手指说道;“当是五五之数目。”
赵信吃了一惊,惊呼道;“才五成吗?”
“打仗所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所谓善用兵者,无非是将己方的胜算尽可能的增大。主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占据了天时,而秦国地托腹地,关中金城千里,是为地利,所以我才说此事只有五分胜算,拼的就是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我赵军的优势就在于骑兵的机动和灵活,能突然出现在秦国的腹地。但骑兵有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不善攻城略地,如果没有在最初的奔袭战中速度的消灭掉秦军在关中的主力大军,那必将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这对我军是极为不利的。”
停顿了半宿,廉颇又若有所思的问道:“还有个问题,你观我赵国骑兵如何?”
“弓马娴熟,来却如风,是天下少有的精兵。”赵信毫不犹豫的说道。
廉颇点了点头,“赵地自古多豪杰,武风极盛,民多慷慨悲歌之士,所以军卒多以善战而闻名天下。但我们赵军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军中盛行个人英雄主义,一支军队的的强弱很大程度体现在将领之上。若为良将,则上下齐心,用之如同手臂;可若为庸将,则士气很难得到延续,主将若亡,则军乱而败。再者军中多尚侠义,军势极不稳定。”
“反感秦军,秦军的强大更多是依靠一整套完善的军功爵位制度,还有严厉的连坐之法。为了立功秦军奋勇杀敌,即便再害怕也不敢溃逃以免连累家人同袍。所以秦军即便没有良将,也能保持着顽强战斗力的持续,这就是秦军高过我们赵军许多的地方,我军若是偷袭不能歼灭秦军主力,则很可能被缓过神来的秦军包围住。”
赵信又问道:“如此说来,攻秦一事极为凶险,主父未必会从之吧,”
廉颇哈哈一笑,“这你就说错了,主父一定会攻秦的,哪怕只有五成的胜算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压上赵国的气运作为赌注的。”
“因为他是主父,他是赵雍,这天下没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事情。他想要的,都会用尽一切办法去得到!”
廉颇高举酒杯,大笑道;“遇此雄主,当时人生一大快事。如此风云际会之时,当时我辈飞扬跋扈之日,你我将来必将相会于关中,在主父的率领下铁骑踏破强秦,令天下人侧目!”
“干!”
-------------------【第四十一章 公子之忧(一)】-------------------
栾河之上,河面上却是热闹非凡,齐声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近千名精壮士卒正赤着上身,分为几队齐声吆喝着将一段段巨大的木桩拖入水中。齐腰深的水中,又见百余名精通水性的力士赤着上身,借助着水中的浮力在水中固定好桥墩,一座浮桥的雏形已经初具规模。
虽然已经入夏,天气却并不炎热,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反而会有寒意。可这些赵军士卒们却浑然不知疲倦,只是士气高扬的齐声呼喝着口号,倒是干的热火朝天。
岸边的赵章细细的查看了许久,又亲自下水试了试桥墩的牢固程度,这才满意的点头上岸,对着水面上正在忙碌的赵军士卒大声喊道;“兄弟们辛苦了,再加把劲,争取后天前完工。晚上我让人送头肥猪来,好好犒劳下兄弟们。”
一听有肉吃,一众军卒皆是欢呼,齐声喊道;“多谢公子。”
赵章哈哈一笑,又朝身边的司险低声道;“你这里多加注意些,这几天让兄弟们辛苦些,后天日落之前务必要完成浮桥,人手不够我可以给你加,有别的什么困难你可以派人直接来找我。”
司险正是赵军中负责筑城架桥的官员,职责虽大品阶却不高,在赵章身旁一直都噤若寒蝉,只是有一句回答一句,不敢有任何的逾越。闻言急忙躬身说道;“卑职领命,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话还没说完,却没留意到赵章节眉头一紧皱起,脸沉了下去,粗暴的打断了话道:“不是尽最大努力,我是让你务必完成,总之我就一个要求,要尽可能的快。你若干的漂亮,我赵章自然不会亏待你的,若是贻误了军机,本公子就拿你的人头来赎罪!”
那司险听赵章后半句语气森然,抬头迎上了赵章逼人的目光,不禁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的道;“是......是......是,卑职一定完成。请公子......”
赵章点了点头,也不待司险说完,便扬起马鞭狠狠一抽马臀,调转马头带着亲兵飞驰而去。马蹄扬起了一片灰尘,呛得那司险情不自禁的倒退数步,连连咳嗽。待见赵章已经远远离开,又见四周无人,这才往地上重重的吐了口唾沫,恨恨的道;“有什么好了不起的,不过一个废太子而已,自己王位都保不住,还来我们这些人面前跋扈。”
这些话赵章自然听不到,此刻他正在马背上眉头紧锁,一边赶路一边想着心思。这次主父北巡云中、雁门,将代郡以及邻近的军政大权悉数托付给他,就是让他居中协调,为不久后将要发动的攻灭中山之役做准备。而栾河正处于北地前往中山方向的必经之路,若是大军调遣,则浮桥肯定必不可少,所以赵章在听说这里动工缓慢后才亲自前来督促。
赵章率百余亲兵一路疾行,没一个时辰就已经赶到了代郡的郡治所在代县。
城头守将远远见是公子章的旗号,便知是赵章出城巡视归来,连忙大开城门,率领一众部下出城迎接。赵章并没停留城门,而是风驰电掣的驰过城门,直接赶往城南行宫。
到了行宫中,赵章下马时就有亲兵报来,说代相赵固有紧急事务求见,已在大殿中等候了许久。赵章听了心中微敢不安,要知道父王因为信任他才将这里的一切托付给他,若是弄砸了的话,那真是无颜见父王了。
赵章匆匆赶到大殿,赵固已在殿中坐着相候,见赵章赶到便站起来客气的行了个拱手礼,道;“参见公子。”
赵固为代相,掌代郡的大小军政事务,在赵国官场举足轻重。而赵章不过是个监军之职,论品阶反而低赵固一些,按理说赵固见了他是没有拜见的道理。但赵章却又另外一个显赫的身份,那就是主父的长子,前朝的太子。若非主父为情所困,荒唐的答应了吴娃临死前“废长立幼”的请求,这偌大的赵国江山,恐怕主人会是赵章。
所以同为宗室的赵固对自己这个远方堂弟是有些同情,所以向来对他也就十分客气,而且也知道主父虽然夺了长子的太子之位,可对他仍然信任有加。要知道“子不若父”乃是历代君王继承者的大忌,新王赵何虽然聪敏,主父对他十分宠爱,但更多的是因为他长的很像他的母亲——那个主父一生忘不了的女人。
可是赵章却不一样,他自小跟随在主父身边,长年被作为储君来培养,十五岁就独领一军在攻打中山的战役中立了战功,所以行言举止在主父耳濡目染下和主父十分相像。再加上身材高大,面貌粗犷,相貌与主父相差无几,看去几乎是一个年轻版的主父。
主父当初离开邯郸前只是让赵章掌监军一职,并未说清赵章这个监军和赵固这个代相以谁为主。赵固却识相的自退一步,将主导权拱手相让赵章,凡事都以他马首是瞻。
赵固的礼遇有加也换来了赵章的好感。赵章本就是个直性子之人,并没有太多的城府和心思,所以一来二往也习以为常,就比方说赵固亲自登门向他汇报军情。
“将军免礼。”赵章伸手托起赵固,笑了笑道;“你我本就是一家人,有堂兄弟之亲,又何必这么斤斤计较这些虚礼呢,到显得不自在。”他见赵固脸色如常,语气轻松,不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这便放下心来。
赵固哈哈一笑,也不再多礼,看了看赵章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笑道;“我听说公子去巡视栾河浮桥的修建了,一切可还顺利?”
赵章点了点头,道;“还算不错,虽然有些拖延,但大体上还算差强人意。”
赵固闻言骂道:“这些家伙性情一向懒散的,都怪我这个的代相没管教好。这样吧,以后再有这种磨磨蹭蹭的人,公子大可以交给我,让我来教导这些人。”
赵章笑了笑,也没放心心上,言归正传,又说道;“代相你这么急着找我,可是有什么要情?”
赵固点了点头,从怀中逃出了一个锦囊,道;“这是主父派人送来的急件,我恐耽搁了要事,所以一直在行宫中等候公子你。”
赵章接过锦囊,对了对开口处的蜡封,无异后才拆开取出信件一看。
赵固看着赵章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便问道;“公子,主父可是有何事吩咐。”
赵章点了点头,放下信件,沉吟道;“父王六日后便会到达代郡,让我们早做准备,开始备战中山。”
赵固微微吃惊,道;“怎么这么快,不是刚刚才收服楼烦和林胡吗?若是我们大举进攻中山,必然造成北地空虚,如果这两部起了异心,那该如何是好?”
赵章摇了摇头道;“我父王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又岂是我们这些臣子能够猜到的。他既然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与其在这里费脑筋猜测,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做好准备,毕竟二十万大军的人嚼马咽,这可是一笔很庞大的物资。”
赵固语带轻松的笑道;“公子大可放心,前日相邦就已经将囤积在邯郸的物资掉转北上,不用二十日就可全部到达代县。主父率轻骑先走一步,所以才会来的这么快,等后续的步卒到达还要些日子,所以时间上完全足够。”
赵章这才放下心来,拱手笑道;“如此最好了,那就有劳代相你多费心思了。”
-------------------【第四十二章 公子之忧(二)】-------------------
赵固哈哈一笑,“公子你太过客气了,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抬头看了看天色,赵固又道:“天色已晚,也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我已让家人备了些微薄酒菜。素闻公子海量善饮,正巧我赵固也是个酒鬼,我府上还有主父赏赐的二坛燕国御酒,公子不如与我同去我府上一叙,也好一醉方休。”
赵章善饮好酒,闻之不由垂涎欲滴,几乎点头答应。待想了想才面露遗憾的摇头道;“多谢代相的一番美意,只是抱歉,前些日子是我母后的祭日,母后生前最反感我喝酒,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戒酒一个月。”
赵固面露恍然,连忙说道;“公子无需道歉,是在下错了。孝道本是人之常情,公子能念念不忘先王后的养育之恩,也是至孝之人,哪里会有错。倒是在下孟浪了,对先王后有失尊敬了,实在该死。”
赵章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说道;“代相言重了,不知者无罪,况且这天下能记住母后祭日的人屈指可数,你一外人又能有什么罪过。”
赵章语气虽然平淡,但赵固却听出其中浓浓的怨气,心中微微一笑,面上却故作不知。
其实赵章心中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韩王后与主父成婚十余年,夫妻感情也是一向安好,主父对温良贤淑的韩王后也是敬爱有加。可自从主父迎娶了吴娃后便如胶似漆,独宠六宫,从此再不踏入王后寝宫半步。韩王后日思夜盼,在宫中苦苦等候,最后积劳成疾,三十多的年纪便身染重疾,即便是到了临终前却也没有等来主父的身影。韩王后过世才不到一月,主父就迫不及待的立了吴娃为后,几年之后,就轮到赵章的太子之位不保了。
换做任何人如赵章这样,恐怕心中都会怨气冲天。赵章却忍气吞声,依然尽心侍奉在父王身边,上马为将征战沙场,下马为子尽孝膝前,丝毫没有任何埋怨之言。能如此忍耐,已属十分不易,这也让赵固对这个赵章废太子高看了一等,平素对他尽心结交,有备无患。
既然相邀不成,赵固便寻了机会告退离去。赵章在行宫中又处理了些积压的公文,直到日落西山,宫中燃起了蜡烛才伸了个懒腰放下竹简。唤来宫人送上简单的晚膳,狼吞虎咽的草草吃罢,便上马离开行宫回到城外的大军行营中。
主父虽然将在代郡的行宫赐给了赵章享用,但赵章却极少在宫中留宿,只是白日里为了处事方便才在行宫中办公,晚上多半是要回到城外的大营。
他与他的父王一般,不喜欢宫中的繁琐,相比较富丽堂皇的宫殿,更情愿选择以地为床的军中帐篷,虽然简陋,却也乐得自由自在。而且留宿军中有一大好处,那就是能在第一时间内牢牢的控制住军队。即便生变,也能受控大军保全自己的周全。这种继承于游牧民族的危机思想,极大的影响了赵雍赵章父子二人,为他们所遵从。
回到大营时,天色已经全黑。
赵章飞身下马,将马缰扔给给了马役,正欲回营,却有一亲兵上前报来,“公子,有一中年文士自称是公子邯郸时的故人,与韩王后有旧,我见他样子不像骗子,又有韩王后留下的书信玺件,就让他留在您的偏营中等候,已经等候了一天了。”
“邯郸王宫的故人。”赵章一愣,心中有些奇怪。
自己十岁后就离开了王宫,常年跟随在父王身边四处奔波,一年回邯郸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天,哪里来的故人。
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帛,拆开一开确实是自己母亲的手笔,看内容似乎是一封引荐信,下面还盖着王后的玺印,看来不假。
还是与自己身居宫中的母亲有旧?当真是奇怪。
“知道了,你先下去。”赵章挥了挥手。
“诺。”
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快到帐门时赵章却放慢了脚步,使了个眼色予身边的两名亲卫,那两名亲卫会意,拔出佩剑悄声先走了进去。赵章按住剑柄,也随后闪入。
多年来的忍辱相活,早已经让赵章养成了谨慎小心的性子,他知道这世上想他死的人绝不会少,所以他要时刻万分小心。
闪身而入,却并没有什么异像,只是帐中有一名中年文士正坐在踏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也不慌张,只是缓缓睁开眼站起身子来,微笑着朝着赵章一躬身,口中道;“参见公子。”
那人四十上下的年纪,面色白皙,相貌堂堂,颌下零落几缕美须,一身染白朴素的儒袍裹身,远远看上去温文尔雅,一副谦谦君子之相。偏偏眼睛细长,眼神飘忽,不时闪过一丝阴柔,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对视让人感觉颇为不自在。
赵章眯起了眼睛,眼中警戒并未消除,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有我母后书信?”
