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谢侍医特意吩咐的,你醒后不能喝太多的水,否则对你的身体不好。”
赵信见父亲眼睛红肿,满脸的胡须拉茬的样子,心中不由感动。要知道父亲自他记事以来,生性一直都极好洁癖,不管遇见如何要紧之事也从未见他有过失态的时候,这次想来是忧心自己,所以才不眠不休的守在床边。
赵颌见儿子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忽然想起了自己三日未曾洗漱,现在想来十分狼狈。老脸不由一红,有些尴尬的笑道;“你母亲正在为你熬药,我这就去唤她过来。”
说完就起身匆匆离去,没过多久就见赵颌和李氏急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陌生的老人。当先的李氏见自己的宝贝儿子终于醒了过来,激动的上前搂住赵信,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倒是牵动了赵信胸前的伤处,让他呲牙咧嘴的倒吸了口冷气。
李氏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太大了,急忙拉开了距离,关切的问道;“信儿,你没事吧。”
赵信勉力一笑,打趣道;“现在还没事,可是娘亲你要是再用点力,我就有事了。”
李氏破涕为笑,轻轻的拍了拍赵信的手背,佯怒嗔道;“你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可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夜,你娘和你父亲有多担心吗,一醒来还有心情嘲笑你娘。”
赵信伸了伸舌头,咋舌道;“不是吧,我都睡了三天三夜了呀,难怪说怎么头这么痛。”
赵颌含笑着看着母子二人,回头小声的和站在身后的老人轻轻说了句话,那老人微微点头,上前一步从李氏的手中接过赵信的手,伸指微微搭在他的脉上。
赵信知道这是为他把脉,也不敢乱动,只是耐下性子来等着这老头说话。
谢侍医先是凝神把脉一会,面色微微一怔,旋即脸上有些惊色。又翻开他的衣服查看了下肋间的伤口,更是满脸古怪的看着赵信,忍不住嘟囔道;“怪了,怪了,当真奇怪。”
一旁的赵颌李氏见他神色有异,顿时大为紧张,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了?”
谢侍医这才想起二人正在旁边,连忙摆手解释道;“二位莫要惊慌,令公子身体已无大碍,想来休养几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奇怪的是老夫一生行医四十余年,从未见过象令公子这么强健的身躯,别人若是伤了胸腹,怎么也要在床上休养月余才能无碍,可令公子才短短三天伤口就已愈合大半,当真是奇哉奇哉,闻所未闻。”
说到这里谢侍医不由摇头晃脑起来,满脸迷惑的看着赵信,那眼色看着赵信心里有些发毛。心想要不是父母在这里,没准这个变态的老头会在自己身上重新捅个伤口研究一番。
赵颌这才放下心来,连忙道谢,谢侍医连连口称不敢。两人又客气了一番,赵颌便让下人取了份厚礼送谢侍医回府。
一家三人又聊了一会,赵颌和李氏见赵信神情有些萎靡,担心他重伤初愈精力有所不支,便都离开房内让他好好休养。
赵信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会,觉得有些无聊,忽然又想到这三日自己一直昏睡在床,那岂不是让王诩在河边白白等了三天。一想到这个令人琢磨不定的师父赵信就觉得头皮发麻,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心虚,连忙坐正了身子,按照他传授的功法盘腿打坐。
才刚刚坐好,就听见耳边忽然一声轻笑传来;“你小子还算有良心,终于想到为师了。”
赵信脱口而出;“师父,你怎么在这。”
眼前一花,王诩已经从屋顶悄然飘落,闻言晒然笑道;“我若不在这里,你以为你这几日能这么容易就复原吗?”
赵信嘻嘻一笑;“那多谢师父了,我说呢,我一听那老头子说的古怪,第一个就想到了师父您。到底是我师父,关键时候果然够仗义,那天在街上也是你把我救回来的吧?”
却没想到王诩摇了摇头,道;“为师那前二日等你一宿未见,便来你家兴师问罪的,却见你这副样子躺在床上。”
赵信奇道;“那就奇怪了,我本来还以为是师父你出手救我的。”
王诩有些不解的问了下当时的情况,赵信也只记得当时赵权眼看就要刺中自己的时候,却忽然折腿倒地,这才偏开了要害部位。随后赵信剧痛下就已经失去了直觉,醒来就已经在家中了。
王诩略微思索了会,开口说道:“想来当时你身边不远处有高手在旁,这才出手相助救了你的一条小命,听你这么说来这人无踪无迹,料来武功绝不会低,恐怕是名高手。”
赵信顿时大感兴趣的问道;“高手?能有多高呀?”
王诩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反正比你高的多,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
赵信咋舌道;“我可是你徒弟呀,堂堂鬼谷子的嫡传弟子,怎么被你说的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般。”
王诩伸指弹了弹他的脑袋,“莫要乱说,你才入门多久?人家也许是浸淫了几十年的高手,你如何能比得过。天下的武功各有差异,但练功的方法却殊途同归,那就是只能勤练多习,若想偷懒,那是一点门都没有。你若是不勤加练习,堕了我鬼谷门的名声是小,下次你再逞强丢了性命可就是大了。”
赵信嘿嘿一笑,信心满满的说道;“放心师父,我这人别的都没,就是好面子。这次我被人家打的可惨了,这场子我迟早要找回来。你放心就是,我一定勤学武功,决不再偷懒了。”
王诩闻言欣慰的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王诩又替赵信检查了一遍伤口,又喂他吃下了精心熬制的汤药。
王诩自号鬼谷子,道家、兵甲、阴阳、星象、医巫无一不同,无一不精。他在医术上的造诣自然远非谢侍医一个区区的邯郸名医能比的,再加上他精通修身之术,有他在此,赵信的康复自然是事半功倍。
待查看一番后,王诩才语气轻松的说道;“没事了,最多一两天,你的伤口就能复合了,这段时间自己注意下多调息,还有饮食方面,就按照那个谢老头说的如此即可。”
说完顿了顿,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布帛,将它递给了赵信道;“我要暂时离开邯郸一段时间,这三个月来我已经将基本的功法教给了你,你若勤加修炼必会有所小成。这些是之后的一些心法和招式,以你的天资想来并不难以领会。”
“至于兵法,你的天资也出乎我的预料之外,我想即便是当年孙膑,也未必强你太多。可你毕竟年幼,又缺乏实践和火候,贪多嚼不烂,你现在还是先好好琢磨透之前所学的为妙。”
赵信神色怅然若失,语气也有些低沉,“师父,你要走呀。”
这几个月的相处,赵信早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的至亲之人,突然听到他要离开自己,自然心中会满是不舍。
王诩微微一笑,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缘聚缘散本来就是这世间最为平常的东西。况且我们只是暂时分开,如果有缘,相信不用多久就会相聚。”
赵信低下了头,语带哽咽,“师父你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了。”
王诩犹豫了下,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事情为师本来不想和你说的,不过既然你已是我弟子,知道的话也并无不可。我当年年轻气盛时,曾结下不少仇家,如今想要避世却不能遂意。这次也不知道他们如何得知我身在邯郸,纠集了当世的数名高手前来寻我。我不欲多事,所以想先回避一下。”
赵信大吃一惊,满脸紧张的问道;“师父,这些人很厉害吗,那你岂不是会有危险?”
王诩鼻子重重哼了声,傲然道;“我若想战,天下谁人能挡得住我。”
“这次找来的不过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而已,我和他们的祖师有旧,欺凌晚辈就算取胜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省的麻烦,我避开他们就是。”
赵信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这样就好,那师父我要是像你该怎么才能找到你?”
王诩眼角带笑,摸了摸赵信的头,笑着说道;“你若想找为师的话,在中牟以南二百余里有一处渡口名叫乌衣渡,渡口有个钓鱼哑巴老头。你只要跟他说‘月落星沉’四个字,他就会带你来见我。若是说错半字,他都会取你性命,你可要记好了。”
“师父放心,徒儿记住了。”
-------------------【第十四章 以势压人】-------------------
鬼谷之术果然精妙,才不到十日的时间,赵信的伤势就基本愈合了,日常行走已无妨碍。赵颌心疼儿子,这些日子也不强求他读书习武,只是让他在床上精心休养,倒是赵信自己在屋中憋的难受,便拿出中王诩这些日子传授的兵法细细品读。赵颌和李氏见此也甚为欣慰,只觉得儿子这段时间懂事了许多。
只是赵颌这些日子来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差,每天都忙于政务,与赵信不多的相处时间里也是眉头紧缩,常常心不在焉。起初赵信以为父亲是政务太过繁忙,倒也没放在心上,可时间一长却发现连李氏也整天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知道肯定是父亲遇到了什么麻烦,想来定是公子成为子寻仇来了。
午膳时赵信借机向母亲问起此事,李氏知道儿子平时聪敏过人,没准会有什么主意,便也就告诉了他。原来赵权当日在街上竟被人生生用利物击断了右腿,送回府中救治后虽然保住了一条腿,却也少不得卧床数月。溺爱幼子的公子成暴怒之下强压着城卫全城大锁,却没有抓到当街行凶的歹徒,于是自然便将这笔账算到了赵信头上。
公子成此人性情刚烈,身份超然,在公族中拥有极强的号召力。当年赵雍“胡服骑射”时正是得到了他的支持才得以顺利进行,事后赵雍为了削弱公族的势力,便暗中夺其权,只让他做了个位尊无权的左师。可是赵雍心中到底是对这个亲叔叔有些愧疚之心,平时也对他多加礼。公子成年事愈高,性情也愈加暴躁,凡是有人冒犯与他必定睚眦必报,更何况这次是最宠爱的幼子被人打断了腿,这让他如何能够容忍。
于是公子成连夜入宫,在主父宫外长立不起,迫使赵雍点头答应为他讨回个公道。按照赵雍的想法,这无非就是少年儿郎争斗的一件小事情,公子成却小题大做的闹到朝堂之上。他通过肥义将他的意思转告赵颌,想让他的儿子登门向公子成道个歉,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因为这点小时影响朝臣之间的关系。
却不料平素沉默纳言的赵颌居然倔劲上涌,不肯就着这个台阶下给公子成道歉,而是据理力争,坚持自己的儿子是因为家仆被杀才出手反击的,倒是赵权和赵敕等人是杀人凶手,自己的儿子也几乎死在赵权的剑下。
赵颌的不肯让步让公子成大发雷霆,怒极之下竟然在朝堂上拔剑相向,幸好一旁的李兑为人机灵,一把抓住了暴怒下的公子成,这才没有让事情闹大。公子成的跋扈和赵颌的不识相让赵雍也大为恼火,索性甩袖而走,任由二人在朝堂上对骂。
到了第二日,公子成竟然召集了数十名五百石以上的官员联名上书,弹劾内史赵颌贪赃枉法,以权谋私,并网络出数项罪名扣在赵颌头上,上书的奏折堆积成山。
此事轰动朝野,群臣一时议论纷纷,公子成代表的无疑是强大的公族势力,而赵颌却单枪匹马,无依无靠,除了和他的妻舅李兑来往较为密切外,倒真是孤家寡人一个。熟强熟弱,自然立见分晓。
只是主父的态度却让人琢磨不定,他在接到弹劾的联名书后的第二日便离开了邯郸,率领亲骑羽林北上巡查代郡,将烂摊子扔给了自己的儿子赵何,让他亲政处理此事。
王宫内,赵何小脸上满是苦恼,望着桌案上的竹简,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座下站着的肥义,哀声道;“师傅,你说寡人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王上以为当如何?”
赵何挠了挠头,腆然道:“寡人觉得这本来就是件小事,无非就是互相看不顺眼打了一架,不如在王宫摆个酒宴,让他们两家握手言和,你看怎么样。”
肥义微微一笑,“王上的心思是好的,只怕公子成不会领情。如今他劳师动众,摆明了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这个人向来性情固执,况且手中还有赵颌的把柄,若王上不能给他个合理的交代,恐怕他会一直闹下去。”
赵何“哦”了一声,有些不情愿的嘟囔道;“难道我就非得听他的呀,这个老头子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看他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的样子,连父王都被他气走了。现在又来逼着寡人,当真不是什么好人。”
肥义微微一躬身,语气有些责备的说道:“王上也不能如此说,公子成虽然性情偏执,但对赵国、对大王您还是忠心耿耿的,在公族中也是很得人心,否则依主父的性子也不会容忍他一再胡闹。而且他怎么说也是大王您的长辈,作为晚辈不当在背后议论长辈的是非。”
赵何伸了伸舌头,笑道;“师父你倒是个好人呀,两边都不得罪,那你教教我当如何处理。”
肥义微微一沉吟,道:“此事可大可小,但若处置不当,恐怕会对将来大王您亲政有所影响。”
赵何面露不解,“明明是他们两家的争斗,怎么和寡人也有关系?”
“公子成此人在公族中威望极高,若是王上你这次偏向赵颌,必然会遭他记恨。王上您毕竟年幼,即位时日又不久,他若不配合的话,那必然会平增许多阻力。”
赵何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师父你的意思就是我们要偏向公子成?”
却不料肥义仍然摇头,“也不对,这个赵颌看似无所凭仗,可大王你若牺牲了他来迎合公族,恐怕会寒了很多人的心。”
“主父执政二十年间曾破格提拔了大批的寒门子弟,只要你又才华,无论出身主父都会大胆任用。这些人有别于公族和豪门大族出身的官员,大多是游离在各股势力之外的中下层官员,虽然未必位高权重,却也是朝堂不可缺少一股势力,王上若要亲政,这些人无疑是您争取的最好人选。”
“而赵颌无疑是这些人中最具代表性的,也是官位最高的。赵颌此人虽然是公族旁支,却是不折不扣的寒门出身,靠的正是他的才华才有了今日的地位。所以王上你若是处事不公,恐怕会让朝中不少人生起兔死狐悲之意。”
赵何低头思索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师傅,我明白了,你是要我不偏不倚是吧,可是事情总要有个处理结果的呀,我怕最后落得个两边得罪,那就得不偿失了。
肥义见赵何已经开始试着思索权利平衡了,心中颇为欣慰,这无疑是一个合格的君王所该具有的基本素质。至于赵何提的问题,他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对策,只是一直在诱导着赵何从一个君王的角度思考。
“王上,公子成既然已经联名上书,又有那么多人证物证,按律我们当查一查赵颌。”
赵何奇怪的问道;“师傅你也觉得这个赵颌真的有问题吗?”
肥义嘴角露出一色笑容,道:“身为内史,经手全国的钱粮谷物,若是公子成有心找他麻烦,又怎会找不到把柄呢。否则你认为为何会这么巧,被公子成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找到那么多人证物证呢?”
“所以赵颌要查,否则公子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派谁去查就是个学问了。”
“那派谁去?”
“司寇李兑。”
“李兑?”赵何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忽然拍手笑道;“我懂了,师父你这是想把难题推给他。”
肥义呵呵一笑,轻捋长须笑道;“正是如此,司寇本就是掌刑律责罚,所以让李兑查办此事也合乎情理。妙就妙哉李兑的身份特殊上了,于公,他名义上也是王上你的老师,有资格替大王查办。于私,此人为人八面玲珑,与公子成的私交甚好,可是赵颌又是他的妹夫。”
“所以大王任命他去查办,无论是公子成还是赵颌想来都不会反对。若是处理的结果偏袒公子成,他人只会觉得是李兑为了讨好公子成而摒弃亲族,若是偏向于赵颌,则公子成必然会记恨与他,而不会怪罪到王上您的头上。”
赵何哈哈一笑,道:“谁说师傅你是老实人了,我看你坑人的本领一点都不差呢,这么一来无论结果如何,倒霉的都是李兑,与寡人无关。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苦了李兑。”
肥义微微一笑,“君辱臣死,为臣者本该就为王上分忧,李兑他身为少傅,自然更要有此觉悟,不过大王也当和他推心置腹的一番说道,以免他心中有所埋怨。”
赵何点了点头,“好,我一会就召他进宫。”
顿了顿又好奇的问道;“那师父你猜猜李兑到底会偏向谁呢?”
肥义摇了摇头,“老臣不是他,猜不出他的心思。”
嘴上话虽然这么说,肥义心中却是雪亮。李兑为人善于专营,权欲极重,与公子成走得近无非就是为了得到公族的支持。赵颌虽然是他在朝中一大助力,但与得罪公子成比起来仍然得不偿失,所以依照李兑的性子,这次赵颌必然会没有好果子吃了。
-------------------【第十五章 志气】-------------------
肥义猜测的果然没错,李兑受命查办此事后,却只是一板一眼的按照程序所办。其实公子成提供的所谓人证物证漏洞百出,稍微推敲一番便站不住了,可李兑却视而不见,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摆明了不想得罪公子成。
不到几日,流言已经传开,朝臣内纷纷传出赵颌即将被免职的消息。而当事人赵颌却依旧我行我素,每日照常上朝,退朝后埋头去府衙办公,一切的流言都充耳不闻。
这一日用完晚膳,赵信心不在焉的扒着碗中的粟米,余光不时看向父亲,欲言又止,时不时又看向李氏。
儿子的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赵颌,他轻轻放下碗筷,转头望向赵信,平静道;“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不要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恩。”赵信应了声,放下了碗筷低头道:“父亲,朝中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了,是孩儿不懂事,为你惹下这么大的祸端。”
赵颌不悦的瞪了一眼李氏,有些埋怨她将这些事情也告诉儿子。转过头来又看着儿子淡然道;“这事怨不得你,高明从我年少时就跟随我的左右,一直对我们家忠心耿耿,如今却惨死他人之手。别说是你,即便是我当时在场,恐怕也会拔剑为他报仇。所以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无须自责。”
赵信听了这番话非但没有轻松,反而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又道;“可是此事公子成却迁怒于父亲你,如今处处与你为难……”
赵颌笑了笑,心中倒是为儿子的懂事欣慰许多,道;“信儿你无须忧心此事,为父自然有办法。”
李氏忍不住插嘴道;“你能有什么办法。”
赵颌正色道;“大不了脱去这一身官袍,让公子成遂意罢了,他难道还能将我们赶尽杀绝吗?赵国有赵国的律法,刑不上大夫,自古便是如此,他所要的无非就是争个面子而已。”
“夫人你不是常常埋怨邯郸的生活太过无趣,怀念当年的田园生活嘛。现在倒好,正好我们去除一身的俗气,重回田园山水之间,男耕女织,相夫教子,不再理会这时间的混事,象庄周一般隐于山林,岂不快哉。”
赵颌说到此处时,轻捋胡须脸上一副做出悠然陶醉的样子,却掩盖不住眼中的落寞之色。李氏与他十几年的夫妻,如何听不出他话语中所藏的失意和不甘。即便是赵信,也看出了父亲的言不由衷,明显是为了安慰母亲和他才故作轻松这么说的。
赵颌出身寒门,自幼寒窗苦读,成年后一心投身官场,只为了一展胸中才华。幸而遇到了主父这样敢于大胆提拔寒门子弟的君王,又有李氏一族相助,这才不到四旬的年纪就已经坐上了内史的高位。此时年富力强的他无疑是想有一番大的作为,可却因为此事要终结政治生命,他如何能不心生黯然。
李氏犹豫了下,还是低声道;“要不我去求求我哥哥,他是这次的主判官,他若有意肯帮你洗脱罪名的话,公子成就算势大也奈何不了我们。他即便是主父叔父,主父也不可能由着他一味胡来。”
赵颌却断然摇头,苦笑道;“你还不了解你这个哥哥吗,李兄这人功名心极强,一生志向都是在权势之中。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地位,若是偏向于我必然会得罪公子成,以及公子成背后的整个公族。我们又何必为难与他呢,倒不如识趣点自己退让。”
李氏握着粉拳,银牙紧咬,不甘心的恨恨道;“难道我们真的就忍气吞声,任由公子成仗势欺人,这次明明错不在我们,他的儿子不过是折了腿,而我们的信儿却险些丢了性命,他到得理了咄咄逼人,天下焉有这种道理,我李郅第一个不服!”
赵颌神态黯然,满怀歉疚的说道;“夫人,是为父没有用,委屈了你。当初我迎娶你之时,曾经向你许诺过此生决不让你受任何委屈,可是我如今却没有能力做到。”
李氏见赵颌神情低落,便上前轻轻轻轻握住他的手,巧颜强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李郅嫁给你可曾有一天后悔?不做官就不做官就是,这种受气的鸟官,不当也罢,我们再象当年一样纵情山水间就是。而且我们现在有了信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多好,再也不理会这些是是非非了。”
赵颌心中感动,手微微用力将李氏揽入怀中,心中倒是淡然了许多,心想今生得妻如此,已无遗憾。
赵信在一旁一直低着头,满脸的悔恨和懊恼,忽然抬起头来大声道;“父亲,公子成那老头子要的无非就是面子,不如你将我绑起来送到他的府上任他处置。他堂堂大赵王叔,我不过他的同族小辈,他顾及颜面绝不会伤我性命的,最多我道个歉,然后被他打一顿而已。”
“绝无可能。”赵颌轻轻推开李氏,面色严峻的看着赵信,断然拒绝道。
“此事如果是你犯错在先,为父绝不会姑息养奸,定会将你送交公子成处置。可是过错并不在你,却让你低头认错,我赵颌做不到!我们虽然出身贫寒,却也是堂堂襄子之后,士大夫之身,为人应当堂堂正正,上对得天地鬼神,下对的列祖列宗。不过是一身官袍,不要也罢!”
赵信急道:“可是父亲,这时你毕生所求呀,你寒窗读书几十年,一生谨慎行事,如今却要为我的鲁莽莽撞……”
“好了,此事已决,你无需再说。”赵颌挥了挥衣袖,斩钉截铁的说道。又转头看向李氏,软语道;“夫人,你这几日去将家中的宅田器具变卖掉,我为官十余年,积蓄虽然不多,但想来也够我们半世简单的生活了。”
说完赵颌便挥袖大步离去。
“恩。”李氏心乱戚然,勉强笑了笑应了声,便转身离去,剩下赵信一人低着头心中默默想道:此事因我而起,我决不能让父亲为我所累,数十年的努力赴之流水!