那文士微微一笑,道;”公子难道真的不记得小人了吗?”
赵章盯着他看了一会,觉得似乎有些眼熟,想了半天忽然脑袋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道;“你是田先生?”
赵章空中的那个“田先生”闻言轻捋下须,呵呵笑道;“公子好记性,居然还记得小人。”
说罢正色一躬身,道:“小人田不礼,参见公子。一别十几年未见,公子倒是愈发威武雄健,和当年主父的风姿无异。”
赵章此时警戒之意全去,配剑回鞘哈哈一笑,上前扶起了田不礼,大笑道;“原来真的是田先生,没想到我们还有重逢之日,当真难得。一别十几年,先生倒是风采依旧呀。”
这田不礼确实是赵章在王宫时的故人,也是他母后韩王后拐弯抹角的远房亲戚之一。
田不礼本是齐国公族,少时聪敏,才名远扬临淄。可为人却品行不正,极为风流好色,不到十六的年纪就和当时的齐相公孙龙的小女有染,还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公孙龙知道后勃然大怒,派人四处追捕他,扬言要将他的命@根子割去已解心头之气。
田不礼虽是公族,却无力与权倾朝野的相邦对抗,为了保住身家性命只好抛家远逃赵国,在邯郸隐姓埋名三年,知道公孙龙去世后才敢以本名示人。齐国自然是回不去了,只好继续在邯郸继续靠着一张伶牙俐齿坑蒙拐骗为生。
正巧遇上赵雍迎娶韩王之女为后的大婚之时,田不礼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曾祖母就是韩国王室中人,扯起关系来和这位韩王后的曾祖母还是堂兄妹。
于是田不礼兴匆匆的跑去王宫认亲,韩王后生性善良,虽然对这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亲戚不喜,可也不忍心拒绝他。见他文采甚好,于是让他在宫中办的官学中做了名侍读。
一年后韩王后诞下赵章,赵章四岁时则被送入官学与诸多宗室子弟一起学习,因为和田不礼有着这一层亲戚关系,所以韩王后便让田不礼照顾赵章的起居饮食。田不礼却是善于专营之人,他见赵章虽然年幼却是赵王的长子,而母亲又是六宫之首王后,早晚会被立为太子的,将来极可能会继位为王。所以挖空了心思对他巴结讨好,想尽办法找些好玩的玩意讨赵章欢心。
赵章年幼,见田不礼如此好玩自然对他心生亲近,连带着韩王后也对田不礼令眼相看,答应找个机会为他谋取个官职外放。
只可惜这个风流浪子恶性难改,境遇稍微好转后又得意忘形了起来,浑然忘了少年时候的教训,在邯郸打着韩王后的旗号四处招蜂引蝶,勾搭贵族女眷。
最后却闹出了荒唐的事情,中大夫严治的女儿嫁人不到七月,竟然临盆要生,逼问之下才知是和田不礼早有了苟且之事。严治大怒之下跑到朝堂告上了司寇府,司寇便令人严办。
官员与良家官女通@奸按律是要革去官职,流放边苦之地为马奴,就算不死在边地,也要一生受苦。田不礼害怕之下跑道韩王后那苦苦哀求,韩王后无奈只好答应帮他写了一封举荐信给表兄宋王偃,让田不礼去宋国谋生。
-------------------【第四十三章 公子之忧(三)】-------------------
宋王偃此人雄武有力,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铁钩,生性暴虐,极好吹捧自夸。田不礼靠着他的一张伶牙利嘴和满脑子的鬼点子,很快记得到了宋王偃的喜爱,在宋国当了大夫,混的逍遥自在,到也惬意。
只是宋国的国运却日渐黯淡,引起了田不礼的警觉。
宋国是战国时期比较特殊的一个国家,当时秦、齐、楚、赵、魏、韩、燕七国号称万乘之国,而宋国则为第八强,实力强于中山,与燕国相差无几,但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却决定了它注定成为不了大国。
燕国虽弱,但地处北地,远离中原各国的战乱,主要对手也只有齐国一个。而宋国则不同,它地处淮北膏腴之地,春秋时期也曾靠着齐国的支持短暂称霸,但它北接强齐,南邻大楚,西面又与魏国相交,四面都处于强国的包围之中,动则腹背受敌。
偏偏这一代宋国的君主还是个战争狂人,他不顾宋国国小地危的顾虑,四处征伐。东伐齐,取五城。南败楚,拓地三百余里,西败魏军,取二城,灭滕,有其地。这些短暂的胜利让宋国暂时强大了起来,号称“五千乘之劲宋”。更是在秦、韩、燕、赵“五国相王”之前六年就已称王,颇为当时诸侯所嫉视。
(ps:五国相王,战国初期天下只有一个王,那就是在洛邑的周天子,还有个不被承认的楚王。魏国最先强大起来称王,随后齐国称霸后也称王,随后是秦。到了战国中期,魏国霸业衰败,为了对抗秦国的连横战略,故而发动魏、赵、韩、燕、中山五国君主相互称王。史称五国相王,是魏国外交战略上的一大胜利。)
宋国国土虽增,但其失败的战略也为他四面招敌,引来了齐国、楚国、魏国的一致敌视。田不礼到宋国时,宋国的国势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不断在齐、楚、魏的蚕食下丢城失地。
而田不礼终于意识到了宋国虽好,却是一艘正在下沉的华丽船只,早晚荣华富贵都将是过眼云烟,连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赵国为了谋取中山放弃宋国后,宋国的形势越发危急,少了赵国这个大国在北方牵制齐国,但凭宋国一国的国力想要抗衡齐国无疑非常困难,更何况还有在一旁不怀好意的楚国和魏国。
田不礼见宋国不能长久,这边趁机有找了个机会加入了宋国前往赵国试图挽回关系的使团中,在邯郸又找了个机会脱身,只身前往代地寻找公子章,这便有了如今在帐中相会的一幕。
既然已经认出了是幼时的故人,赵章警戒之心自然去了大半,挥了挥手示意亲兵退下。他则哈哈一笑,上前握住田不礼的手笑道;“我当初听母后说你去了宋国,还闹着大哭了一场呢。现在在宋国一切可还安好,今日可是回赵国来看望我的?”
田不礼见赵章神态热情,倒不像是作伪,心中倒是大定。闻言哈哈一笑道;“公子说的正是,自从上次一别后,小人已经十六年没讲过公子你,心中十分挂念。这次见到公子如此英姿勃发,这才放心了许多。”
说到这里田不礼脸色忽然一黯,低头头来叹了口道;“只是韩王后却已经去世多年,宋国和赵国相隔千里,我虽有心,却终究不能送表妹最后一趟。我打听到了前几日就是韩王后的祭日,便特意来到代郡和公子一见,也好了了这牵挂之情。”
说到这里田不礼一脸悲戚,语带哽咽,赵章看了心中一阵感动,反而上前安慰道;“难得先生有心了,还记得母后的祭日。先生请莫要悲伤,母后如果泉下有知,能知道还有先生惦记着他,肯定很高兴的。”
田不礼神情肃然,怅然道;“但愿如此。”
两人故人相逢,又是多年未见,一番唏嘘后倒是近了了许多,又各自问起了这十几年的生活。赵章不禁奇怪的问道;“先生既为宋国大夫,怎么好端端的跑回了赵国。”
说道这里赵章不由想起了田不礼两次因为风流惹下的祸事,脸上不由露出了男人会心的笑容,笑容暧昧的看着田不礼。
“难不成先生宝刀未老,又睡上了谁家姑娘?莫非这次是宋王的女儿?”
田不礼闻言哈哈一笑,脸上也不见惭色,反而笑吟吟的说道;“这次公子可就猜错了,我田不礼虽然风流成性,但也知道事不过三的道理。那些不过都是年少轻狂时干的糊涂荒唐事情,如今已近中年,又怎会如此胡闹。”
言罢田不礼收起笑容,正色道:“我这次是随宋国使团出使赵国的,前月齐国急攻我淮北,兵锋直指都城彭城,我王极为震惊。我宋国国小势衰,恐非强齐的对手,所以我王派我等借道韩国,入赵向赵国求援,望赵国能在北部施压,迫使齐国退军。”
赵章心中雪亮,却不点破。主父为了示好齐国,以便尽取中山,早已将宋国这个曾经的盟友抛之脑后,哪里还会管宋国的死活。所以田不礼这次前来邯郸,定是无功无返,毫无收获。
果然,田不礼语带怅然的又说道:“只是我们到了邯郸却得知主父已经北巡云中雁门,求见赵王又数次被拒,相邦肥义也躲着不肯接见我们。我们在邯郸整整一个月,毫无进展,我闲在邯郸左右无事,又听说公子正在代郡,所以就找个空跑出来与公子相见。”
赵章低头想了想,婉转的说道;“先生既然来了,不如在代郡多待上些日子,不用急着返回邯郸,也好让我尽些地主之谊。”
田不礼却不答话,而是盯着赵章许久不语,忽然笑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公子是在暗示我不用急着回去,回去也是徒劳无功。”
赵章被他说破心事,面色倒是一窘,辩解道;“先生何出此言?”
田不礼微微一笑,道;“其实本来我心中还有些困惑,可到了代郡后看见大军来往频繁,这便顿时茅塞顿开。想来是赵国要对中山动手了,却忌惮齐国的干涉,而让齐国的不干涉的代价就是我们宋国,公子我猜的可对?”
作为一名成熟的政客,应该了解国与国之间的邦交不过是利益驱动而已,所为“邦无定交、朝秦暮楚”说的大抵就是如此。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盟友,自然也不会有一成不变的敌人。昔日的朋友很可能会突然化成敌人,同样的道理,长期的世仇也许在某个特定的环境下也会握手言和。
只是赵章到底年轻,不善说谎,闻言不禁面色有些尴尬,干笑了几声道;“先生当真是好眼力,其实赵章并不是诚心隐瞒,只是事关军机,所以不敢相告,还望见谅。”
田不礼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我何时怪过公子了。平心而论,赵国做此选择也是有利于赵国的发展。中山虽小,于赵国却如鲠在喉,宋国虽弱,却也是五千乘之国,齐国虽然势大,可真要吞并宋国,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牺牲一个宋国,却能拖住整个齐国,让赵国空出手来吞并中山,收拾诸国,这么划算的买卖,换了谁都会做的。”
赵章闻言笑道;“先生倒是想得开的呀,这样也好,省的我再费口舌安慰你了。你猜的不错,父王他正是如此打算的,他说宋国再不济,也能支撑下来几年,甚至更长。这段时间齐国的大部分精力都会被宋国拖住,而无心干涉我赵国之事,那样的话有利于我赵国征讨四方。”
赵章言罢见田不礼脸色并没有太多的感伤之色,依旧面色如常,不由好奇的问道;“先生身为宋国大夫,听到这些后,为何怎么没有一点担忧之色都没,到似平常。”
田不礼晒然一笑,挥了挥衣袖,道;“难道公子以为我应该仿效‘申包胥奔秦’一样痛哭流涕吗?宋国待我不过衣冠之礼,宋王待我不过大夫之职。我田不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宋国在邯郸奔走了数月,已尽了为人臣子的职责。再说宋国沦落到如今这等局面,也是宋王子偃四处结敌、咎由自取,如今宋国大势已去,我却是没必要与宋共存。”
(ps:申包胥奔秦,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在伍子胥和孙武的辅助之下,在柏举之战中大败楚国,一举攻陷了当时强国楚国的国都。楚国大夫申包胥赴秦,求秦哀公出兵救楚。初未获允,乃七日不食,日夜哭于秦廷。哀公为之感动,终于答应发兵车五百乘前往救援,楚国乃复)
-------------------【第四十四章 公子之忧(四)】-------------------
田不礼的一番话赵章听着倒是觉得新鲜,不由哈哈一笑,又道;“那先生今后可有何打算?”