……
大雨倾盆如注,天地间仿佛连着无数条连绵不断的棉线,随着寒风不断摇摆绵延,放眼而去尽是雾腾腾一片。
高高的石阶之下,积累下来的雨水顺着石阶急促的流淌着,渐渐汇聚成一条小河,从石阶最下层沥沥流过,却在跪着的少年脚下分流。
那少年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不断颤抖着,浑身已经湿透,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般。
已经到了初冬,风中已经隐隐带着几分寒意,即便是铁打汉子跪在雨中也吃不消,更何况一个重伤初愈的瘦弱少年。
赵信天明之时就偷偷离开家里,来到了公子成府请罪,公子成却拒不见他,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赵信也不顾下人门的阻拦,强行闯入大门,冒着大雨在石阶下跪下不肯离去。
他在石阶下已经跪了整整四个时辰了,公子成却仍然不肯出面。冰冷的雨水不断顺着发髻流入颈中,眼前已经模糊一边,混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赵信只觉得浑身冰冷,牙关上下打架,四肢早已经失去了直觉,胸腹上刚刚愈合的伤口上却是火辣辣的疼痛,已经泛出了血水,让他不得不弯下身子压紧伤口。
他虽然并不是出身什么富贵人家,可在父母的呵护下何时吃过如此苦头,此刻只觉得颤抖的身子早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唯靠着心中一股倔强强撑着没有倒下。
坚持住,一定坚持住!赵信心中不断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他知道公子成要的无非就是这种结果,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任何得罪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赵信前来请罪。”他张着嘴竭力嘶吼着,颤抖的声音不断响起,每一声呼喊声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远处的门庭处,几个下人隔着雨水看着跪在地上的倔强少年,眼中都透着丝不忍。
一名年轻些的家将望了眼身旁的老者,开口低声说道:“你说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雨,这个孩子都在雨中跪了四个时辰了,再这么下去肯定要出人命的,主上究竟怎么想的。”
年长者摇了摇头,眼神间有些同情的看向赵信,道:“主上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这次小少爷被人家打折了腿,依照主上的性子如何能够忍受。再加上这个赵颌却偏偏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肯低头认错。现在好了,事情闹大了,主上为了出口恶气不惜动用了大量的人脉,对那赵颌是志在必得。剑已出鞘,又岂是那么容易收手的,我想主上就算被这个孩子的毅力打动,也不会就此收手的。只可惜这个孩子呀,唉。”
那年长者叹了口气,便也没有再说了,倒是哪个年轻些的家将忍不住说到;“主上未免也太过不近人情了,这孩子怎么说也是他的同宗晚辈,若是在他的府中跪死……”
年长者瞪了他一样,微怒道;“主上又岂是我们这些下人能议论了,我说了多少遍,你这多嘴的性子该改一改了,否则迟早祸从口出,听见了吗?”
刚刚说完,就见身后出现了一人,扭头望去,不由一愣,顿时满脸堆笑道:“李司寇,您什么时候来了,我这就去通传主上。”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李兑举着仍在滴水不止的雨伞,面如止水,默默的看着雨中的赵信,伸手制止了那家将,言罢大步迈向雨中。
“赵信前来请罪。”赵信哆嗦着身子,憋足了力气又拼命喊了句,忽然觉得头上雨停了下来,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好不容易才认出来了是李兑那张熟悉的脸。
“舅……舅舅。”
李兑放下了雨伞,脱下了身上的披风为赵信裹上。
“信儿,听话,跟我回家,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不必参合其中。”
“我不回去。”赵信倔强的扬起了脑袋,嘴唇已经冻的青白,眼神中却看不出一丝屈服之色。
“这事是因我而起,是我牵连了父亲,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父亲他毕生的理想都在邯郸,我不能让他为我放弃。”
李兑动作忽然僵住,为他披衣的手也缓缓停了下来,脸色犹豫了许久,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你放心,舅舅有办法保住你父亲的,我这就去见公子成。”
“当真?”赵信满脸惊喜的说道。
“我何时骗过你。”
“好。”赵信连连点头,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喜,仍然有些不放心的说道:“舅舅你先去吧,我还在跪在这里好,反正已经跪了那么久了,不差这一会。”
李兑许久未语,只是静静用手轻轻的抚着赵信的头,抬头望向上方高高的石阶,忽然甩开雨伞大步向前迈出几步,转身望着赵信说道:“信儿你看,人生就像这石阶,总有人高高在上,总有人卑微的匍匐在石阶之下。你若是想命运不被别人主宰,就要一步一步的往上爬,爬到最高点,让所有人匍匐在你的脚下,只有那个时候,你才能真正掌握住自己的命运,只属于你自己的命运!你明白了吗?”
赵信用力的点头,看着李兑离去的背影,咬着牙心中默默说道;“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匍匐在我脚下,我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我赵信一定能做到的!一定能的!”
-------------------【第十六章 主父心思】-------------------
在李兑的劝说之下,赵信的一番道歉又给够了他所要的面子,公子成最终点头答应了放过赵颌,而代价则是李兑彻底的倒入他的阵营中,唯他马首是瞻。
其实依照李兑的本意,他并不想过早的投注于赵国朝堂间的博弈。虽然主父常年重兵轻政,却毕竟为赵王二十七年,现在才刚刚退去王位不久,举国子民仍习惯以他为君。而赵何虽为赵王,却因为年纪幼小,对主父依赖极重,虽有公子成等保守大臣们的拥戴,却也只有待他年长一些后才会意识到权势的重要性,那时才会主动的对主父夺权发难。
李兑是个精明的政治赌客,虽然他并不看好主父,却也不想在局势未明前过早的投入公子成的队伍中。毕竟现在主父在朝中仍然是一言九鼎,轻易可断人生死富贵。
只是因为赵信之事,李兑才迫不得已下提前向公子成表态。李兑身为赵国的司寇,又是深的主父信任的大臣之一,他若暗中倒戈,对主父一系的打击无疑很大。正是基于此,公子成才答应放赵颌一马,不再追究他冲撞自己之事。
在得到来传信的家将答复后,强撑了一天的赵信终于松了口气,顿时晕倒在雨中,被几人手慌脚乱的抬上了马车,送回了赵颌府中。
赵信回家后便大病一场,卧床昏迷不醒,赵颌见儿子如此惨状心中悲愤无比,却也不想让李兑和儿子的付出付之东流,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悲愤,一切依旧往常。
赵信这场病足足病了一个多月,幸亏身体强健才没有留下后遗之症,精神却萎靡了许多。从前那个精力旺盛、整天惹是生非的赵信再也不见了,而是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稚嫩的小脸上也有了些少年老成之色,每日在家中只是看书和习武,间歇着去信期那里学习骑射。
儿子的如此变化看在赵颌眼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原本有意和政治新星赵颌联姻的邯郸令冉辩,在得知赵家得罪了公子成后,便闭口不再提此事,李氏也是心气极高之人,自然也不会腆着脸去相求,此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赵信心中对冉敏倒是有些不舍,不过到底到底是少年心性,男女之情看的并不是太重,见事情已经不可回转,便也抛之脑后了。
就在赵国朝内激流暗涌时,诸侯国之间的纵横功伐却从未停止过。秦将魏冉出武关,大败楚军,斩首五万。齐王在临池会盟魏王、韩王,以孟尝君田文为统帅,三国联军共伐秦国,秦国退入函谷关锁关自守。而此时的主父赵雍,却将目光投向了北方的中山国。
在代郡、河间巡视后,赵雍北上乐城,在边境与应约南下的燕王姬职再次会盟。
燕王职本只是先王姬哙十几个儿子中不显眼的一个,在韩国为质子,燕国的王位本是轮不到他的。却不料他的父亲燕王哙老俐昏庸,听信小人蛊惑,居然学起了尧舜将王位让给了相国子之,太子平不服,联合了将军市进攻子之,却被子之杀死,燕国大乱,史称子之之乱。
其后齐国趁机联合中山国向燕国发起进攻,很快攻下了燕国国都,当时的还是赵王的赵雍担心齐国吞并燕国后国势大增,便联合韩国立了公子职为燕王,派兵护送公子职回国登位,将齐军驱逐出境。公子职感激赵雍的恩德,同时也痛恨齐国和中山国的趁火打劫,便与赵国约为兄弟之国,同气连枝。
齐国在北面忌惮赵燕联盟的强大,便止了吞并燕国的野心,专心向南攻取宋国。赵国在‘胡服骑射’变法后国力猛增,便于赵王十九年发动了对中山国的攻并战,吞并了中山国近半的国土,却因为齐国和魏国的强势干预,才放缓了兼并中山国的步子。赵雍这次北上会盟燕王,就是心存灭中山之心,故而提前向燕王职交个底,想探探老朋友的口风。
中山国本是游牧部落白狄族所建的国家,有别于周天子分封的各个诸侯国,却因为长期在平原之地从事农耕,早已经丢掉了游牧民族的本性,和齐魏等中原国家并无区别。
中山国位子极为特殊,它横在赵国南北之间,南与邯郸相交,北与代郡接壤,三面皆为赵国所围,唯独北面与燕国相交。中山国之于赵国,便如同如鲠在喉,它特俗的地理位子将赵国拦腰分为南北两块,令其首尾不为相顾。历代赵国君主皆视中山国如眼中钉、肉中刺,数度功伐想要将其吞并。偏偏中山国虽然国小却民多善战,与赵国交战数十年间竟不落下风,又有齐国、燕国为了牵制赵国在背后支持中山,便逐渐成为了赵国的心腹之患。
直到赵雍即位后形势才发生变化,因为痛恨中山国在燕国内乱时的趁火打劫,燕王职不但不帮助中山牵制赵国,反而与赵国结盟共伐中山。齐国则忙于中原争霸,无暇顾及中山,这便给了赵国彻底消灭灭中山的机会。
在于燕国通气之后,赵雍便率亲军返回邯郸,当晚在临厥宫召开内部朝会,商讨攻灭中山国之事,身为内史的赵颌也在受邀参与之列。
因为是临时朝会,并非晚宴,所以赵颌在家中草草的吃完了晚膳便赶到了王宫中,来到王宫中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他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高层次的内部朝会,心中难免有些激动紧张,便早早来到了王宫,到了才发现他是第一个到的。
朝会的时间是定在戌时,还差一刻钟的时候,参会的官员门才陆续到齐。和平时的朝会不同,这次到场的都是赵国的核心官员,所以为数并不算多,赵颌四顾算了一下,包括自己在内也才六人,不禁有些疑惑,自己虽然是内史,却也绝非有如此高位,朝中不少官位犹在自己之上的却并未出席。
居于右首的是相邦肥义,他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下手的位子则是柱国狐易,他是三朝元老,自赵雍登基时就在朝中为官,虽非主父的嫡系,却也是主父极为倚重之人,他平素为人低调,在朝中口碑倒是不错,也是肥义极为器重的左臂右膀。
再往下就是老熟人李兑了,发觉赵颌看向自己,李兑对他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对面居首的是公子成,他正神态倨傲的坐下椅上,弯下腰和旁边坐着的代相赵固小声说笑着,不是发出呵呵的笑声,神态亲密。进门时赵颌倒是客气的朝公子成行了个礼,公子成也没有太过为难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代郡对于赵国来说意义重大,因为被中山国所隔故而赵国在代郡会设立一名代相,掌管代郡的大小军政事物,位高权重,地位等同上卿。赵固是主父的三代之内的堂兄,按辈是公子成的侄子,也是公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久在代郡,对朝中的人物到并不是很熟悉,赵颌这种新提拔上来的官员之前更是没有打过照面,所以赵颌朝他颔首微笑他便也客气的回了礼。
赵颌坐的位子是赵固之下的末位,毕竟他的身份也是公族中人,虽然血脉已经很淡了可仍然挂了个宗室之名,所以同公子成和赵固坐在了一边。起初神情有些拘束,后面倒也渐渐放开,只是坐在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摸样。
已经过了戌时,主父却仍未出现。一旁伺候的宦官不断提着水壶为诸人的杯中加热水,赵颌杯中的茶已经冲了两次,喝下去都是索然无味。放下茶盏,心中若有所思,心想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抬头望向李兑,李兑见他头来疑问的目光,便苦笑着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倒是公子最先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猛拍了下桌子,喊一声;“来人。”
一名宦官令急忙上前低头应诺,公子成低声问道;“主父呢,他人在哪里?”
那宦官上前附耳轻轻的说了几句,公子成才面色稍缓,坐下来继续等待,只是脸上却掩盖不住不耐烦之色。赵颌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冷笑不止,心想公子成如此急躁性子绝难成就大事,自己若是好好经营,他日必能一雪前耻。
正想着出神,却听见殿外一声高喝,“主父驾到。”
赵颌急忙随着众人站了起来,低下头在两旁迎接。只听见一阵甲胄摩擦声传来,赵雍一身戎装大步踏入大殿,身后紧紧跟随着数名将军,当先一人正是前太子赵章,他一直低着头,进来时小心的抬了头掠过众人,目光中有些复杂之色,又迅速的低下头去。
“参见主父。”
“平身。”赵雍举掌上托,示意大臣们坐下,六名将军也随之入座。
赵雍一身甲胄在身,火红的披风在后,面黑虬髯,英气逼人。以手按住腰间的佩剑,迈出数步,虎目环视座下,低声喝道;“来人,端上地图。”
“诺。”
数名军士合力抬上了一副硕大的沙型图,上面所绘正是中山国的全境及其附近的邯郸代郡等地。此时赵颌心中已经猜到了,看来主父是想对中山国动手了,难怪要把自己这个内史喊来。
所为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极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军粮的准备和运输,而这正是赵颌的职责所在。
赵雍目光望向众人,语气着定的说道;“寡人欲取中山以添我大赵国势,诸位以为如何?”
-------------------【第十七章 掌控之间】-------------------
看见如此阵势,诸人大多都已经猜到了主父的心思。但当赵雍亲口说出之时,在座众人仍然忍不住心情澎湃。
中山之于赵国,无疑是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极大的束缚了赵国争霸中原的梦想。从三家分晋到如今,赵国几代雄主意图问鼎中原,却被背后的中山国拖住了南下的脚步。而如今赵国国势强盛,拥有着这天下最为精锐的骑兵军团,赵国与中山国缠斗近百恩怨也将在此战了解。作为一名赵人,如何能不心情激荡。
大殿内一时静到极致,众人的目光都齐齐被最中央的地图所吸引,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目光。而赵雍依旧手扶着佩剑,傲然望向诸臣,等待他们开口表态。
“臣附议。”李兑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整了整衣冠大步踏出。
“臣以为如今我大赵国势鼎盛、武功赫赫,反观中山暗弱,齐秦各国又忙于彼此间的攻伐,此时正是天助我赵国灭中山的大好时机。”
“说的好。”
赵雍豪爽大笑,对李兑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其他人问道;“诸位可有什么异议,但说无妨。”
公子成皱了皱眉,有些不满的瞪了李兑一眼,对他急着表态有些不满。思付了片刻,便站起身子开口道;“主父,老臣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哦。”赵雍拉长声音,饶有兴趣的看着公子成,伸手不以为意的笑道;“叔父有何担忧,尽管说来,寡人为你解惑。”
公子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赵国连年征战,军士已经多有疲惫,如今又欲开战,恐会伤及我赵国的根本。诸国征战不休,我赵国正应该借此机会休养生息,储蓄国力以图争霸。中山国经过主父您数次攻伐,早已国势衰落,无力再与我赵国相抗,如今困守国都灵寿,地不过三百里,车不过千乘。如此小国,与我赵国不是纤芥之疾,不足为虑,主父又何必大动干戈,图耗国力灭之。”
说道此处公子成躬身一礼,“主父须知,国虽大,好战必亡。”
话音才刚落,一阵冷笑声却传来。“老朽之见。”
公子成本就是火爆脾气,顿时怒目圆睁,猛地回头瞪向一名身材魁梧的将军,怒道;“牛剪,你竟敢辱骂老夫。”
那牛剪倒是夷然不惧,傲然拱手道;“老大人多心了,莫将可不敢说你,我是想起了我军中的文案替我写的奏呈,当真是又臭又长,腐儒之见呀。”
话才说完,数名将军就哄堂大笑起来,讥笑之意十足,唯独公子赵章面色如常,正襟危坐并未参与其中,到似有些城府,一旁冷眼旁观的赵颌倒是对他多看了几眼。
反观公子成被这几名将军气得青筋暴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可奈何。
在赵国武将不同于文臣,赵雍“胡服骑射”改革后,骑兵成为了赵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也是军队中军官的主要来源,而不同于之前将尉大多由世族豪门子弟充当。如今的这些将军们大多出身于寒门,甚至不少曾经干过马贼流寇,赵雍却一概不论出身,只看本领给予官职。
所以这些出身草莽的将军们都是主父的嫡系,大多是不买公子成的账的,他们唯一效忠的只有主父赵雍。公子成虽然势大,手却伸不到边军之中。
“好了。”赵雍见闹得有些不像话了,便伸手止住,将军们立刻屏住笑声,安静了下来。
赵雍回头望向怒气上涌的公子成,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的说道;“叔父见谅,这些兔崽子们都是粗人,跟寡人在边关野惯了,不懂礼数,你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
赵雍轻飘飘数句,便将此事盖过,公子成虽然心中恨极,却也只好就着台阶下场。拱了拱手,面色铁青的坐回了原座。
“至于叔父心中所虑,寡人可以给你解答。”赵雍轻抚剑柄,慢条斯理的说道。
“叔父读得倒是好书,可惜没有读全。‘国虽大,好战必亡’,下一句是什么?”
赵雍目中精光闪过,“寡人来告诉你,是国虽安,忘战必危。”
“想我大赵自分晋立国以来,数代先祖劈荆斩棘,苦心经营方有我赵国今日之强,可曾有一日安逸过?中山国是白狄所建,与我赵国本就是生死仇家,相互厮杀百余年。如今确实正如叔父所言,中山势衰,困守灵寿,已经无力在对我赵国构成威胁,可你难道忘了当年魏国称霸之时,魏文侯曾派乐羊攻灭中山,以之为郡,白狄残余退入山中,誓死不降魏国。数十年后魏国霸业衰退,白狄族人竟复国重建中山,再次强盛。”
“白狄人之顽强,由此可见一斑。”赵雍虎目直视公子成,一字一字吐道:“所以叔父你焉能担保,今日衰落之中山国,他日不会卷土重来,若是我赵国生出变故,中山国又岂会不趁火打劫。”
“中山之与我赵国,实属心腹大患,如鲠在喉,而今日寡人欲行之事,便是将这块胸口的钉子连根拔起,彻底的消灭他们的国家,同化他们的子民,让白狄人融入我赵人血脉中,永世不提中山之事。”
赵雍霍然拔出所佩匕首,狠狠的插在桌案上,目中精光暴涨,端端是霸气逼人。
公子成在他的直视之下,心头没由得一慌,连忙避开目中。他心中倒是清楚,这个侄子为人极有主见,平时虽然对自己礼遇有加,可在军国大事上从来都是独断独行,没有人能改变他决定的事情,所以识相的闭上了嘴。
“主父高见,老臣愚钝。”公子成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赵雍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其他大臣,沉声道;“诸位爱卿可还有疑虑?”
“臣有不解,望主父解惑。”闻言望去,却是肥义站了出来,躬身行了臣礼。
“相邦有何不解,但说无妨。”赵雍倒是没有意外,只是语气平静的说道。
肥义上前一步,语气沉着道:“臣想知道,我赵国若灭中山,齐秦魏韩燕五国会有何反应。”
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赵颌只觉得眼前一亮,不由暗暗点起头来,心想肥义果然老成持重,是国之栋梁之才。不同于公子成的夸夸其谈,肥义所问的问题直接问到了问题的关键,那就是其他六国对待赵灭中山的态度。
其实论实力赵国远在中山之上,更加上这些年来的变法自强,军事实力已成鼎盛之势,连秦齐都要忌惮三分,不敢与之相抗,更何况沦为二流的中山小国。当年主父曾经大举攻打中山国,兵临灵寿城下,就是因为齐国不欲赵灭中山成坐大之势,故而联合魏国、秦国陈布大军于边境,迫使赵军主力撤出中山。如今主父又欲吞并中山,那六国的表态无疑是关键所在。
赵雍却胸有成柱,闻言只是一笑,道;“相邦问得极是,倒是寡人疏忽了,一时返回匆忙到忘记和你提前通气。不过正好借你之口问出,我便也一解大家的心头疑虑。”
“此次我北上巡狩,与燕王职会盟乐池,燕王已经向我许诺,赵国若是攻打中山燕国将会鼎力相助,若诸国干预此事,燕军将会南下与我赵军并肩作战。当然,寡人自然也不会亏待这位老朋友,从中山夺取临近燕国的七座城池,将划在燕国的治下。”
“韩魏一月前连同齐国击败秦军,逼退秦军锁关自守。如今秦军主力未损,韩魏为防秦军报复,定然集中大军于西境防御,我赵国之事,他们即便想管也是有心无力。秦军新胜楚军于方城,斩首五万,如今楚国正集中全力北防秦国,所以秦楚之虑可去。至于齐国……”
说道这里赵雍顿了顿,语气故意拉长,卖了个关子。
齐国向来是中山国的幕后靠山,中山国也是齐国为了牵制赵国而在其心腹布下的一颗钉子。若无齐国的支持,以赵国之强,中山国早已灭亡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齐国的态度才是最为至关重要的。
而赵雍却语态轻视,脸色露出神秘的笑容,又接着说道;“我已经和齐王达成了协议,他取他的宋国,我取我的中山,我不干涉他攻宋,同样他任由我灭中山。我们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这便是我给你们的回答。”
当年赵国为了抗衡齐国,便和宋国结为同盟,相约南北夹击齐国。而宋国地处肥膏之地,正扼住了齐国东进中原的咽喉,齐王灭宋之心并不输于赵国吞并中山的念头。
如今赵国已经强大,不再惧怕齐国,而宋国在其君王子偃的统治下四面树敌,在齐楚两个大国的夹击下国势日衰。赵雍在此时决定放弃宋国这个已经失去意义的棋子,用此来换取齐国对赵灭中山的默许,倒也是合乎赵国利益。
肥义本还因为主父事先未曾和他通气心中有些不快,待听到主父解释后倒也没放在心上,躬身回话道:“主父既已考虑周全,那臣等定会竭力相助,肥义在这里提前恭祝主父旗开得胜,擒得中山小王归朝,了我赵国数代先王之愿。”
赵雍微笑点头,见朝中已无人异议,便欲下令,却不料一声清朗的声音从最后排响起。
“臣有一事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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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初露锋芒】-------------------
赵雍闻言一怔,顺声望去,只见一美髥垂颈的清瘦中年男子站出队列,正低着头恭声说话。这人看上去有些面生,赵雍想了会才记起这时新任的内史赵颌。到没想到他会站出来,赵雍便神色和悦的说道:“你是赵颌吧,有何事?”