“齐国是我家国,但却不容下我;宋国虽待我不薄,可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趋利避害才是君子所为;那算来我也只能投身赵国了此残生了。”
赵章拍掌笑道;“如此甚好,先生你才华出众,我军中正缺司马一名,先生可否愿意屈才?”
司马是赵军中文书官吏之职,掌一军之文书,品阶已是不低。赵章虽然是赵王之兄,却无权任命高级官员,司马一职已经是他自付能争取到的最高官职了。
田不礼却微微一笑,说道;“多谢公子厚爱,只是在下所学恐不擅长司马之职。”
赵章没想到他会直接拒绝,闻言不由一怔,脱口问道;“那你擅长什么?”
田不礼伸手整了整衣冠,从容的朝着赵章深深一拜道;“回公子,在下毕生所学不过是辅明君,称霸业的帝王之术耳,而我观公子此处正是在下一展所学之处。”
赵章脸色忽然大变,不由自主的退后半步,满脸警色的望着田不礼,许久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这才强笑着说道;“先生是在开玩笑吧,章不过是先王之子,区区一公子耳。论爵至多封君,论权不过一军之主,如何当得起先生这番话。还望先生不要害我,这等话切不可为外人所知。”
田不礼却面色不为所动,见到赵章举动后细长的眼睛中反而隐隐闪过了一丝兴奋,长声道;“公子太过自谦了,你身为太子,这王位本该就是你的。而如今年幼的赵王何德何能,却让你无端被废,国人早已有了愤愤不平之心,只是公子你还不…….”
话还没说完,田不礼只觉得眼前一花,随之喉前一寒,却是赵章佩剑出鞘,剑锋直指他的喉头,生生的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
赵章面带杀气,厉声道;“你若再敢口出狂言,吾必杀之。”
田不礼心中虽然惊骇,面上却强撑着不露声色,而是目光与赵章对视,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道;“公子又何必自欺欺人,你之所以如此暴怒,无非是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思而已,却又怕被他人所知。”
赵章直视田不礼,眼中厉色数度闪过,却终究没有刺下手中的剑。缓缓将配剑回鞘,目光复杂的望着他说道;“你好大的胆子,当真以为本公子不敢杀你?”
田不礼确实怡然不惧,反而面带笑意直言道;“伯夷有约: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像我们这种寒微的士人,若想青云直上,只有靠着依附达官贵人,这样才能扬名立万。人皆曰:自古富贵险中求,我田不礼一生碌碌无为,枉负一生才华,如今愿助公子一臂之力,也好了我心愿。”
赵章沉着脸,道;“那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并不是你想要依附的人。主父是我父王,与我有养育之恩,为我所敬;大王是我亲弟,与我血脉相连,为我所亲。我敬你是我母后亲族,幼时又对我有所关照,所以今日饶你不死。这等疯话你今后若是再提前,就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赵章虽然色厉语决,但听到这一番话时眼中闪过的一丝狂热却没有逃过田不礼的眼睛。他不禁眯起了眼睛,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章脸色阴晴不定的看着眼睛狂笑的田不礼,语气不善的说道;“你笑什么?”
“我笑公子你自欺欺人,明明心中清楚却又明知故问。你视主父为父,可他当年废黜你的时候可曾顾忌你的感受?你视赵王为弟,他日你若是对他的王位造成了威胁,他可会视你为兄?”
赵章脸色阴霾,十分难看,显然田不礼的一番话打动了他心,却又强忍着辩解道;“一派胡言,大王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宅心仁厚,性情单纯,自小都我这个大哥向来也是十分亲近,他怎么可能会对我不利。”
田不礼却是冷笑道;“公子你似乎忘记了你赵氏一族百年来所历之事,襄子让位兄长后人,其弟恒子却杀侄自立;烈侯让位其弟武侯,其子敬侯弑叔夺位;敬侯去世,公子胜和公子仲兄弟相残,以夺王位;成侯薨,四子相残,去其三。才短短百年时间,赵国就已经上演了四起为了王位手足相残的事情,失败者皆是身首异处。”
“最是无情帝王家,公子你一厢情愿的相信手足骨头之情,那离死期也已不远了。”
赵章脸色数变,最后转而苍白,显然田不礼的一番话语已经让他深深惧怕,他不禁放下了手中的剑,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可是我素来本分,并未有夺位之举呀,无凭无据,弟弟他有何理由害我。再说有父王在旁,这赵国的天还轮不到弟弟说的算。”
田不礼见赵章已经将他的话听入耳中,心中不由窃喜,便趁热打铁道;“公子你说的不假,只要主父一日在朝,公子的富贵性命便无忧虑,可是主父今年已经四十有二,而公子你才二十五,正是年轻有为的时候,难道要指望父辈的成荫?若是主父薨,公子又当如何自处?”
“我观如今赵王处事,虽然年幼但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混乱,显然是个有为之主。既为有为之主,那自然绝不会允许国内有不稳定的因素存在,而公子你无疑是可以对赵王王位构成最大威胁的。试问如果是你当了赵王,你会不会容许一个手握重兵,有着一大批朝臣追随的前朝废太子活在朝中?”
赵章脸色脸色阴晴不定,却始终没有开口反驳,显然田不礼的话句句属实,所谓的亲情,在自尊王权面前是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赵章紧握起拳头。偏偏拥有者至高无上王权的本该是自己,而不是王座上那个才十几岁的小孩子!
赵章的脸色变化自然逃不出田不礼的眼中,趁机又说道;“如今公子若想保全身家性命,唯有两种办法。”
“愿闻其详。”赵章终于开口说话。目光紧紧的盯着田不礼。
“一种为退而保身,公子大可以向主父辞去一切军中职务,从此不再过问赵国的任何事情,回到自己的封地纵情酒乐,以此消磨心中的雄心壮志。如此赵王或许会顾念手足亲情,任由你过个富家翁的生活。”
赵章犹豫了下,毅然摇头道;“我十岁从军,十四岁就上了战场,如今征战十余年。军队就是我的生命,我的家室,若让我放弃必生努力去做个声色犬马的废物,那比杀了我还难以忍受。”
田不礼听罢,眼中的得色一闪而过,又沉声说道;“还有一种,那就是凭借公子你在朝中的人脉不断扩张势力,结党自保。再则和主父紧密联系,让他为你争取尽可能多的利益和封赏,同时你利用自己的军中的人脉牢牢掌控住中军队,以此作为屏障与赵王对抗。若是机缘巧得,就趁机上位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位子。”
赵章目光闪烁不定,声音有些发颤的说道;“当真可行?”
田不礼上前一步,迎面说道:“请恕我直言,公子你虽然治军像极了主父,也继承了主父的勇武和才能,也惟独欠缺了主父的胆识和魄力。”
赵章身躯巨震,闭目深深的吸了口气,猛的睁开双目沉声道;“敢问先生何以教我。”
田不礼面上露出笑容,笑道;“公子你勇武过人,在军中所拥着甚多,可惟独欠缺的就是一智囊为你出谋划策。田某不才,愿为公子你的爪牙心腹。”
-------------------【第四十五章 知己知彼(上)】-------------------
初夏的原野上,一望无际的绿荫便犹如一块巨大的绿毯铺在天穹之下。巨大的太行山脉横断赵地向南延伸,俨如一条巨龙般绵延数千里,将赵国北部分为东西二块,向东则为代地,像西则为赵氏龙兴之地晋阳。
代郡地处太行之东,是赵雍为王时设置的四郡之一。昔日赵襄子为晋国大夫,率赵氏之兵攻伐当时的诸侯代国,尽吞其地,从此代地便成为了赵氏属地,为赵氏中原属地的北部屏障。赵雍继位后,更将代地升格为代郡,位居四郡之首,并单独设置一名代相治理,位列中卿,从品阶上远远高过雁门、云中、上党三郡太守。
代郡对赵国的重要,由此可见一斑。
代郡东接燕国、中山国,西越太行山与晋阳相接,北面则是游牧部落占据的草原。代郡三面受敌,若是失守的话则赵国危矣,故而历代赵国君主都会在代郡布置重兵,以抵御来自北方的侵略。
惟独到了赵雍二十七年,当时还是赵王的赵雍率新训练成军的骑兵部队北出代郡,向草原上强大的楼烦和林胡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攻势,大破楼烦林胡二部,尽收二部故地,在更北部设置了雁门和云中二郡,以此为赵国屏障。
有了云中和雁门二郡做为屏障,代郡不用再直接面对来自草原上的威胁,转而专心对付燕国和中山国。燕国经历子之之乱后,国力大衰,燕王职又是得到赵雍的强势拥立才得以入主燕国。所以这十几年燕赵二国关系密切,燕国在对待诸国的态度上也紧紧跟随赵国的步伐,二国虽无盟友之名,却有盟友之实。而中山历经了赵雍十几年的敲打,国力渐衰,早已不复当年强盛时期的姿态,这些年来也是闭关紧守,从不主动挑衅赵国。
代郡危机尽去,则境内居民也渐渐思安。兼之此地水草丰美,又有赵国大军庇护,所以不断有牧民涌入代郡定居,甚至经常有北方的小部落整部南下内迁代地,赵国一概接纳之。
故而代郡居民渐多,胡华交杂,既有南方农耕文明的城池林立,又有北方游牧文明的部落族群。代郡便慢慢的兴旺起来,城外的草原上随处可见朵朵帐篷、挥舞着牧鞭赶着羊群的牧民、跪在奶牛前挤着牛奶的女人,一片生机盎然之象。
忽然,天边隐隐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雷声,一望无际的草原尽头突然涌出了朵朵乌云。猎狗警惕的竖起了耳朵,马背上的牧民则是伸出脖子一脸担心的望向远处。
雷声渐近,远处的草原出线了一条黑线,竟不是天边响雷,而是万马奔腾的马蹄踏下。片刻之间,风驰电掣的数万骑兵就已奔到近处,牧民们看着大军中高高竖起的’赵’字大旗,这才舒了一口气,放下久悬的心。
这是赵国精锐的骑兵,只是不知道这次带领它前来的是何人。
大军如同海潮呼啸般瞬发即至,牧民都来不及驱赶着羊群四散躲散,只好站在远处一动也不敢动。幸好赵军军纪极严,又兼之训练有素骑术精湛,虽然是疾速奔驰行伍之间却丝毫不乱,险险擦着牧民和羊群呼啸而过,毫发无伤。战马马鞍山悬挂的盾牌、战刀、弓弩一应俱全,骑士们一个个表情严肃,高大的马匹在奔驰中打着响鼻喘着热气,赫然一支虎贲之师。
这支大军是长年驻扎在云中和雁门的二万精锐骑兵,半月前主父将其悉数调集南下,与自己所带万余亲军何为一军,浩浩荡荡三万铁骑奔赴代郡,加入即将展开的攻灭中山之战。
远远的见一骑飞驰而来,正是赵军的先锋斥候,大军当前的一名赵将忽然勒马停缰,举手示意部下停住。身后传来传令官嘶声的喊叫:“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三万大军闻令便如同行云流水般在行列隔开的空隙间险险止住马势,整个大军霍然止住,竟无半点阻塞推攘。
斥候疾驰而来,赵雍则催马迎了上去,身后赵信等人紧紧跟随。
斥候洪亮的声音在军前响起,“报主父,前方有大股骑兵出现,约莫五千人数,打的是我赵军旗号,装束也与我赵军无异。”
赵雍点了点头,面色沉着如水,头也不回的对赵信说道;“传我军令,全军备战。”
身后的赵信闻言愕然,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调转马头奔去大声向各部传达军令。心中着实有些不以为然,这都已经到了赵国腹地,对面迎来的也都是同为赵军的公子赵章所部,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备战。
远处的天边,一块乌云缓缓腾出,五千骑兵鱼贯涌出,见对面的大军正严阵以待,便缓缓的停下了马步,在原地驻足不前。
对面大军所布为雁行阵,是一种骑兵常用阵法。三万大军以中军为基,左右两翼向后梯次排序,若是进攻,则左右两翼强大的骑兵包抄迂回到敌军两翼,利用骑兵的机动灵活性和远程攻击力大规模射伤敌军主力,再配合中军主力的突进,志在一举歼灭敌军。
如今对面数倍于己的优势大军摆出了雁行阵,那无疑将赵章所部置于鼓掌之间,生死皆决于对方之手,即便掉马逃走也是来不及了。
……...
赵固催马上前和赵章并排,目光中惊惧不已,诧异道;“主父这是何意?”
赵章却是哈哈一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回过头来下令道;“传我军令,全军结鱼鳞阵。”
相对于雁行阵的迂回包抄,鱼鳞阵则威力在于集中兵力,对敌军的中央发起猛攻,以此应对防御能力不强的雁行阵。
“诺。”传令兵大声领命,掉马飞快传令。一旁的赵固则是大骇,失声道;“公子你要做什么?”
迎驾主父时却摆出了进攻姿态,这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必会告他们个谋逆之罪,若非赵章是主父的长子,赵固定会下令阻止。
赵章见赵固惊慌,不由哈哈一笑,还没有开口一旁的田不礼已经抢先笑着解释道:“代相不必慌张,主父和公子不过是按照行军原则布阵迎敌,防范被人所趁,并非是有敌对之意。”
赵章点了点头,笑容满面的说道:“田司马所言极是,父王他治军严谨,从未有过任何纰漏,所以才会如此如临大敌。代相大可放心,不用多久,父王的使者就回来唤你我前去迎驾。”
赵固见赵章和田不礼二人语态轻松,倒不像作伪,心中这才大定,也随着附和笑了笑。正欲开口说话,却见对面军中已经驶出数骑,衣着甲胄皆为羽林式样。
“来了。”赵章低喝一声,随即和赵固、田不礼二人催马出阵,迎了上去。
只见来者为四骑,当先者为一少年,虽然容貌看上去仍有些稚嫩,眉目间却英姿不凡。
那少年见赵章三人出列相迎,领先的赵章眉目之间与主父极其相似,便已猜出了是公子章,便上前勒住了马缰,在马上拱手行礼道;“卑职羽林校尉赵信,参加公子章。”
赵章笑着点了点头,凝神看了赵信片刻,颇感兴趣的笑道;“你就是赵信?果然少年英雄,难怪父王也如此夸奖你。”
听到赵章如此夸赞,赵固和田不礼二人也不禁多看了赵信二眼。赵信却是神色如常,只是拱手笑道;“多谢公子夸奖,若论英武不凡,何人能比得上公子你。公子才十二的年纪就已经征战沙场,斩首十余,十五为将,大破中山,手刃中山大将恒武,攻下城池三座,屡立大功为我赵人传为佳话。我在跟随主父身边时,常听到主父提前公子的神勇,今日一见,果真英气逼人。”
听到赵信说起自己的得意之事,赵章不禁哈哈一笑,心里倒是颇为受用,对赵信这个小子的生出了一些好感,面色温和的笑道:“正事要紧,父王现在可在军中?”
赵信点了点头,挺直腰身正色说道;“传主父口谕,召公子章、代相赵固前往觐见。”
“诺。”赵章二人赶紧行礼领旨。赵信望这赵固,开口问道;“得罪了,敢问你可是代相赵固?”
“正是。”赵固正色微笑道。
见赵信目光望向自己,田不礼面色有些尴尬,幸好赵章开头替他解围道;“这是我军中的行军司马田不礼,我正打算将他引荐给父王,赵校尉可有异议?”
说完虎目望来,气势倒是压人。赵信不愿与他起冲突,便低下头拱了拱手道;“公子说笑了,既然是公子您引荐的人,卑职又怎敢有阻挡,还请三位跟我前去,以免主父等待。”
赵章见赵信识相,便哈哈一笑,客气道;“甚好,赵校尉请带路。”随即跟着赵信疾向对面大军军中。
-------------------【第四十六章 知己知彼(下)】-------------------
见赵章一众人驰来,军中号角声缓缓响起,剑拔弩张的赵军便撤去了警戒。前排人马如同流水般向两边泄去,空出了一大块空地,一众军马缓缓驶出相应,当先者正是主父赵雍。”
“父王。”赵章脸带喜色,挥鞭抽马加速驰去,翻身下马大步向前一拜到底。
“儿臣参见父王。”
随后赶到的赵固等人也相继下马,上前行跪拜之礼,口称:“参见主父。”
赵雍哈哈一笑,也下马上前用力的捶向赵章的胸口,大笑道:“好小子,几月不见本事倒是长进了,还敢在你父王面前布出攻击阵势,难不成你想和我一试身手?”
“儿臣不敢。”赵章笑着站直了身子,又道;“只是父王常常教诲孩儿领军当不动如山,时刻保持者警戒之态,孩儿不忘父王所嘱,所以才不敢有任何懈怠。”
赵雍扬了扬马鞭,扬鞭晒然笑道;“就你这么点军马,你父王我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将你们全部吞掉,你就算再怎么蹦腾也是难免全军覆没。”
赵章陪笑道;“这个自然,儿臣一身所学都是父王所授,又怎会是父王您的对手。”
赵雍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恭维的话,故而只是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又想到什么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低声道;“我观你部和大军遭遇时,号令未通行伍之间有些混乱,如果我是敌人的话,绝不会错过这绝佳的机会发起进攻的。我赵国骑兵操练频繁,不缺实战经验,缺的只是优秀的将军,你明白了吗?”
说道最后一句时赵雍声音渐渐提高,语气也便为严厉,俨然一副严父训儿的场景。赵章面色一窘,面带惭色的垂下头说道;“儿臣明白了,今后绝不会再犯这等疏忽了。”
“恩。”赵雍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赵章望向赵固,赵固见此连忙上前一步,又拜倒道;“自邯郸一别,臣对主父不甚思念,今日得见实属有幸。”
“臣赵固拜见主父,愿主父春秋鼎盛,鞭抽诸侯马踏中原。”
赵雍忍不住笑出声来,挥起马鞭就轻轻抽了过去,笑道;“你这滑头,别的不学好到学起这些油腔滑调的话来了。不过还算说的有水平,寡人听着很开心,今日就饶了你一次。”
赵固笑嘻嘻的说道;“谢主父夸奖。”
赵固少时曾经为王宫侍卫,服侍过主父数年,对主父的脾气秉性也是一清二楚。他之所以能被委任为代相一职,除了自身才华出众外,得到主父的赏识和信任才是最为重要的。
换句话说赵固虽然平素与主父见面机会不多,但绝对是主父心腹中的心腹,深得主父器重和信任。
主父的目光又望向田不礼,觉得有些眼生,不由多看了几眼。田不礼见主父望来,连忙正色向前迈出一步,躬身恭敬的说道;“微臣田不礼,参见主父。”
“平身。”主父平声道。“你是何人,寡人怎么从未见过。”
赵章上前解释道;“父王,这是我新选任的行军司马田不礼,已经报由王弟批准。田先生为人才华出众,又加上品性纯良,又是我母后生前远亲,所以儿臣自作主张,擅自将他留下为行军司马,还望父王见谅。”
赵章上下打量了田不礼一番,见他垂眉低眼,一副面色平静的样子,到也没看出是什么,想来只是一名书吏而已。便也没放在心上,而是随意的点了点头道;“你自己喜欢就好了,这等小事以后就不要请示我了,”
赵章正欲点头答应,却忽然想起来了田不礼之前和他说的一番话,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转而说道;“父王说的是,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职任免乃是大事,当年父王您亲手指定的规矩,凡二百石以上官员的都需经过王印批准,今日我怎可为了一己之私坏了军国大事,此于礼不合。”
听到赵章如此一番说辞,赵雍眼前不由一亮,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长子。
赵章自小是他带他的,没有人能比自己更了解他的了。他这个长子,勇武有余,像极了自己,惟独不爱读书,和军中那些草根出生的大将们无甚差别。做一名将军是合格的,做一名赵王却是略有不足。所以当初赵雍之所以废长立幼,宠爱吴娃固然是主要的方面,却也有过为赵国长久做打算的念头。
显然赵何比他的哥哥赵章更适合做一名君王,而赵章倒是适合做自己在军中的左膀右臂。按照主父的想法,等他百年之后,赵何在朝中为王处理朝政,赵章则领兵在外四处征战,二兄弟齐心协力,共同继承自己的大好基业。
所以听到想来粗鄙的赵章突然说出了这么一番大道理来,赵雍不觉有些奇怪,待看见田无礼嘴角微微带着的笑容,这才心中恍然。想来是这名新来的司马教会赵章这么一番说辞的。
赵雍虽然心知肚明,却不说破。事实上他到乐于看见赵章身边有个明白人辅佐于他,替他出谋划策,弥补他其他方面的不足。所以只是眯起眼睛看着田不礼,开口问道;“你是何方人氏,寡人怎么从未听说过你。”
田不礼连忙一躬身,到:“回禀主父,臣是齐国临淄人氏。”
“齐国人,姓田?”赵雍目中露出了感兴趣的目光,又问道;“你可是齐国公族中人。”
田不礼微微欠身道;“回禀主父,微臣确实是齐国公族,但却是远系旁脉,和如今齐王的血缘关系可是十分淡了。我年少时曾经得罪齐国豪门,这才仓皇逃往邯郸了。如今在赵国生活多年,只记得自己是一名邯郸人氏,早已经忘了自己是齐人了。”
赵雍豪爽一笑,笑道;“英雄不问出身,我管你是豪门子弟还是一文不名,只要你有才华,在我赵雍这里定能得到你想要的。”
田不礼目中露出喜色,忙俯身谢道:“多谢主父,臣必将尽心为我大赵效命,绝不辜负主父和公子厚爱。”
赵雍却笑着摆了摆手,道;“我只需要你尽心辅佐章儿就行,他这人勇武有余,智谋不足,你若真如他说的那样好,寡人必将重重赏你。”
“这个不用主父嘱咐,臣自当竭尽全力。”
赵雍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到赵章身上,沉声道;“如此中山国形势如何?”
“回禀父王,儿臣自从来到代地后,便征调军马将中山国通往燕地和齐地的道路阻断,又在边境囤积大军,严禁人马出入,如今中山国已被阻断二月,与外界断绝来往。儿臣又派出精锐骑兵以千人为一队,四处劫掠中山乡里,遇关不入,遇城不攻,只是抢掠乡间的粮草和人口。中山国曾派出大军出灵寿想要攻击我军,儿臣和代相将计就计,在原野设伏大败中山军,斩俘六千,从此中山小王再也不敢派军出城迎战了。”
赵雍沉吟半响,又说道;“中山并不生产粮食,这些年在我赵国的封锁下也是和外界几乎断绝来往,想来国中储备的粮草并不见多。你可知中山如今情况如何,可曾缺粮?”
赵章面色微微有些犹豫,露出为难的神色,道;“这一月中山国已经学乖,不敢再在野外和我赵军对战,将城外的人丁和粮草全部撤入了几座大城关隘。我军这几月出巡,并没获得过俘虏,所以对中山国内的情况并不知情......”