“正是微臣。”赵颌微微屈身。
“臣想问主父,我赵国灭中山打算动用多少军力兵马?”
赵雍眼睛眯起,目光颇具玩味打量着这个赵颌,笑道;“好你个赵颌,一问就问到寡人的底气所在,你是何居心。”
赵颌面不改色,从容回道;“回主父,臣是内史,掌管粮秣之事,所以有必要知道我需要做的准备。”
赵雍哈哈一笑,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次灭中山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偷偷摸摸的。寡人这次准备调用二十万步骑车兵,倒要问你,库中粮草可够?”
赵颌心中微微一思虑,便坦然答道;“国内共有余粮三十四万二千七百石,加上各地郡县所存粮草,可供二十万大军一月所用,若是紧急从大梁、临淄高价收粮,二月当属不难。”
赵雍显然对赵颌这个大管家的表现十分满意,点了点头,面上露出笑意道;“你果然如肥义所说,事无巨细,了然于心。用心给寡人当差,寡人不会亏待你的。”
正想挥袖让赵颌退下,却见赵颌仍然站在那里,便奇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臣想请主父考虑将进攻中山之事推后二月。”
赵雍一愣,旋即目光中闪过一丝厉色,不动声色的说道;“说说你的理由。”
一旁的李兑见赵颌冒然出头,不由为他暗暗捏了一般汗。他对主父了解颇深,知道他平生最憎恨别人对他的军事计划指手画脚,而赵颌却摆明了往这方面撞,倒也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有心为之还是无意使然。
赵颌对面色如常,只是坦然与主父目光相接,道;“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春耕在即,如果我赵国大兴兵事动员大量的青壮劳役,此举必然会影响到今年的收成,短期内或许并无影响,到了年末可能会出现饥荒。”
赵颌说话的时候飞快的抬起眼掠过主父的脸庞,见他神色不为所动,便知道这条显然没有打动他。或许对主父而言,大胜就意味着一切,以战养战获取补充未必不是个办法。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其二,中山地处平原,春天多雨,地多泥泞,并不适合我赵国的骑兵和车兵作战,若等二个月后天气转夏,那是地表干硬,倒是绝佳时机。”
赵雍不禁虎躯一震,面色有些动容,不由从新审视起这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内史。
单从纯军事的角度来看,赵颌的建议确实是个不可不考虑问题,最初赵雍倒是没有注意到这点,这也让他对赵颌有些刮目相看了。
赵雍皱起眉头,在御座前来回缓缓走动,显然是在思考赵颌的建议。座下的十几人面面相觑,倒也不敢打扰他。
终于赵雍停了下步子,抬头断然道;“你说的有道理,寡人确实操之过急了。寡人决定暂缓动员,待二个月后春耕结束再行灭中山之事。”
“诺。”众人轰然应诺。
“你们先下去吧,寡人要好好思考变更后计划,赵颌,你留下。”
待众人离去后,赵雍面带微笑的伸手示意赵颌道:“坐吧。”
“谢主父。”赵颌行礼谢过,屁股只是浅浅的沾了座的外测,心中略微有些紧张,强行镇定了下来。他虽然混迹官场多年,却还是第一次与赵国的最高统治者单独面对面相谈,说到底还是有些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赵雍为王多年,对这倒是见怪不怪,微微一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皱眉埋怨道;“宫中的茶水就是淡而无味,还是北地的烈酒带味,什么时候有空也带你去喝上几袋,一醉方休。”
赵颌面露尴尬,低声说道;“回禀主父,臣……臣不善饮酒。”
赵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不喝酒那真是可惜了,男人嘛,就应该饮最烈的酒,骑最暴躁的马,玩最漂亮的女人,这样的人生才叫人生,才叫精彩。”
赵颌自幼读的都是圣贤书,对主父这么一套新颖稀奇古怪的想法倒是大感吃不消,又不好出言顶撞,只好嘿嘿陪笑了数声,以掩饰脸上的尴尬。
幸好赵雍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过多,便问了一些内史权职内的事情,赵颌都一板一眼的细细回答,回答的滴水不漏。赵雍平时对朝政大多不理,尤其是对钱粮之事更是大感头疼,现在被赵颌一解说,倒是明白了不少,愈发觉得这个赵颌是个难得的人才。
笑着看着赵颌道;“听说你也是赵国的宗室,可是哪一支?与寡人按辈当如何称呼。”
赵颌心中“咯噔”一下,心中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脸上却强行镇定的回道;“回禀主父,微臣是襄子五世孙,按辈是主父您的族弟。”
赵雍心中早就知道,却故意装作不知的样子,诧异道;“可是水淹智伯的襄子?”
赵颌点头,“正是。”
赵雍哈哈大笑道;“原来你还是襄子之后,当真难得,要知道襄子可是赵氏中我最敬重的先祖之一,本还以为你们这脉已经断绝,却没想到你居然是襄子之后,实在难得。”
赵颌见主父的神色不像作伪,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心中觉得好笑。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量,主父心胸宽广,根本不在乎这百年之前虚无缥缈的事情,倒是自己多心,一直放不下。
只见赵雍又感兴趣的问道;“襄子这脉只有你们这一支了吗?”
赵颌忙回话道;“正是。我们这脉一直人丁不旺,到四代时赵国又和魏国交战,先祖族内四兄弟皆战死沙场,只留下遗腹子一名。幸蒙上天庇佑,这遗腹子是男丁,正是家父。”
赵雍点了点头,怅然道;“百年所传,倒也是不容易。”
又想起什么,饶有兴趣的说道;“你可是有一个儿子,叫做赵信是吧,上次就是他闹得满城风云的对吧。”
赵颌面露惭愧的说道:“正是犬子,微臣疏于教导,以致犬子顽劣不堪闯下大祸,还望主父恕罪。”
赵雍却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笑道;“胡说八道,哪里顽劣不堪,依我看倒是个不错的少年儿郎。他的事情我在代郡就已经听说了,快意恩仇,为了下属不惜当街拔剑相向权贵,痛快!最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就敢于敢当,倒也没丢我们老赵家的脸,是个好男儿。”
这些夸奖的话停在赵颌耳中,到浑然不是滋味,强自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的说道;“谢主父赞赏,微臣代犬子谢过了。”
赵雍却看出了他话中的言不由衷,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便说道;“你可是心中对寡人有所怨言,觉得我偏袒公子成,不肯为你主持公道?”