“赵信。”还不待赵章话说完,赵雍就断然打断他的话,回头唤道。
“卑职在。”远处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的赵信闻言催马向前,大声应道。
“你速速带一百羽林,前去中山国探查敌情,最好给我摸几个‘舌头’回来。”
‘舌头’一词是军中特用之词,意思是从敌人那里抓捕几个俘虏,用以了解地方军情。
“诺。”赵信拱手领命,旋即调转马头,飞驰奔往军中。不到片刻,军中便一阵骚动,百余羽林飞驰而出,当先正是赵信,脱离出大军朝着东驰骋而去。
望着远去的赵信一部,赵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赵章沉声道;“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已。即便己方军力雄厚,数倍于敌军,这种时候更该小心谨慎,决不能为对方奇兵所趁。柏举之战的楚军,阴晋之战的秦军,马陵之战的魏军,哪一个不是对自己强大的实力自信满满,却被对方奇兵破之。”
“章儿你要谨记,为将者当宠辱不惊,稳如磐石,不动如山,胜不骄败不馁,如此方可为名将。”
赵章惭愧,低下头躬身道;“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第四十七章 浑水摸鱼(一)】-------------------
中山国位于赵燕之间,强盛时期曾尽吞太行山以东赵国的大片膏腴之地,实力强劲,为当时天下诸侯国瞩目。故而魏惠王发起五国相王时,不但邀请了韩、赵、燕三国,也同样邀请了作为千乘之国的中山国。
中山国不同于当时任何一个诸侯国。原因很简单,秦齐赵等诸侯国虽然相互之间攻伐不断,但名义上都是洛邑周天子分封下的属国,即便以魏文侯时期魏国霸业鼎盛之时,也是求得周天子的许可才得以正式三家分晋,魏赵韩三国得以晋升为与秦齐楚燕平起平坐的诸侯国。同样身为齐国大夫的田氏在成为齐国事实上的统治者数十年后,也是靠着重金贿赂当时的周天子,才得以正式封侯取代姜氏为齐国君主。
由此可见虽然周天子只是徒有虚名天子,但仍然是诸国名义上的共主。即便以秦国之强,在尽吞周氏膏腴之地后,秦武王也只是过洛邑窥视九鼎而不敢占为己有,所虑不过是唯恐因此招来众怒,成为诸侯合纵伐秦的口实。
有别于中原诸侯国,中山国并不是周天子的臣属国,换句话说它根本就不属于华夏族文明,却效仿华夏族建立了自己的国家。
中山国是鲜虞部落白狄人所建之国,白狄人多肤白高大,善酿美酒,能歌善舞,做奸巧治,多美物。
鲜虞最早出现在中原舞台上是在春秋时期,鲜虞、肥、鼓、仇等数个部落组成鲜虞部落联盟,逐渐在河北扩张势力。当时的姬姓大国邢国奉周天子之命,不断出击鲜虞,数度大败鲜虞,有效的捍卫了西周北部的疆域。春秋末年,邢国渐渐衰落,鲜虞则趁势崛起,逼走邢君,杀死卫君,几乎将这两个中原大国灭国。当时有心称霸的齐桓公则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号,联合宋、曹、邢、卫四**队,北击鲜虞,大败之,令鲜虞部数十年不敢南下窥视中原。
齐桓公霸业衰退后,新崛起的中原巨无霸晋国则接过了“尊王攘夷”的大旗,成为了鲜虞部落的主要对手,先后消灭了鲜虞的附属肥、鼓、仇三国。但随之晋国也爆发了严重的内乱,国君和诸位大夫之间相互功伐,鲜虞才得以从晋国咄咄逼人的重压下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并逐渐壮大,最终在有险可守的中人城建立中山国,在名义上取得了和中原诸国平起平坐的地位。
三家分晋后,赵国继承了晋国北方的领土,于是也就成为了中山国主要的敌人。赵国立国之初吏治混乱,君权旁落,国中内乱不断,这便被中山国所趁,不断攻取赵国的领土。当时紧跟魏文侯称霸脚步的赵国不敌中山国,便向老大魏国求援,魏国精锐大军由名将乐羊所带,北上攻伐中山,一举攻灭其国,将中山纳入了强魏治下。待魏国霸业衰退后,白狄人又趁机复国,尽复其地,并且在齐燕的支持下再次强盛起来,成为了赵国的心腹大患。
中山国几经兴衰,其族人的顽强由此可见一斑。
区别于楼烦和林胡这些也和中原紧密相连的游牧部落,白狄人并没有像他们的同族胡人那样保持着游牧特色,而是心甘情愿的融入了华夏文明。白狄人放弃了自己的语言,学习中原的文字和礼仪制度,甚至开始筑长城防备赵国的进攻。牧民们则放下了马鞭,抛弃了羊群,而是挥起了锄头和中原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令人称奇的是蛮夷所建的中山国却有着极其发达的冶铁技术,当各国的军队还大多在采用青铜武器和粗劣的皮甲时,中山国的士兵就已经大量装备了铁制兵器和铠甲,以步兵之强闻名中原。
经过了数百年的蜕变,中山国已经和华夏诸侯国并无差异了,说着一样的语言写着一样的文字,礼仪制度皆无差异。于是在河北便出现了这么奇怪的一幕,继承至晋国的正宗华夏之国赵国的军队骑着如飞战马,穿着胡服张弓射箭,像极了胡人。而本该属于胡人一支的中山国人却穿上了重重的铁甲,驾驶着笨重的战车,沿袭了中原诸国传统的车兵+步兵的作战方式。
中山人来自草原游牧民族勇武剽悍的性格早已在这醉人的美酒和安逸的生活中渐渐消磨光了,他们的国君不思进取,他们的官吏肚满肠肥,他们的族人早已不习骑射。惟独没有改变的只有中山国人骨子里的顽强和执着,即便是在被魏国灭国数十年后仍然不折不饶的复国成功,而今在强盛赵国几十年的打压下却始终不肯低头。
这也是主父为什么誓要将中山国彻底消灭的原因,只有将白狄人的血脉彻底融入到赵人血脉中,才能让他们放弃故国,心甘情愿的成为赵国的一员。
赵国在经过胡服骑射迅速强大后,赵雍在他为赵王的二十一年时分五路大举进攻中山国。牛翦军进攻中山西部,赵希军出代郡进攻中山北部,赵章军出河东,稽胡楚出石城,主父则亲领大军出邯郸。五路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攻城略地,直接在中山的都城灵寿下会师。赵军的强势让当时的齐魏震动,于是便在赵国南部布置重兵强势干涉,主父为了避免两线作战,这才退军回师。但经过此役中山已经元气大伤,国土损失大半,从此一蹶不振,不再复当年强盛之势。
如今中山除了国都灵寿外,尚有缟城、石邑、封龙、东桓四座重镇,兼有丹丘、华阳一东一西两座关隘。地不过百里,民不过五十万,已经彻底沦为弹丸小国。
在面对赵国即将来临的大军进攻,到了生死关头的中山国上下齐心,实行的是全民皆兵的战时军制,所有的青壮皆披上了战甲上城守卫,共得大军十万,分守五城二关。
赵章这几月来的骑兵骚扰战术颇为成功,让整个中山国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为了避免被赵国的骑兵掳掠走人口和粮草,中山王易尚不得不放弃了城外的村庄,将人口和粮草搬入了有高大城墙庇佑的城池。而如今正处春耕时期,城外田地需要耕作才能产出粮食,若是错过了耕种时机来年必会闹饥荒。所以易尚此举无疑是饮鸩止渴,但却也已经顾不上了,唯有指望多支撑一段时间,以拖住赵国换来齐国等国的干预,以此躲过灭国之祸。
缟城、石邑地处中山南部,与赵国接壤,是赵国进入中山的南大门。这两座城池相隔不过数里,遥相呼应互为犄角。赵军要紧逼国都灵寿,则必须先攻下这两座重镇方可长驱直入,否则城中的中山军随时可以出城袭扰赵军粮道和后勤,令赵军不攻自破。
但若是轻骑突入,便没有了这么多讲究。赵信一部百余军马趁着夜色悄悄绕过缟城城下,进入了中山的腹地。
这次随赵信前来的俱是羽林。羽林军建于赵雍时期,是由朝中贵戚和军中将尉的子侄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王室亲军,只听命于主父一人。
因为出身不凡,而且大多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这支羽林也有着一项特殊的使命,那就是做为赵**中的军官预备团,故而为赵国豪门大族子弟竞相追捧。因为挑选严格,所以羽林全军不过三百余人,去除大半尚且年幼的留在邯郸操练,剩下的则长年跟随主父身边,赵信也是央求了主父半天才答应让他在羽林中担任领军。
这次主父让他带羽林前来中山查探军情,其中也不乏对赵信的考验,若是赵信失手将这百余军官种子全部丢在了中山国内,主父的震怒可想而知了。
-------------------【第四十八章 浑水摸鱼(二)】-------------------
赵信跟随廉颇出战楼烦、林胡,一战成名,自己也积功升至校尉,从身份上倒是也合格了。再加上主父对赵信极为宠信,所以便将羽林这支特殊的部队交由他统领。只是这些羽林大多都是贵族子弟,从小都是心高气傲、飞扬跋扈之人,赵信以十四年纪就成为他们的头领,他们心中自然不服。
赵信却是夷然不惧,从小到大他最不怕的就是打架闹事了。军中所盛行的无非就是拳头最大,赵信一身武艺了得,等闲三四个羽林都进不了他的身,少有的武艺高强之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从云中赶往代郡这一路上,赵信大杀四方,将这些军中的刺头打的服服帖帖的。再加上赵信为人豪爽,小小年纪就对钱财不加以颜色,每次发放俸禄都是换做酒肉与众人大吃大喝。他因为长期跟随在主父身边,又与郎中令韩胜交好,所以军中粮官也卖他面子,每次给羽林都是优先挑选好酒好肉,倒是便宜了众人。
军中本就不同于别处,人与人的相处也相对单纯许多。这些羽林儿郎虽然最初不服赵信,却打不过他,又被他好酒好肉的收买一尽,渐渐的也就对他不再抵触,赵信也得以将这支自己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军队掌握在手中。
羽林不同于别的军队,军职也远远高于同人数的其他赵军编制。一百零七人共分为两部,左部为曲侯张昕,是上党郡守张石之子;右部为曲侯李维所部,是邯郸大族李氏族人,论起亲戚关系来还是赵信的远方表兄。
张昕因为出生将门,年岁也较这些人为大,所以思想也稳重许多。且不论他对赵信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自己上官会有何想法,至少他面上的恭敬还是做到了,赵信最初来羽林时为众人所不容,也是他尽力维护。
倒是李维对赵信这个远房表弟倒是十分不客气,原本羽林校尉一职常年空缺,他和张昕皆为曲侯,都是校尉一职的有力竞争之人。两人一直明争暗斗,暗自角力,都想将对方压下一头。
不料赵信这个凭空而降之人让两人的愿望落空,张昕还颇为识大体,他见主父对赵信宠信有加,便多留个了心眼不与赵信为难。李维倒是咽不下这口气,总是想尽办法跳动羽林中人与赵信为难、,直到在和赵信比试后被打的鼻青脸肿,这才收敛了许多。
尊重谈不上,但赵信所吩咐的事情还是一一做到。赵信见他不再公然与自己为难,倒也不去理会他,心中哪天回邯郸定要找到舅父李兑,让他来教训下这个李家中不知轻重好歹的家伙。
潜入中山国腹地已近一日,赵信率部小心的勘测近百里,别说中山军了,就连一个中山平民也未碰到。倒是碰到了不少被废弃的村落,想来是中山国担心被赵军掳掠,所以放弃了这些毫无屏障的村庄田园。
赵信所部不过百人,自然不敢大张旗鼓的在原野奔驰。若是被城中的中山军发现,定会派出大军围剿。
要知道中山国虽然骑兵衰落,可几千的骑兵还是有的,要吃掉赵信这点人马轻而易举。所以赵信一路上都是偃旗息鼓,不敢声张,只是小心的在原野上潜行,看见城池关隘就远远的避开不敢靠近。
见日头渐落,不用多久就要入夜,赵信便率军驻入一个被废弃中山的村庄,打算在此处过夜。
就着清水,赵信坐在一间神庙的草堆上生心不在焉的嚼着肉干,心中却是想着该如何向主父交差。这是他第一次领军出战,若是无功而返,他的面子上也过不去。
他本还想借着这次难得机会好好表现一番,毕竟他上次所获得的军功说不好听点完全是跟在廉颇后面白白捡的,当时冲锋时他满脑子一片空白,只是跟着廉颇的身影拼命的冲锋杀人,完全没有其他意识。
只可惜今日一看中山人早已经撤的干干净净了,自己想要获得有用的情报简直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赵信不由微微叹气,心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还是不要强求的好。为将者最忌贪功冒进,身死是小,就怕将所有手下都会丢在这里。
身边的数人见赵信眉头紧锁,知道他心情不好,便也识趣的不打扰他。
一阵稳重的脚步声传来,赵信不用看也知道是张昕来了,便抬头随口问道;“兄弟们都安置好了吗?”
张昕点了点头,道;“都已经布置好了,李维带了五人去查探四周,我留了十人警戒,其他的兄弟都已安排妥当。”
赵信闻言一笑,李维这个表兄虽然千般不好,但有一点却是很不错,那就是为人极为小心谨慎。每到一处不用吩咐,必然会不辞辛苦的亲自带人查探周边。
将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赵信笑道;“这是刚刚温好的酒水,张兄来几口吧。”
张昕接过喝了几口,犹豫了下又坐了下来,道;“校尉,今日我们一天无功而返,我想中山人已经早有准备了,我们逗留的再就恐怕也会无功而返。而且这毕竟是中山的腹地,他们的耳目应该远比我们灵通,若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力,我怕我们很难全身而退了。”
赵信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想再往深处探寻一日,一日之后,不管有没有获得军情,我们都立即回师。”
张昕闻言不由暗暗舒了口气,顿时放下心来。老实说他实在害怕赵信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不知轻重,一味的贪功冒进,会将自己和一众兄弟的姓名丢在这个地方。如今看来赵信虽然年轻,却是争强好胜,这倒是个好事。
见气氛有些僵硬,张昕笑了笑正打算说句打趣话,却见屋外“蹬、蹬、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来,便连忙随赵信站起了身子。
李维粗犷的声音传来,“校尉,前方五里外有中山**队,大概二百余人,皆是骑兵,正朝着村庄赶来。”
赵信脸色见紧,迅速问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李维沉声道:“他们并非行军,面色匆匆,像是有要事在身,最多还有的一炷香的时间就赶到我们这。”
一旁的张昕急声道;“我这就通知兄弟们集结,撤走还来得及。”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却被赵信从后面叫住了。
“慢着。”赵信沉吟片刻,面色凝重的望着李维又问道;“这部中山军后可有后军?”