赵颌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赔罪道;“微臣不敢,还望主父明鉴。”
赵雍微微一笑,摆手笑道;“不必如此紧张,今日就你我二人,不必拘谨与君臣之礼,随意些就是了。”
“其实你对我心生埋怨也是情理之中,当时公子成确实是无理取闹,寡人也劝说不了他,这才索性甩手不管。”
说道这里赵雍微微叹了口气,神情竟然有些怅然,说道;“要说我这个叔父,当真是性情顽固,如今许多事情都是无理取闹,只为了争一口气不惜小题大做。其实寡人心中倒是清楚,他这么做多半是再想寡人施压,他是在发泄他心中对我的不满和怨恨,确实是我对不起他。”
“当初寡人颁布‘胡服骑射’的命令时,满朝大臣除了肥义和楼缓外皆是反对,我是在苦苦劝说叔父后求着他答应了站在我一边,变法才得以顺利的进行了下去。到后面我为了限制势力庞大的公族不得不将他夺权架空,我知道他心中对我有怨恨,所以才百般发难,大部分时候我都是睁一眼闭一只眼,这才养成了他近日飞扬跋扈的性子。”
赵颌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番情愫在里面,也没想到主父竟然会一时兴起和他说起这些心事,也不便插话,只是耐心的听着。
见赵雍又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其实我这个叔父,小时候最是疼爱我的,他大概以为我早就忘记了,其实我都记得很一清二楚。所以今生无论他做什么事情,只要不是谋逆之事,我都会原谅他的,”
说完似有深意的看了赵颌一眼,缓缓道;“现在你应该明白我当初舍弃你的原因了吧,不是因为你错他对,而是因为他是我的叔父。”
赵颌微微低下头去,恭声道;“臣明白了,以后定会对公子成恭敬有加,绝不得罪于他。”
赵雍满意的点了点头,大概有些累了,揉了揉太阳穴缓缓开口道;“你先下去吧,寡人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
待赵颌快要离开,赵雍又想起了一事,便开口喊住了他,
“对了,你儿子今年也不小了吧,后日就是从台骑射,你让他也来参加,寡人倒想见见这个小子。”
“诺!”赵颌应声,转身缓缓告退。
-------------------【第十九章 丛台骑射(上)】-------------------
丛台位于邯郸城内,是赵雍为了演练军队而修炼的操练场,其规模宏大,可容下数万铁骑驰骋演练。
丛台骑射原名信宫操练,起源于赵烈侯在位之时,是赵国每年春季都要举行的一场盛大演武,多由公卿贵族的少年子弟参与,介时赵王会从其中挑选出优秀者让其加入自己的羽林亲卫,以此来保持贵族子弟们的好武之风。
赵国地处北疆,民风几近胡风,士多以善战为荣。因为常年与北方的林胡、楼烦、东胡三支游牧部落交战,所以受起骑兵的战术思想影响颇深。在中原各国还在中规中矩的按照春秋时期留下来的老一套车兵步兵的战术时,赵国已经率先摆脱了笨重的战车和铁甲,渐渐改由机动灵活性更加优越的骑兵为主作战方式。
在赵雍开展“胡服骑射”后,更是将骑兵捧上了军队的最高层。赵军对选拔骑兵有一套十分严格的方法,取四十岁以下,长七尺五寸以上,壮健捷疾超绝伦等,等驰骑弓射,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越沟堑,登兵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端的是严苟得紧。这些经过精心选拔出来的骑士,便是号称“百金之士”的赵国精锐骑兵。
至此,赵**中的将尉选拔大多数是从骑兵中的佼佼者直接晋升的,也确定了赵军以骑兵作战为主的战略思想。而以往有公卿子弟担任军中将尉的时代便一去不复返,赵军成为了一只充满了活力的年轻军队。但是为了安抚公卿世家,赵雍便成立了一只羽林亲军,由贵族子弟中的佼佼者充任,作为赵军预备军官团。
而丛台骑射正是主父选拔羽林的骑射比试,所以这些年来赵国贵戚子弟趋之若鹜,皆以入选羽林为荣。
本来按照规定,是需要年满十五岁方可参与羽林的选拔,赵信才刚刚过十四的年纪,论年纪还是不够,但他是主父亲许的,自然可以例外。
赵信今天一身崭新的骑服,头上紧缚武冠,腰跨短剑,背负长弓,在马背上努力的挺直着腰板,看上去倒有几分英姿飒爽。
赵信虽然年少,可在同龄人里面到算生的高大,才十四岁的弱龄就已身长六尺有余,再加上遗传自李氏的出色的相貌,在人群一站到显得格外吸引人。丛台骑射中围观的有不少贵戚的女眷,赵信如此好的卖相倒是吸引了不少眼波,甚至又不少胆大的女眷笑着着着他指指点点。再远一些便是万余身着铁甲的赵国步卒组成的人墙,将十余万围观的赵民挡在外围。
赵信对这些指指点点倒是没注意,如今他专注的双腿用力夹着跨下的坐骑,紧握着马缰的手心全是汗水,心中倒是有些紧张。他学马术骑射不过短短数月的事情,如今也只能勉强做到奔驰时能平衡住身体射出箭羽,准头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所以父亲前些日子回家时告诉他要提前参加丛台骑射,心中倒是叫苦连连,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以他半吊子的水品十有**是来丢人现眼的。无奈王命已下,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抬头瞥了眼身边的几名少年,见他们也是满脸紧张,大冷的天甚至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想来都是第一次参与如此大的阵势,没准还有不少跟自己一样来撑撑场面的水货。想到这里,赵信心中倒是宽慰了许多,紧握着马缰的渐渐松开,开始笑眯眯的打量起四周的人来了。
这次参加丛台骑射的共有贵戚子弟一百七十六人,大多是十五到十八年纪的儿郎,共分为甲乙二组。甲组是较为年长者,占去了人数的大半,这些人都是贵戚子弟中的佼佼者,再加上年岁稍长些,无论体制还是骑射的娴熟,都远在乙组之上,这才是今天比试中的最为吸引人的看点。
相比较而言,年少些的乙组比试到显得没有什么观赏性。这里的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少年,大多身材尚未成型,脸上也是稚气未脱,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参加丛台骑射。每年主父从二组挑选的羽林都少之又少,多半是要等他们年长些第二次、第三次参加的时候才有机会被挑选上。
赵信转头张望,却是有些意外的看见了两个熟人。身后不远处就是上次事情的罪魁祸首赵敕,他见赵信的目光递来,有心心虚的移开了目光,到似怕了赵信,想来是上次赵信红着眼想杀他报仇的样子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再远些一道怨毒的目光正紧盯着赵信,赵信却微笑的迎上了目光,咧嘴一笑。赵权见他丝毫不畏惧自己,心中更是恨意上涌,紧握着手指嘎嘎作响。
赵权自小得到公子成的宠溺,又自负天资极高,更是骄傲无比,却被赵信害得被人打断了腿,窝在床上整整二个多月。依他骄傲的性子如何能忍受的住,若非公子成再三叮嘱他丛台骑射前不要惹是生非,他早就带人杀上了赵颌的府邸。
如今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权瞪大眼睛狠狠的盯着赵信,心中盘算着一会如何找机会让他好看。
就在赵权盘算的时,主父牵着年幼的赵王已经登上规模宏大的丛台,身后肥义、公子成、赵义等一众大臣将军相继跟在其后入座。赵信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才从一大堆一样服饰的大臣中找出了自己父亲,赵颌正面色平静的坐在稍微靠后的位子上。倒是有些意外的看见师傅信期也在将军的队列中,站在主父身后。
主父和赵何共坐在宽广的王座上,重重的拍了拍手笑道;“让儿郎们久等了,开始吧。”
威武雄壮的号声缓缓响起,伴随着震天的鼓声想起,三千身着骑兵手提着马缰,牵马踏着整齐的步伐进入马场,齐齐上马,开始了丛台骑射前的例行检阅,
这三千骑士是赵军精锐中精锐,常年跟随主父四处征战,当真是虎贲之师,以一当十毫不为过。这些骑士们大多面色冷峻,满脸的彪悍,望之让人心生畏惧。
前军红旗翻动,三千铁骑缓缓跑动,慢慢加速,越来越快,如同倾泻的洪水,势不可挡。
马蹄伴随着战鼓声重重的砸在地上,扬起了漫天的灰尘。铁骑如流,马踏如雷,冲天的杀气瞬间腾起,连数百丈外观望的赵民都齐齐变色,屏住了气噤若寒蝉。
几乎是一瞬间,马背上的骑士们已经弓箭在手,用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空余出来的双手已经从箭壶中抽箭搭在弓弦上。
“放!”
箭已脱弦,三千支羽箭犹如乌云般腾空升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后狠狠的扎向数百步外的靶场。借着马势,箭枝巨大的冲力轻易的射穿了厚厚的草人,甚至将木桩射穿。一轮箭雨过后,靶场一片狼藉,已经再无一个站立的草人。
还未等众人从这一幕震撼着回过神来,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紧接竟是第三轮。短短四百步的距离,赵国骑兵竟然射出了三轮箭雨,可以想象得出,如果对面迎战的是一直敌**队,光这冲锋前的三轮箭雨就足以让一切的抵抗荡然无存。
百步转瞬即至,马上的骑兵迅速放下弓箭,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令人瞠目结舌。借着马势巨大的冲力,三千铁骑狠狠的插进了草人阵中,将眼前的一切碾成尘埃。
那百余名少年骑士就在靶场之后,正对着骑兵冲锋的正面,虽然隔着远却仍然能清晰的感受到那腾腾杀气。当箭雨腾起时,大半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的掉马想要逃走。赵信却是看着热血澎湃,紧紧的握着拳头,激动的几乎要大声吼了出来。
这才是男儿博取功名之地,这才是男儿应当效死之地!若生不能如此,有何乐趣!
骑兵凿穿对阵后迅速转向,动作齐整,毫无滞塞之意,队伍绕过一个完美的弧度返回原地,伴随着前方主将的手高高举起,全军齐齐勒马,冲势戛然止住,如同一人。
三千人马,一番骑射、冲刺、转向、停步下来,竟无一人掉队。如此强兵,天下莫有!
最前列的赵军主帅拔剑高举,三千其实齐齐举剑,高呼万岁。呼声迅速感染了在场的十几万军名,每一个赵人都高挥起手臂,竭力的随之呼喊。“万岁“声如同山崩海啸一般,惊起了林中的飞鸟,在丛台上空久久盘旋,不曾散去。
赵雍已经站离了王座,牵着赵何走上前来,无比自豪的接受着他的臣民们的爱戴。在这一刻,他的雄心壮志就如同插上了翅膀,他愈发觉得,又这么一只天下无敌的铁骑在手,他赵雍又有何心愿不能如意!先是中山,借着是秦国,然后是齐魏韩楚燕,这天下的天下,只能是我赵雍一个人的天下,所有的臣民,都必须臣服在我赵雍一人的膝下!我要做众王之王,要做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天子!
可是陶醉其中的赵雍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儿子眼睛中已经流露出一丝羡慕和嫉妒。
赵何已经认出来了,领军的主帅正是他的大哥赵章,那个本该坐上他现在这个位子的大哥,如今却匍匐在他的脚下。可是赵何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根本不喜欢当这个赵王,不喜欢被别人当木偶一样整天让他做这个做那个,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
突然间他很羡慕自己的大哥,他能长伴在父亲的身边,能每时每刻享受着父亲的宠爱。他能骑马,能踏遍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还能带着千军万马威风凛凛的冲锋打仗,他有着自己所没有的一切,而自己拥有的不过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囚笼而已。
父王,你太偏心了!