“没有。”李维肯定的摇了摇头,“我仔细的看了,确定这只是单独一支骑兵。
“张昕,告诉兄弟们,猎物上门来,让大家都打起点精神,好好干一票。“
张昕先是一愣,随即失声道;”校尉,你想做什么。对方可是是我们两倍,就算我们大胜可要是被他们逃脱了一人的话,定会召来大军围歼我们的。”
赵信晒然笑道,语气自信无比的说道;“那简答,不让他们走脱一人就是了。”
人数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却要做到全歼,此刻别说张昕,就连一向胆大的李维也被赵信的话唬住了,齐齐望向他。
“张昕,你立刻集结部众,和李维你带着兄弟们弃马藏好,人上村庄两旁的屋顶和树上,记得隐蔽好。见我号令行事,我喊杀你就立刻放箭。”
李维却翻了翻白眼,问道;“那你做什么。”
赵信自信一笑,故作神秘的说道:“我想办法让中山骑兵们留在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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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浑水摸鱼(三)】-------------------
夕阳西下,残阳的最后一丝余辉映着废弃的村庄,显得格外的荒凉破败。整个村庄静悄悄的,只有晚归的飞鸟不时扑腾着从破旧的屋顶飞过,却又一阵“吱呀”乱叫的飞远。
远处依稀传来一阵马蹄声,由稀到密,由远到近,越来越急促。
一队数百人的骑兵从道路的尽头涌出,骑士们挥舞着马鞭,不时抽打着坐骑加速,人人脸上皆是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路过这处村庄也没有停下歇息的意思。
这小村庄所通的皆是黄泥土路,骑兵驶过,扬起了一片漫天灰尘。当先的将领穿着中山特质的铁甲,臂膀圆@粗,身材魁梧异常,此刻他真眉头紧锁,沉着脸不时的抽着马鞭,一脸焦急的模样。
这队骑兵是中山国保存不多的骑兵部队中的佼佼者,看身手倒是不差,尤其是在武器甲胄上,已经不输于赵国精心培养出来的精锐骑兵。这些对中山国来说精贵稀有的骑兵,大多都是作为斥候用于探查赵军军情,可看这一队骑兵行色匆匆的样子,并不像斥候所为。
黄泥土路在村庄中蜿蜒延伸,路的尽头拐角处中间,却忽然有一头戴斗笠的黑衣人站在路的正中间。
“吁......”那中山将领猝然不急下猛拉马缰,战马高扬起前蹄,险险的落在赵信面前,马蹄狠狠的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铺天盖而去。将领身后的百余骑见此也纷纷拉马停缰。虽然有些慌乱,却仍然保持了队列完整,由此可见这队中山骑兵倒也训练有素。
“不想活了吗你。”鼓忌瞪大眼睛,狠狠的瞪着拦在路中间的那黑衣人,怒吼道。
言罢鼓忌扬起马鞭狠狠的抽了过去,想要给这个突然冒出了不长眼的小子一点教训。却不料手中马鞭一空,心中顿时愕然,待再向前望去,那个黑衣人却已经腾空倒退飞出数丈,远远的落在后方,却仍然低着头,斗笠遮住了面貌,看不清楚模样。
身后的亲兵正欲冲出,鼓忌却扬起了马鞭,示意部下退后。目光紧紧的盯着那人,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沉声问道;“阁下何人,为何挡我去路?”
鼓忌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要知道中山国已经坚壁清野,正常情况下野外应该不会再有他人,无端冒出个黑衣人拦在路上,身法又如此诡异,定是有持而来的。自己有要务在身,不愿多生事端,如果能用其他办法解决的尽量还是不要动武。
那黑衣人却对鼓忌的话置若罔闻,仍然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鼓忌脸上怒色闪过,再也沉不住气了,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拦我中山国大军去路,当真是不想活了是吗。你若再不让开,别怪我铁骑冲过,到时候你尸骨无存时便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黑衣人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竟是一张年轻至极的脸庞,正是赵信无疑。那鼓忌见他居然这么年轻,不由一愣,刚想开口说话却忽然听到耳边一阵“锵锵”沙哑的笑声响起,“哪里来的阿猫阿狗,竟然敢冲撞我老人家,难道是不想活了。”
这沙哑的笑声听着难听至极,竟如同夜枭声一般尖利刺耳。一众中山骑兵皆是面露惧色,军中一阵人马喧哗声倒退数步,鼓忌也是一提马缰,满脸惊疑不定,转头望了望四周却未见任何人。
待目光望向前往正前方的赵信,却见他嘴角扬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难不成这声音是从他身上发出的?可为何未见他嘴唇触动!
而且一个少年,声音怎么如同七旬老妪般沙哑。
一阵风吹过,鼓忌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不由头皮发麻直冒冷汗。赵信瘦弱的身躯映在残阳的惨淡余晖下,再衬上如此诡异的场景,当真让人毛骨悚然。鼓忌身后一名亲兵忍不住战战兢兢的说道;“将......将军,他不会是能夺躯寄生的鬼魅吧。”
中山人分至草原胡人,胡人的生活寒苦,一生多与自然气候的变化息息相关,所以对天地鬼神极为敬畏。中山人也沿袭了他们祖先的传统,将鬼神之说发扬光大,每年都要以隆重的祭祀来孝敬鬼神。而鬼魅正是中山民间流传甚广的一种鬼怪,传言能夺人躯壳以为舍体,故而能长生不老,虽百岁高龄却仍然相貌如同少年一般。
那军士此言一出,全军皆露惧色。鼓忌也是心中惊疑不定,他虽是中山国有名的勇士,不畏惧任何战斗,但对这些诡异的神鬼之事仍然是忌讳十分。
见军士皆生退意,一个个都惊恐万分的拉着马缰想要掉头就跑,鼓忌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使命。鼓起了勇气大吼道;“大家不要怕,这个人绝对不是使命鬼魅,听我号令,全军冲锋。”
言罢催马想要一马当先的冲向赵信,却愕然发现胯下坐骑居然不听使唤了,只是低着头在地上探着脑袋,口中似乎在咀嚼着何物,任自己的催赶也是不动。
这时军中已经大多发现了同样的事情,有军士颤抖着声音惊恐叫声:“我的马动不了了,这个鬼魅定是使了什么妖法。”
对面的赵信却是差点笑出声来了,却强忍着仍然面色不变。
他这次所用的无非就是跟鬼谷子学的腹语之术,原本只是学来好玩,没想到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至于马匹止步不前,那就更加简单了,赵军的战马战时经常用精粮喂养,以保持充足的体力,马都十分喜欢吃炒熟的豆麦,赵军的骑兵一般随时都会携带些。赵信不过是将炒熟的豆麦撒在路上,却给自己的马匹套上马嘴,中山军马奔跑了大半日,早已饥饿困乏,如今问道豆麦香气,如何能不探嘴抢食。
可放在中山士兵眼里却不一样了,衬上赵信苦心装出的诡异一幕,这原本寻常的计谋竟成了妖术。
赵信强忍着笑意,用运用其腹语凄声大笑道;“老夫修行三百年了,每日都要食人头练功,今日还缺二百人头,正好拿你们充数。”
说完赵信忽然高举起双手,大声吼道;“速来。”
话音刚落,自旁边屋顶树上射出的箭雨已经倾泻而下,中山军中顿时响起了一片惨叫声,随之传来沉闷的骑兵落马声,埋伏已久的张昕李维等人已经动手。
此时正值黄昏昏暗之时,骑兵之间相互间隔又比较开阔,那些惊恐万分的中山骑兵只看见赵信高高举起手,身边的同袍们就一个个倒下,心中已经害怕的忘记了任何抵抗,大多只是在愣在原地呆若木鸡的被赵军当成而来活靶子,只有少数反应过来了拔剑格挡箭疾。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中山骑兵成片成片的倒下。
鼓忌到底见多识广,待听到弓弦声响动时已经恍然醒悟,连忙大声吼道;“他不是鬼魅,是赵军埋伏。”
可惜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惨叫声湮没,鼓忌见状挥起大刀,下马狂吼着向赵信砍去,想要先将这个小子斩杀刀下。
赵信见他杀来正是求之不得,奋力一蹬高高跃起,渊虹出鞘快如闪电般直取鼓忌胸腹要害。这鼓忌虽是中山王帐下有名的武士,却是以蛮力著称,何曾见过如此飘逸轻灵的剑法,顿时被赵信一阵快攻逼的手慌脚乱,忙于招架保命。
数十招过后,就见鼓忌手捂着溢血的胸口,大叫一声倒退数步,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见主将阵亡,本就崩溃的中山军更是完全丧失了斗志,赵军们射杀的不过瘾索性纷纷跳了下来,拔出了佩剑冲杀上去。不到片刻的功夫,二百多名中山国骑兵除了六十多人投降被俘外,其他全部成为了地上的死尸。
-------------------【第五十章 浑水摸鱼(四)】-------------------
杀的兴起的李维兴匆匆的赶到赵信面前,伸手一抹脸色的血污,大声的说道;“校尉,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没有逃掉一个。”
原本还对赵信心怀芥蒂的李维此时对他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心中再无一丝怨言。这就是军人的直爽之处,他们服气的永远是比他们能力更强的人,但凡能得到将士拥护的名将,无一不是靠着自己的真材实料让部下折服。
赵信还未回话,张昕在已经死去多时的鼓忌身上细心摸索了会儿,掏出了一块布帛高声道;“校尉,这里发现封书信。”
赵信匆匆跨步走了过去,伸手接过那黄色布帛,手触一阵柔滑,当时名贵绸缎。赵信心中顿时凛然,知道很可能是很高级别的书信,待细细的看了一遍后,脸色又是一变。
“上面写着什么?”李维见赵信脸色有些不对,便好奇的探过脑袋来问道。
赵信却没有说话,而是将布帛递给二人,示意他们一看。
只见上面写着细如蚊蝇的几排赵国小楷字,书曰:诏令副将聂盖,将军季辛勾结赵人,意欲谋反,今派门者令鼓忌率禁卫军前往诛杀叛贼,汝当遣军配合。书信的最后加盖上了鲜红的中山王印。
李维看着一头雾水,放下书信有些茫然的看着赵信,不知何意。张昕倒是面色露出喜色,欢喜道;“校尉,这个季辛正是石邑的守将,听着信上的意思是中山国内部起了内讧,中山小王想要派人杀他夺权。”
赵信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沉声下令道;“去带一名俘虏来,尽可能级别高些。”
“是。”
俘虏很快就被带了上来,是一个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少年,一身倒是细皮嫩肉的,看见身旁凶神恶煞的李维不禁双腿发颤。
“你叫什么名字。”赵信张口问道。
那少年神色有些犹豫,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叫......”
赵信一个眼神使过去,一旁的李维会意,果断的拔出了匕首狠狠的插在了那少年的腿上,鲜血瞬间飙出,那少年顿时惨叫连连。
李维亮出了雪白的牙齿,满脸狞笑的说道;“你若再犹豫,我就将你身上扎满一百个洞,让你体内的血液一点一点慢慢流尽。”
“是,是,是,是。”那中山少年连忙捂着伤口跪地求饶,满脸的惊慌失措。
“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那少年哪还敢犹豫,连忙飞快的说道:“我叫易迁,是中山国禁卫军营将,是左大夫易移的儿子。”
赵信和张昕相视一笑,目光会意,皆专心听着李维快速的逼问着一个个问题,根本不给易迁思考的时间,若是晚了片刻,则挥着匕首直接扎过去。
不得不说张昕的眼光确实独到,他挑来的这个俘虏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禁卫军官,而且一身细皮嫩肉的不像久经沙场的人,那定是高官子弟无疑。但凡靠着出身上位的人,大多贪生怕死,稍加威逼利诱便会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全部吐出,是张希这些老军头门最喜欢拷问的对象。
待听完那个叫易迁的话,三人才总算将书信中所说的事情摸清楚了。
原来中山国都灵寿内发生了一件大事,中山王的爱将爰骞忽然被人刺杀死在了府中,雷霆大怒下的中山王易尚令相邦司马喜彻查此事。司马喜一番彻查后,却将所有怀疑的矛头都指向了原本就和爰骞交恶的石邑城守季辛,又从灵寿季辛的家中搜出了他里通赵国的信件。
中山王大怒之下立刻派出亲信鼓忌,令他带着禁卫持着王诏前往石邑杀死季辛,由鼓忌继续统领石邑大军抵御赵军。
只可惜这个兴匆匆上路赴任的鼓忌运气委实不太好,才走了一半的路就被赵信带领的这支突如其来的赵军给截住了,不但丢了王诏,连小命都丢在了这荒野上。
听完这些话后,张昕目光中露出了兴奋之色,欢喜道;“校尉,这可是重大的情报了,中山君臣离心,我赵国若是好生利用,必将于我大为有利。我们当迅速回禀主父,由他定夺。”
李维则是在一边忍不住插嘴道;“都到了这副田地了还不忘内斗,中山国焉有不亡之理,看来非要等国亡了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团结。”
赵信却是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思索,似乎在想着什么问题。忽然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易迁,眼神有些古怪,许久才问道问道;“你们中山如今粮草如何?”