-------------------【第二十章 丛台骑射(中)】-------------------
演武过后,自然就是此次骑射比试的主题了,轮到这些少年儿郎上场。
甲组百余名少年骑士齐齐催马缓缓上前,马步虽然有些零乱,却也似模似样,想来这些少年在马术上花的功夫绝对不少。甲组人马依次进入了宏大的操练场西侧,勒马等待主父的考核。
最先比试的自然是甲组,围观的观众中到有大半是他们的家眷亲戚,一出场便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
赵国以武立国,贵戚中也是武风极盛。赵信眯着眼睛观看了半天,倒是发现这一百多名儿郎中不少确实是有真材实料,不论是马术还是骑射、短兵格斗,都是出类拔萃之人,主父在台上看了龙颜大悦,小赵王更是看的满脸羡慕,拼命的拍着手掌叫好。
甲组比试完了,主父共从中挑选了二十三名表现优异的少年加入羽林。胜者满怀喜悦,败者则面色黯淡,不甘心的紧握这拳头发誓来年必将入选。唯一可怜的就是那些已经年满十八的子弟,这次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失败了就意味着彻底断了从戎之路。
伴随着悠长的号角色,乙组六十四名少年骑士也进入了操练场。这一组的素质显然较上组为差,马步零乱,步伐不一,甚至有人因为紧张一下没控好马撞上了前面,顿时一片混乱,引来了观众的哄堂大笑。台上的主父也不禁莞尔,心中对这一组倒是没报什么太大的期望。
此时日头渐高,已经临近午膳的时间,围观的数万观众倒已经散去了小半,台上的大臣将军们也是哈欠连连,显然对这组小屁孩没什么太大兴趣。只有公子成几人兴致勃勃的观看着,想来是想看见自己的儿子出彩,赵颌也是伸长脖子,对自己的儿子也是颇多期许。
乙组的比试没有甲组那么繁琐,少了马上的格斗比试,而是精简成马术和骑射的比试。
第一轮进行的正是马术比试,六十四名少年一字排开,伴随着号令声策马狂奔。此项来回共计五里路程,每个百步皆有数个草人,赵信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比试速度的同时,也要完成一系列的砍劈动作,最后谁先到达即为获胜者。
骑术赵信接触倒是不晚,年幼时李兑常常带他骑马出去游玩,也是他马上功夫中最娴熟的一项,再加上这数月修炼王诩传送的功法身手也矫健了许多,本想在一轮骑术比试中抢个头彩的。却不料乙组中倒是有不少高手,赵信拼劲全力,也只争了第八的位子,顿时大失所望。赵权表现的倒是极为出色,一路都力压同伴领先,可惜最后砍劈动作时疏忽大意,剑砍入了木桩险些脱手,被身后的人趁机超过,落得了个第二的名次。
马术比试过后,便是第二项骑射比试。六十四名少年将抽签分为八组,依次进入场地比试骑射。
这也是最后一项比试内容,所以箭射完后少年们也将直接策马前往主父面前领取奖赏。对他们是否能进入羽林取决于主父赏赐给他们的箭羽,共分为金银铁三种箭翎。若有意让其入选羽林,主父将给予银翎,若为落选,将给予铁翎。金翎仅有一枝,若是有人表现尤为出彩将有可能获得。开始的甲组虽然有数人表现的十分出彩,但主父却并没有将金翎赏赐出去,这也给了乙组之人以无限遐想。
一名头插稚翎的军士端来了签壶,少年们一哄而上的抢着抽签,赵信也挤着抢到了一根签,仔细一看不禁暗叫晦气,原来抽到了最后一组。
按照抽到的顺序依次上场,策马一箭之地的距离,由选手自由射箭,最后看各自靶上的成绩决定高下。前几组上去的少年都是表现平平,大多是中规中矩的射出羽箭,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自然也得不到银翎,只能拿着铜翎一脸悻悻的退下。
直到赵权出场,场面才为之一转。就连赵信也不得承认,赵权在骑射上确实出类拔萃,之前的选手在这么短的距离李都是中规中矩的射出一箭,至多两箭,他却连珠射出三箭,箭箭不离红心,动作之流畅丝毫不输给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顿时引来了满堂喝彩,公子成更是站起来大声喝彩为儿子壮威。
赵权满脸兴奋的策马跑到丛台前,下马飞奔上前跪在主父面前求赏。
赵雍见自己这个堂弟如此出彩,倒是龙颜大悦,手从银壶上掠过,毫不犹豫的抽出金翎扔去,大声笑道:“接着。”
赵权大喜,连忙叩头谢恩,美滋滋的捧着金翎站到了一旁,满是得意的望向远处的赵信,
赵信见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挑衅味十足,心中自然不服,可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自己的骑射功夫莫说要胜过李权,恐怕能不能射中靶子都是个大大的问号。
想到这里赵信不由头皮发麻,心想这回要丢人丢大了。来不及多想,很快就要轮到他上场了,赵信只好持弓硬着头皮上了。
催马上前,逐渐加速,用力夹住马腹双手脱离了缰绳,中规中矩的按照信期教他流程从箭壶拔出羽箭,憋气上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射出,心中暗暗祷告各路神仙保佑。
“喝”,羽箭如同流星般脱弦而出,赵信的气势倒是凛然十足,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羽箭竟然生生将靶子撕裂,看的围观的人目瞪口呆,齐齐噤声。想来赵信这几个月的本经阴符七术没有白练,力气倒是十足,只是靶子已被击碎,也看不出来有没有射中红心。
赵信先是一愣,心想自己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吧,这样也能蒙混过关,这么威猛的一箭怎么也能弄个银翎来玩玩,虽然比赵权还是差点,但至少还是如愿能进入羽林。
正想振臂欢呼,赵信却忽然张大嘴巴愣在那里,已经发现了不对。只听见全场轰然大笑声响起,赵信的羽箭竟然偏出了足足数十步,将旁边人的标靶给击碎了。
从台上赵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众大臣将军们也笑得东倒西歪,唯独赵颌和信期两人面色尴尬,对视了一下,皆满是羞愧的将目光移开。
仰是赵信脸皮再厚,此时也是羞得满脸通红,下马低着头跪在丛台下,心想这回真是出名了,恐怕用不了一天自己就会成为整个邯郸的笑柄。
赵雍止住了大笑,笑眯眯的看着跪在台下的赵信,调侃道;“你就是赵信,蛮力倒是不小,可惜了,”说完抓取了一直铁翎,正欲丢下,却忽然停下了手来。
原来赵信听到主父奚落自己,心中不禁傲意上涌,竟然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声音很轻,赵雍的耳力却是极好,听得一清二楚。这才放下手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座下的赵信,眯起眼睛说道;“怎么,听你语气像是不服气寡人的判决是吗?”
赵信见主父语气到不像是责怪,便索性大着胆子抬起头来说道;“主父明鉴,小人心中确实输得不服气,我学习骑射不过四月时间,这并非我之所长。”
赵雍也没生气,心中反而对这个胆大的少年生出了几分兴趣,便笑道;“那寡人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擅长什么技艺?”
赵信想了想,自己这一段时间勤修剑术,倒是有些底气,便回道;“回主父,小人擅长剑术。”
赵雍闻言一笑,侧过头去对身边的一位将军说道;“石虎,你去试试这小子的身手。”
“诺。”那名叫石虎的将领闷头应了声,满脸郁闷的走下台来到赵信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赵信搜若的身躯,沉着一张老脸的看着赵雍说道;“主父,要打可以,不过要是我老石一时收手不住,这小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可不能怪我呀。”
赵雍笑骂道;“就你废话多,让你试他的身手自然是真打,哪来的什么留手不留手。”
石虎闻言嘿嘿一笑,道;“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了。”
两人相继走上擂台,对面而站,还没开打围看的人就已经笑声哄天了。原来那石虎身高八尺,身材魁梧异常,足足是赵信的二倍有余,两人熟强熟弱,根本不言而喻。
那石虎斜着眼轻蔑的看着赵信说道:“小子,你要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石虎出手向来不留情面的,你个粉嫩的娃娃要是被打的伤筋断骨,倒是有些可惜。”
赵信却哼了哼,冲他翻了翻白眼道;“傻大个,你要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赵信出手向来不留情面的,你个皮粗肉糙的大个子要是被打的伤筋断骨,倒是有些可惜。”
石虎见赵信模仿自己的语气倒是一愣,旋即大怒,霍然舞剑上前攻去。
赵信见他气势虽然十足,可出招只见却无太多的精妙变化,只是简单的一招砍劈,心倒是安了许多。看来这个傻大个也就是有一身蛮力而已,剑术倒是一般,自己小心点应对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
-------------------【第二十一章 丛台骑射(下)】-------------------
赵信心中一边盘算着,一边举剑迎上。却只听见“锵”一声,赵信猝然间觉得一股巨力从剑上传来,顿时胸口一闷,虎口巨震下几乎握不住佩剑。心中大骇,想到这个傻大个果然有点本事,竟然如此大的力气,再对上几剑恐怕不用等自己认输了,自己的轻剑很快就要生生折断了。
石虎见他居然接下了自己志在必得的一招,倒是有些意外,也不暇多项,大步上前就要抢攻。却见赵信连忙放下剑挥手道;“慢、慢、慢。”
石虎生生收剑,不解的看向赵信问道;“你要做什么。”
赵信转身扬了扬剑,对主父苦着脸道;“主父,有没有重一点的剑借我用下,这剑太轻,恐怕两下子就要被他劈断了。”
赵雍随手抓起一旁的佩剑,扔了出去,“就你事多,接着。”
赵信飞身跃起,凌空接过,顺势拔出了,只见寒气闪过,森然的杀气随之溢出。赵信结果后随手舞了个剑花,暗暗叫了声好剑,转过身去气势十足的看着石虎说道;“来吧。”
石虎自然不会客气,上前数步挥剑刺去,招式虽然简单,却威势十足,心想速战速决,早点解决掉这个小滑头。
赵信先是凝神举剑格挡,摆出了一副硬拼到底的架势。石虎见了心头微喜,心想这个小子竟然想和自己硬拼,倒也是有种。
可眼见两剑就要相碰。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忽然出现,赵信竟然撒开脚丫子转头就跑。石虎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挥舞着大剑飞快的追了上去。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就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在擂台上你追我赶了起来,赵信虽然力小身法却灵活异常,相比较石虎庞大的身躯却是笨重无比,几番追赶不到,顿时恼羞成怒,心中的怒火越积越多,只想将这个小子杀之而后快。
眼见本该殊死搏杀的比剑却变成了一场闹剧,在场围观的人群都发出了连连嘘声。丛台上主父更是脸色阴沉,熟悉他的人都看出了他这时发怒的前兆,显然赵信的无赖打法让主父失去了最初对他的一点好感。
一旁的赵颌也注意到了主父的脸色变化,心中更加焦急了起来,同时又担心石虎下手不知轻重的伤了儿子性命。正欲豁出去出去替儿子求情,袖子却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只见李兑对他轻轻摇头,低头小声的说道;“信儿自小古灵精怪,未必没有应对的办法,你现在冒然出去只会坏事。”
李兑的话才刚刚落下,擂台上就已经发生了突变。原来赵信慌乱之下竟然跑向一个死角,被追赶的石虎追了个正着。
见终于抓住了这小子,石虎一张黑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举剑狠狠劈下,务必要将这个小滑头劈成两半。
赵信却愣在那慌乱不知所措,满脸惊恐的看着迎头劈下的巨剑,只是下意思的举剑格挡。见此石虎心中忽然想到这只是一场比试,这个小子虽然可恶但还罪不至死,再说杀了他他的家里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到是个麻烦。
心念于此,石虎便下意识的收回了三分力,心想只要让这个小子吃点苦头也就可以了。
两剑相交的瞬间,异变却突然产生。赵信扭身用剑将石虎的大半力道卸去,左手肘快如闪电的猛击石虎腰间的关元穴。石虎吃痛下弯腰,却被赵信用尽全身的力量狠狠撞入怀中,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时,脖子上却已经架着一把剑。
“你输了。”赵信笑眯眯的看着地上的石虎,脸上满是得意。
石虎根本不惧架颈之剑,用手一把拨开,怒吼道;“你使诈。”
赵信耍了个剑花,得意洋洋道;“使诈又怎么样,兵不厌诈,这叫智谋,说了你也不懂。”
台上的赵雍目光闪过一道精光,开口说道;“你这么取胜,未免有些胜之不武吧,难怪石虎不服。”
赵信转身看向台上的主父,小脸一本正经的说道;“主父冤枉小人了,武场如战场,拼的不止是剑术,还有谋略、心性。所谓上兵谋伐,一味的拼蛮力才是下下之选。我先是示敌以弱,让他掉以轻心;再以游击扰之心性,让他心浮气躁;然后再突发奇兵,攻其必救之地;最后再倾尽全力,一举破之。主父您倒是给个公准,我哪里胜之不武了。”
赵雍哈哈大笑道;“好一张伶牙利嘴,没想到你还精通兵法之道,寡人倒是对你刮目相看呀。”
“好,这局寡人就算你赢,赢的精彩,赢的漂亮!”说完狠狠的瞪了犹在那不服的石虎一眼,沉声到;“还不给寡人滚回来,输了就输了,还在那丢人现眼。赵信说的对,你败就败在自己的轻敌之心上,这次幸好只是武场比试,若是沙场厮杀,你恐怕把手下弟兄的性命都赔进去了。回去自己领三十军杖,禁闭三天。”
石虎不敢顶撞主父,心中虽然不服,可也只好闷着头退下。
赵雍又将目光投向赵信,笑道;“很好,你倒是很对寡人的胃口,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寡人尽量满足你。”
赵信撇了一眼一旁满脸嫉妒的赵权,指着他大声道;“主父,我要他的金翎。”
赵雍一愣,旋即相到了两人的过节,顿时啼笑皆非的叱呵道;“胡闹,寡人的赏赐岂是儿戏,换一个。”
赵信满脸悻悻的收回了手,想了一会便扬了扬手中的剑道;“那主父,我要这把剑吧。”
赵信语声刚落,一众武将齐齐变色,当先的公子赵章霍然站起,怒道;“你好大的胆子,这把剑是先王留给父王的贴身之物,你竟然胆敢……”
话未说完,却被赵雍伸手止住,只好悻悻的退下。
赵雍眯起了眼见,似笑非笑的看着赵信说道;“你可知道这把剑的来头?”