那易迁结结巴巴的说道;“回......回禀将军,我只是一名小小的营官,并不太清楚这个。不过我们的军粮供应倒是一天比一天少,我上次去领粮的时候倒是听到粮官抱怨说粮草消耗太多,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
赵信心中默念片刻,忽然又问道;“你在石邑可有相熟的人?那季辛可认得你?”
那易迁连忙摇头,满脸紧张的说道;“我一直在灵寿,在石邑一个熟人都没,季辛和我父亲认识,以前加过我几次,不过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小。”
赵信点了点头,却不再问话,只是低着头想着心思。
那易迁见赵信的脸一直沉着,心中越来越,到最后竟然哭了出来,哀声求道;“将军你别杀我,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不能杀我呀。”
一旁的李维已经不耐烦了,使了个眼色让两名赵军将这个仍在哭喊的易迁架了出去。
望着赵信,李维沉声说道;“校尉,你是老大,你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赵信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望向张昕说道;“说说你的看法。”
张昕从军多年,经验远较二人丰富,所以赵信先来征求他的意见。
张昕略一思索,慨然道;“这次出来我们的既定目的已经达到了,确定了中山军粮草紧张了。而且还顺带获得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这对我赵国对中山的政策调整极为有利。主父圣明,定会重重犒赏我们的,所以我个人觉得我们应该当机立断,速度回营以免节外生枝。”
赵信闻完脸色却露出了一丝精光,忽然开口道;“我觉得我们的斩获还远远不够,而且还在无形中帮了中山国一个大忙。”
张昕一愣,诧异道:“这话什么意思?”
“你看,原本这个鼓忌是要去杀季辛的,临阵换将本就是军中大忌。若是鼓忌得手,则石邑大乱,我们赵军就有机会可趁;若是鼓忌失手,那是更好不过了,这样石邑和灵寿必起异心,恐怕不用我们进攻,他们就会乖乖投降我们。”
李维脸色有些难看的说道;“这么说来我们打了个大胜仗,却还是犯了错误?”
赵信不置可否,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专心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抬头问道二人,“你们说我和那个易迁长的是不是有点像。”
张昕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有点像,刚刚我到是没留意,现在仔细一看好像真的有些相像。”
李维不以为然的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讨论这个问题,长的像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打算扮成他呀......”
话没说完,却见赵信居然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李维顿时骇然道;“你扮他做什么,你不会是想拿着这个诏书去石邑继续传令吧?”
赵信却哈哈一笑,大咧咧的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正有此意。”
张昕和李维两人对望一下,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色。
张昕急声道:“校尉,此事万万不可,太过于冒险了。稍有不慎,我们全部的兄弟都会将性命扔在这里的。”
赵信却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你放心,这次我并不算带兄弟们去,我想一个人去试试运气就好了。若是得手,自然是好事,可若是失手了,凭我的身手一个人也好逃出生天。”
见两人还似有话说的样子,赵信直接唬起了脸,沉声下令道:“此事我已经决定,你们无需多言,只需配合即可。”
“是。”两人无奈,只好低头领命。
事情既然已经敲定,三人又商量了细节。李维却忽然想起一事,便开口道;“那这么俘虏怎么办?”
赵信眼皮一跳,忽然沉默了下来,却不说话。张昕也若有所思,将目光移了开。
李维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多此一问,他们不过百余骑,又是潜入中山腹地,不可能押送着六十多名俘虏上路。且不说速度大大降低,万一有人趁机逃脱报信,那赵信他们这支小分队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别说诈入石邑,恐怕连保命都是难事。
这就是战争,不管你想不想,愿意不愿意,在战争开始时,所有人的命就已经不再属于你自己了。
所以那些俘虏的命运早已注定,在他们丢下武器求饶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自己难逃死路了。偏偏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但凡有一线生机,哪怕是虚无缥缈的一线希望,也会拼命的去争取,抓住这仅有的救命稻草。
所以他们没有选择战死沙场,而是可耻的放下了武器。
三人都移开了目光,却谁也不愿意开这个口。他们虽然勇武,虽然好战,砍下敌人头颅时也心安理得。可那只是对敌人而已,而不是这些放下武器乞降的俘虏,屠杀俘虏,会让任何一个正直军人的荣誉之心蒙羞。
说到底,他们还是太年轻了,还是做不到心狠手辣的境界。
三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张昕缓缓开口说道;“我去看看还能不能从他们嘴中撬出些有用的东西。”
说完转身离去,留下二人在屋中。
没过一会,屋外响起了阵阵惨叫声,还夹着大声的咒骂声和哀求声,但终究归于平静。
匆匆收拾好后,赵军又按照计划继续上马前行。赵信驾马在张昕身前默默走了一段路,忽然减速和他相平,沉默了会开口说道;“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张昕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淡淡说道;“事情总要有人做的,说到底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校尉,我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张昕别的本事没有,却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虚长你几岁,资质却并不出众,不过是依仗着我父亲才坐上今天的位子。将来若是运气好能外放出去当个校尉什么的,兴许还能做到个都尉,这已经是我能力的极限了。”
“而你却不一样,资质如此之高,又深得主父器重,将来成就必然远远在我之上。既然如此,这种脏手的事情还是我来做吧,以免你将来青云直上时为他人诟病。”
赵信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位已经二十的“老”羽林军官,心中有些感动,沉声许久才说道;“记住了,我赵信今天欠你一个人情。”
-------------------【第五十一章 浑水摸鱼(五)】-------------------
黑夜之中,城墙高大的轮廓在火光下依稀可见。城楼之上,一队队持戟巡逻的中山军路过,不时传来一两声喝令声划破夜空,却很快又恢复了宁静。
已经快临近子时,正是睡意正足之时,城墙上巡夜的不少中山士卒都打着哈欠,嘴里骂骂咧咧的嘟嚷着,却仍然强打起精神,瞪大眼睛望向城下的黑暗角落。
赵军虽然没有发动声势浩大的攻势,可兵锋已经掠至中山境内。作为中山南大门的石邑,无疑赵军的必攻之地,防卫自然不敢有半点松懈。
白日城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之地,无处可以隐藏行踪,倒也不用担心赵军偷袭。可到了夜晚,赵军就极有可能趁着夜色摸到石邑城下,所以城中守军夜间丝毫不敢有半点懈怠,只是多加火把和巡卒,每千米设置一瞭望预警台看。
石邑的主将季辛是中山名将,一生戎马军中,数次击退赵军的进攻,是中山国内为数不多知兵善战的将领了。他在两月前从斥候探知赵军频繁调动时就从中警觉,推测赵军可能将会再次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对中山战事。
季辛立即就将自己的猜想快马报给了中山王,请求中山王立刻下令进行备战,将军资粮草搬入城内。同时先发制人,派出精兵趁赵军尚未完成集结之前先行发动攻势,将战争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平心而论,季辛的想法确实不错,虽说依照赵军之强,即便仅凭代郡一郡之兵中山国也未必是对手。但如果中山国先发制人,却是能打乱主父先北后南的打算,这样主父恐怕会匆匆结束北狩,率军仓促南下增援。
可季辛上书送到灵寿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半点消息。要知军情如火,季辛耐着性子在石邑等待了足足一月却未得到中山王的任何答复,再也按耐不住,只好亲自前往灵寿求见中山王。这才得知他的奏书原来是被相邦司马喜扣了下来,顿时大怒,朝堂之上和司马喜当堂对峙,怒目问他为何扣下自己的上书。
司马喜则以国民不欲战、赵国并无进攻之意为由搪塞过去,又说即便赵国出兵,齐国和魏国绝不会容许赵国吞并中山坐大的,中山只需要守住一月,援军必从中原而来。
可恨的中山王易尚居然信了司马喜的这一番说辞,不但没有进行任何战备,反而斥责季辛居心叵测,无事想要挑起两国战端。季辛又气又怒之下愤而离开灵寿回到石邑,此后再也未踏入朝堂半步了。
季辛虽是负气而走,但并没有因此撒手不管,回到石邑反而大举动员城中军民,又将石邑所辖的村镇百姓迁入城内。他的小心谨慎也让石邑在赵军的掠夺战中损失极微,不但如此,反而成功在石邑城下伏击了一支赵国骑兵,击杀了五百多名赵国精骑。一时赵国三军震动,赵章从此再也不敢轻兵逼近石邑。
在获知赵主父已率大军南下到达了代郡后,大战已经迫在眉睫。季辛更是搬出府邸,每日吃住皆在城头,又令城中所以十五以上的男子登籍在册,发配兵器铠甲,随时准备受征上城墙作战。
这一日季辛仍然如同往常一样带着亲兵,披甲上城巡视。
见主将亲临,士卒们自然不敢大意,连忙都打起精神来了。季辛巡视了城西的几个关口,还算满意,便想折向城东去查看。
正想转身,却忽然停住了身子,身后的亲兵见状急忙几步上前,问道;“将军,怎么了?”
“你听,什么声音。”季辛竖起耳朵,向城外原野方向凝神倾听。
那亲兵一愣,也将信将疑的听了听,却未听到任何异动,便开口道:“将军你听错了吧,哪里来的......”
话还没说完,季辛却打断了他的话,一声喝道;“来了。”
远处的黑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咯噔”声,待近些才听出正是战马急速奔跑时的踏在地上的声响。季辛面色一变,高声喝道;“备战,有敌袭。”
话音还未落下,一骑就飞快的冲出夜幕,如飞般奔向石邑。城头上的中山军迅速反应过来,纷纷涌向墙垛,张弓上弩,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只是那冲向石邑的骑兵左手持弓,右手挥鞭急促的抽着马臀,火光隔得太远看不清模样,依稀只能借着月光看出是中山军士的装束,神态姿势却俨然一副逃命的姿势,见城头有人便大喊救命。
果不出其然,很快夜幕中就涌出了大片赵国骑兵,最先的数人疾驰中张开长弓纷纷搭箭射向追赶的中山军士。长箭划破长空,伴着呼啸声射向那人的身后,城头的中山士卒虽有心相助,却因为隔着太远而无计可施,只好睁大着眼睛看着那名逃命的同僚,为他暗自捏把汗。
却不料那中山军士身手极为敏捷,听到弓弦声响立即停马回身,挥弓格挡开了数枝射向自己的箭羽,顺手从马鞍上的箭壶夹出数枝羽箭,飞快张弓回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毫无停滞。
只见夜幕中几声惨叫声响起,随即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几名冲在最前方的赵军已经被悉数射杀。城头上的中山将士们见他如此精湛的箭术,一个个都瞪大着眼睛,挥臂喝彩叫好声如同雷动,
那中山军士哈哈一笑,旋即迅速调转马头,飞快驰向城墙下躲避。身后赶到的赵军仍然不死心的追赶,却被城头的中山军一阵乱箭逼退,虽未有死伤,却也不敢再靠近了。在远处停马下来破口大骂中山军是缩头乌龟,不敢出城应战。
这支赵军人数看起来并不多,可黑色夜幕中却无从辨别有无伏兵。季辛生性谨慎,自然不会轻易中这激将之计。赵军在城外骂了半天。却不见有人出来应战,倒也无趣,便吹了声口哨,一众人人马怏怏的调马撤走,走前没忘记把地上同僚的“尸体”带走。
待见城外的赵军走远,中山军这才从城墙上放下吊篮,将赵信吊入城内。至于他的坐骑,只好弃之城外,待天明后才敢开城门牵回。
赵信自吊篮跳上城墙,却差点被蜂拥而来的中山士卒给挤死,刚刚目睹了赵信大显神威的中山士卒皆满脸兴奋的高声欢呼,拼命涌向赵信。原来中山积弱多年,民早已不善武事,但白狄人骨子里的崇拜勇士的血性却并未消退,赵信若此神勇,竟然以一敌百还射杀多名赵国精骑兵全身而退,令这些饱受赵国欺凌的中山人大大的出了口气。
赵信好不容易才从蜂拥的人群中挤了出来,神色却是狼狈不堪。他赵信不怕天不怕地,即便面对楼烦林胡的数十万大军也面不改色,惟独这次栽了个大跟头,浑身的衣甲被挤的破破烂烂的,头盔的翎羽也不知道被哪个家伙给下黑手拔掉了,现在这幅摸样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还没来得及喘气,却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传来,身前的中山士卒纷纷多开让路,季辛大笑着走来,身旁正是闻讯赶来的副将聂盖。季辛先是映着火光看清了赵信的相貌,不由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年轻。
惊愕归惊愕,早已转杯的“这些小兄弟的身手好生了得,没想到我中山也有如此豪杰,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赵信定神望去,只见两名将军模样的中年人被一众士卒拥簇着走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脸廓四方,面貌粗犷,一副北地豪杰的标准模样,想来必是季辛无疑。至于他身后的一人身形瘦弱的,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神情有些萎靡,让人看着当真不喜,却不知道是不是信中所说的副将聂盖。
赵信想到这里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季将军。”
季辛微微吃惊,笑道;“你是何人,怎么认识我?”
-------------------【第五十二章 浑水摸鱼(六)】-------------------
赵信微微欠身,沉声道;“卑职是禁卫军营将易迁,卑职的父亲是左大夫易移之子易迁,将军你曾去过我家中做客的,论起辈分我那时还喊过你一声叔叔呢。如今数年不见,将军仍然风采依旧,卑职一眼便认出了。”
季辛一怔,想了会才想起左大夫易迁家似乎是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算算年纪也差不多,只是自己却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况且易迁本就是少年,几年的成长相貌差异也会很大,他如何还记得清。
想到此处季节辛却不动声色,只是“呵呵”笑道:“原来是易贤侄,倒是叔叔我老眼昏花了,竟然没有认出是你。多年未见易大夫,倒也有些想念的紧,听说你母亲卧病在床几年了,不知现在可好了些吗?”
赵信拱手谢道;”劳将军记挂了,家父一切安好,只是我母亲早在十二年前便已去世,哪来的卧病在床,将军你是记错了吧。”
季辛心中一宽,面色却是满脸的歉意道;“抱歉抱歉,实在抱歉,你瞧我这记性,年纪一大就忘记这忘记那的,实在抱歉至极。”
赵信心中暗叫好险,幸亏张昕心细如发,从那正牌货口中撬出了不少东西,以备不时之需,这次正好用上。嘴上却谦虚的说道;“将军军务繁忙,自然不会记住这些小事,有何好自责的。”
季辛哈哈一笑,见这个小子倒是识相,明知自己试探却就着自己的话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不由对他微微生出些好感。
见人多眼杂,便挥手让周围围着的军士退下,只留下他们几人,又面色有些诧异的又问道;“易贤侄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石邑,还和赵军纠缠在一起呢?”
说完季辛紧紧的盯着赵信的神色,生怕错过他任何的表情变动。
赵信却面色一滞,目光中透出了几丝悲愤,愤然道;“将军你有所不知,我本奉大王之名跟随门者令鼓忌将军从灵寿押送粮草前去丹丘关,路上却遇到了赵狗的骑兵。一阵混战下我军不敌,鼓将军战死,兄弟们战死的战死,被俘的被俘,我仗着本事好些才大难不死的逃了出来,被那赵狗一路追赶,这才前来投奔。”
说道这里赵信话声有些哽咽,忽然跪下身来,悲声泣道;“整整五百二十个兄弟,都死在了赵狗的剑下,还请将军怜悯,借我一千骑兵,我定要斩杀这些狗贼替我兄弟报仇。”
季辛见他表情毫无矫做之像,满脸的悲愤也不似作伪,身上也是一身的血迹斑斓,这才全信。连忙上前扶起赵信,声音也随之悲伤道;“易贤侄请放心,赵狗欠我们中山人的账,早晚有一天老夫会和他们一笔一笔算回,兄弟们的血绝不会白流的。”
说道这里季辛语气一顿,又叹气道;“只是石邑全城兵力不过一万六千,骑兵只有不足千人,若是出城迎战中了赵军的埋伏,恐怕......”
季辛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赵信,意思却是不言而喻。赵信却悲声拗道:“请将军相信卑职,卑职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我若不能取胜,就拿我的头颅谢罪。”
季辛却摇了摇头,面色苦闷,长叹了一声道;“贤侄,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只是我身为一军主将,一城之守,凡事皆要以大局为重,不能意气用事。如今我中山危在旦夕,赵国大军朝夕即至。只有守住石邑才能扼住赵军北进的咽喉,才能保住我中山国运气数呀!”
“你既为我中山禁卫军官,就当识得大体,知道事情有轻重缓急,相比较与中山的命运,我们的生死有何足道哉。”
说道这里季辛满脸的正气凛然,神色坚毅,就连赵信看了也不由暗中对他生出佩服之心。
面上却仍然装作挣扎犹豫神色,“痛苦”许久才闭目咬牙道;“好,我听将军你的,这比血债我先记下了,晚上我易迁必十倍百倍偿还给赵狗,若违此誓,我易迁誓不为人!”
话声才落,季辛就忍不住拍掌喝彩道;“好,好志气,好豪气,这才是我中山好男儿。”
重重的拍了拍赵信的肩头,沉声道;“贤侄今日不妨去好好休息下,如今你回灵寿已经无甚意义,不如留在马邑助我杀赵狗如何?我麾下一千骑兵,各个都是中山好儿郎,正缺一名骑军将领,你先担当如何。”
赵信心中一喜,却装出泪零涕流的样子感动道;“谢将军收留,卑职一定不负你所托。”
季辛哈哈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头,面色颇有感慨之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向他指着旁边那名清瘦的中年男子介绍道;“都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我石邑军中副将,聂盖将军,算起来算你父亲的平辈之交,也是你的叔父。”
赵信心想果然是他,忙一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聂将军。”
”不必多礼。”聂盖笑着将他扶起,又看向季辛道;“反正左右无事,不如我送易贤侄去客舍歇息如何?也当是尽尽地主之谊,免得人家笑话我们石邑不懂待客之道。”
赵信听出了聂盖话中暗含的嘲讽之意,心中暗笑,心想这两人果然不合,难怪司马喜要借他的手杀季辛,想来也是知道这点。就看刚刚季辛与自己一番交谈,聂盖居然闭嘴一语未发,其不满情绪已毫不掩饰。
季辛却仿佛未察觉出聂盖的不满情绪,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你了。”
......
“贤侄身手当真不错,我看在我中山国同辈人之中恐怕无人能及了吧。”
慢行在石邑街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聂盖倒是对赵信的身手颇有兴趣。
赵信心中汗颜,心意这就算“无人能及”了呀,那只能说明你们的水平太低了点,像自己这样的在赵军中比比皆是。不过话说这几个月来自己苦练箭术和马术,倒是进步飞速,毕竟射箭最重要的明目静心,马术最重要的是身轻体健,而这两点正是赵信修炼的本经阴符七术中最擅长的。
至于刚刚在城下表演的神乎其来的箭术,无非是张昕他们配合自己做的一场戏,自己只需要装模作样的一阵乱射,他们就自觉的惨叫落马。
“将军夸奖了,尚迁所擅的不过是雕虫小技,真正做大事的应该像将军和季将军一样,统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这才是男人应该向往的生活。”
聂盖xx哈哈一笑,道;“你倒是志气不小,不过这样也好,年轻人嘛,终究要有些远大志向。”
又随意聊了会,赵信却忽然停下了步子,聂盖不解的回头望向他,赵信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将军吗,我已有大半日没有吃东西了,能不能先进去饱餐一顿。”
聂盖脸色露出了一丝不耐,他之所以愿意送赵信,并非有心与这个易迁亲近,无非就是想找个借口离季辛远远的。要知道他虽为副将,在城中却是处处听季辛号令,毫无自主之权。季辛为人确实爱兵如子,但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强势!过于强势!在他手下为副职无疑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从不会和你商量半点事情,凡事都是自己一言决定。碰到如此之人,xx的苦闷和怨气自认也在所难免。
聂盖面上却仍然笑盈@满面,笑道;“原来如此,这倒是我的疏忽了,委屈了贤侄。这个点街上的酒肆早已关门,要不然这样,你随我去寒舍,我唤家人准备些酒菜为贤侄接风,如何?”
赵信面露歉意,道;“如此叨唠了。”
-------------------【第五十三章 浑水摸鱼(七)】-------------------
聂盖说的寒舍,其实一点都不“寒”,相反,倒是富丽堂皇的很。
整个聂府占地极广,园林、回廊、水塘一应俱全,下人和家仆恭敬知礼,一看就受精心的调教。饶是赵信见惯了邯郸的繁华,见到聂府的奢华也是目瞪口呆,绝对想不到在中山国的一个小城中,竟会有如此奢华的府邸。
聂盖见赵信一副吃惊的样子,心中很是得意。他本就是中山大族聂家的少主,一直都喜欢奢华的生活,即便是赶赴石邑这种偏远之地赴任也不改习惯,带着大笔的钱财和家仆一同赴任。
聂盖的铺张奢华自然为季辛不喜。有别于出身大族的聂盖,季辛出身贫寒,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积攒军功才爬到今天的位子。
但凡出身有别,寒门子弟和豪门子弟多为不合,季辛和聂盖自然也不会例外。
季辛为石邑守将多年,在城中威望极高,说句诛心的话,若是中山王和季辛闹翻了,城中的百姓和士卒会选择跟谁走,这还是个大大的问号呢。
正是有鉴于此,所以中山王易尚才在相邦司马喜的建议下,将中山大族聂家的少主聂盖派到了石邑,让聂盖担任季辛的副手,以此作为对季辛的牵制。
只可惜聂盖来了石邑整整两年,却撼动不了季辛在城中如日中天的威望,只是靠着司马喜的帮助才团结了一批对季辛心怀不满的将领和官员,但论实力仍然远远不及季辛。
所以聂盖在城中素来十分低调,军政之事上也绝少和季辛起争持。并非不想,而是没有胜利的把握的情况下,索性隐藏锋芒,暂时韬光养晦。
季辛这人是个典型的草根将军,生性豪爽不喜勾心斗角之事。他虽然不喜欢聂盖,可见他如此知情识趣不来干扰自己行事,所以对他面子上的客气还是做到了。
二人就这样不咸不淡的共事了二年多,倒也相安无事,惟独在前日两人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冲突,几乎撕破了嘴脸。
起因是因为城内的一名校尉因为去青楼寻欢,为了一名妓@女与一富商子弟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酒醉出手不知轻重下竟失手将对方打死。待酒醒后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跑回军营中躲了起来。
自己的儿子被活活打死,那富商自然不肯善罢甘休,纠集一伙族人冲到军营门口,哭着喊着要找到凶手为自己儿子报仇。那校尉起初还能忍耐,待几天过去见那家人仍然堵在军营门口苦痛怒骂,被骂的火头起来,抄起大刀就出营一阵砍杀,竟连伤了三条人命。
季辛得知消息后雷霆大怒。此时正是非常时期,应当城内上下齐心协力才能共度难关,却发生了这种事情,他焉能不怒。于是亲自带着人马冲入军营中将那名校尉抓了起来,说要按照律法以命偿命。
偏偏这个校尉又是聂盖手下最为得力和器重的一名校尉,平日与他走得极近。如今这名校尉出事了,他若是置之不理的话,失去一名左臂右膀是小,恐怕那些暗中投靠他的人也会因此寒心而离他远去。
所以聂盖一反常态,不再沉默寡言,而是站出来高声对季辛的处罚提出了异意。理由是大战将临,临阵斩杀大将于士气不利,况且这校尉虽然混蛋,但多年积功也足以抵消死罪。
季辛却是不许,两人在议事时大吵了起来,最后季辛运用主将的身份强行处决了这名校尉。这让聂盖大失颜面,同时也让两人的矛盾公开激烈化了。所以这些日聂盖才对季辛冷言相加,平时能不见面尽量避而不见。
两国交战,尚未开杀,一方就已经出现了将帅不合之相,着实不是什么吉兆。
当然,这些赵信都并不知情,只不过他靠着自己敏锐的觉察力,已经从今晚季辛和聂盖二人的神情言语中感觉出了浓浓的火药味,这让他心中着实欢喜。
聂盖和赵信两人在厅中坐下没多久,下人就将备好的酒菜纷纷端了上来。聂盖站起身子,笑盈盈的给赵信满上一杯酒,笑道;“贤侄尝尝这酒,可有什么不同。”
赵信依言端起酒杯,见酒液清澈,还未入口鼻中便一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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