见赵章如此说道,赵信心中不禁后悔开口要剑了,可是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小人不知。”
赵雍走下了丛台,来到赵信面前伸手,赵信连忙半跪下将佩剑递上。赵雍接过佩剑,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剑身,剑身微微颤抖,犹如龙吟,端是一把好剑。”
“此剑名叫渊虹,出自公孙冶之手,自我为太子时便佩戴身边,随我征战沙场三十余年,共斩秦、魏、齐、中山大将十三人,林胡、楼烦、东胡婢小王以上是二十二人,无名之辈更是不计其数。你若为其主,当斩获不输我之下,若是不及,寡人必取你头颅慰之。”
“你可还敢要?”赵雍目光凛然,气势十足,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赵信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住,强顶着巨大的压力迎上主父的目光,毅然吐道:“敢!”
赵信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用力的拍了拍赵信略显单薄的肩膀,满意的说道;“好,很好,有胆识,是个好苗子。这剑赏给你了,莫要辜负了渊虹。”
说完将剑鞘扔去,赵信喜揪揪的接过剑鞘,舞了个剑花宝剑入鞘,半跪地上大声道;“谢主父赏赐,小人一定竭尽全力,不负主父所望。“
赵雍眯着眼睛又打量了赵信半天,心中愈发喜欢起这个少年了,只觉得他跟自己年轻时很像。便转头望向一旁冷汗直冒的赵颌,开口笑道;“赵内史。”
“臣在。”赵颌急忙出列,微微躬身。
“你倒是教出了个好儿子呀。”
赵颌心中有些得意,面上却不漏声色的请罪道:“主父恕罪,犬子驽钝,生性顽劣,是臣疏于管教才让他不知礼数冲撞了主父,还请主父恕罪,让臣带他回去好生管教。”
赵雍摆了摆手,莞尔笑道;“你的儿子的确生性顽劣,实在不知礼数,不过倒是很对寡人脾气。寡人觉得这孩子很是有趣,想将他收在身边做个郎官,不知你可否舍得?”
郎官是宫廷大王的贴身侍卫,常年陪伴君王左右,虽无品阶,却是大王的心腹,前途不可限量。能被选入郎官的,如不出意外的话,外方出来都是都尉以上的军官。赵信居然越过羽林直接成为郎官,端是让人眼热无比。
果然,在场的少年眼中无不露出妒忌之色,尤其是之前拔得头彩的赵权,更是恨得牙痒痒。
赵颌见主父都如此说了,哪里还会有异议,连忙拉着楞在一旁的赵信拜倒道:“谢主父隆恩。”
赵雍笑着点点头,又对赵信说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伺候我左右肯定要常年骑马奔波,你的骑术我看只是一般,箭术更是烂的一塌糊涂。我给你半年的时间,你若还不能做到我军中骑兵的标准水品,到时候有你好看。”
赵信信心满满的说道;“主父请放心,小人一定做得到的,”
赵雍笑着点了点头,又说道;“三日我就要拔营北上雁门云中,你回家好好收拾下。”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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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对酒当歌(上)】-------------------
赵雍行事向来是雷厉风行,才刚刚从乐城与燕王会盟归来,在邯郸待了不到十日,便马不停蹄的北上巡视云中。同时令自己长子赵章持节前往代郡,征调军士为不就后的大战做准备。
这一年主父常年在外,并未在邯郸停留多久,国中的大小事务皆交由他的儿子赵何处理。赵何虽然年幼,但聪敏好学,在肥义这个贤相的辅助下国中的事物都也处理的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混乱。赵雍本就不喜欢这些繁琐的朝务,见自己的儿子像是块让大王的料,所幸将朝中所有的事物全部交由他决断,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凡事都要快马报于自己。
此次赵雍虽然名为巡视云中、雁门二郡,实则是对北部日渐有抬头之势的楼烦、林胡二部敲打。故而虽是轻车简行,却有近万名赵国精锐骑兵跟随。
楼烦和林胡本是赵国北部的强大游牧部落,和燕国北部的东胡并称为三胡,长年侵扰赵国、燕国和秦国边境,使三国如芒在背。因为春秋时期中原各国的作战方式多为车兵步兵相辅的战术,在广袤的草原上机动力远不如来去自如的胡人骑兵,在与胡人的交战中屡屡吃亏,多以败绩居多。所以各国多修筑长城防备胡人,以步兵依托坚固的城墙抵御胡人游骑的侵扰。历代赵国君主也都是如此,坚持北面依托长城防御胡人,集中主要精力在南面与诸侯争霸。
惟独到了赵雍登基为王后,一改以往赵国的战略思想,在南面结好六国,利用各国之间的矛盾互相牵制。而在北面则放弃了消极防御,转而利用刚刚训练好的精锐骑兵大举进攻楼烦和林胡二部,数度重创二部,从他们的手中夺取了大片肥美的草原,先后设立雁门和云中二郡。
相比于六国在中原攻伐不断,赵国独辟蹊径的战略方针显然大获成功。才不到数年的时间,赵国的领土就足足扩大了一倍有余,战略空间大大增加。原来令历代赵国君主头疼无比的楼烦和林胡,也在赵雍的连番打击下损失惨重,不断北迁以避开赵军的锋芒,再不敢轻易南下掳掠赵地。
只是近年来楼烦和林胡北逃休养生息后,已渐渐恢复了当年的元气,随着赵国的战略重心南移,二部又渐渐起了窥伺之心,频频在北疆挑衅寻事,以试探赵国的反应。赵雍正是出于此种顾虑,担心一旦赵军主力进攻中山,楼烦二部很可能借机南下攻打新占未久的云中、雁门,所以打算在对中山动手前,先用武力震慑二部一番,让其不敢轻举妄动。
大军一路北上,出了井陉要隘,便进入了赵国北部最为重要的代郡。
这一路上赵信倒是没少吃苦头。原本他以为自己身为主父身边的郎官,自然是紧跟在主父身边,想来是养尊处优,一路跟着主父吃香的喝辣的。
事实却大大出乎赵信的意料之外,别说没有特殊的优待,倒是比一般的士兵还要苦上一些。
赵雍根本就不像个赵王,倒十足像个马背上生活的胡人。他能操着胡语,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和手下的将士们喝着烈酒,大块吃肉,大声的说着粗鄙的话,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赵雍惯住帐篷,习惯了水草生活,对宫宇殿堂不屑一顾,连带着赵信也跟着倒霉,每日都跟他屁股后面餐风露饮,不得不吃着烤制粗劣、腥味十足的牛羊肉,才几天下来,就觉得腰酸背疼、满嘴异味。
更让赵信叫苦连连的是,赵雍似乎永远精力充沛不知道疲倦,从邯郸一路上,大军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路。沿途严令禁止地方官员前来拜见,遇城也不入,只是简单的补充下粮草饮水就继续赶路。
这些骑兵都是追随赵雍征战多年的精锐,早已习惯了这种高强度行军。骑兵们皆是双马换乘,白天赶路,夜深才立帐休息,这些强度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惟独赵信这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最为吃苦,他本来骑术就并不精湛,数日赶路下来双腿的内侧早已磨成了一片稀烂,每次碰到都是火辣辣疼痛无比。
赵信的举止自然逃不出赵雍的眼睛,他却不闻不问,反而下令加强行军强度,仅用了五天就从邯郸赶到了代郡。待见到赵信虽然骑术不佳,性子却是倔强无比,每日在马背上颠簸的脸色惨白,却也只是闭口强忍着不说,这点让赵雍颇为满意。
不过他手下的将军们对赵信就没有那么友善了。这些军头们都是战场上过命的硬交情,当日赵信耍滑头羞辱了石虎一番,这些人自然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了。见赵信在马背上受苦也是幸灾乐祸,若不是碍着主父在此,恐怕早就上前言语羞辱他一番了。
好在赵信身强体健,一身的武艺修为也不弱,经过最初的折磨后,渐渐也就习惯了些,倒也没有最初几天那么难熬了。
出了太行要道井陉后,便进入了赵国北方的要地代郡境内。
代郡于邯郸,就如同左臂之于右膀。两者一南一北两大中心,遥相呼应,构建了赵国特殊的国情与风貌。
不同于中原任何一国,赵国地分南北两块,南是以都城邯郸为代表的农耕文明,北则是以代郡为代表的游牧文明。所以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经济上,代郡都有其特殊的存在意义,故而历代赵国君主都会在代郡设置一名代相,代替自己行使君王的权利。
进入代郡之后,无论是风土地形,还是言行举止,都大异于邯郸的赵民。赵信自小居住在邯郸附近,从未见过草原的景色,一路上倒是大饱眼福,心情也跟着好上了许多。
此时尚属早春,空气中虽然仍透着一丝寒意,吹在脸上却也并不凌烈。草原上成片的出现了嫩绿,看上去赏心悦目至极。代郡虽为赵氏所有近百年,开垦的力度却并不大,许多地方都是杳无人烟,一路上大军行走也经常惊起路边的小兽,一阵慌乱的逃窜入林中。
赵雍看了兴致大起,下令原地驻军休息一天,他亲自策马进林中狩猎。
不得不说赵雍的箭术确实了得,才不到半天的时间,猎到的猎物就已经堆满了备用的数匹战马。赵雍心情大好,便将猎物分与众人,自己更是亲自动手烧烤野味。
因为时间充裕,不必像前几日那样急着赶路,再加上将士们这几日吃多了肉干干饼,今天狩猎颇丰猎了不少野味,军中自然一片欢呼,三五成群的围着篝火笑容满面的烤着野味。
“来,尝尝我的手艺。”赵雍用匕首飞快的在篝火上烧烤的野猪上切下了一只后腿,扔给了一旁的赵信。
赵信手脚慌乱的接过了野猪腿,差点被滚烫的油脂烫着。放在嘴边大口咬去,只觉得满嘴肉香,油而不腻,忍不住咂了咂嘴。
“如何?”赵雍笑眯眯的看着这小子。
“好,好极了。”赵信连忙吐出舌头,咧嘴笑道。
“没想到主父你还有这么好的手艺,厉害厉害。”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赵信也知道了主父平时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平时跟士卒们也是随意的开着玩笑,很少称孤道寡。所以渐渐的也胆子大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么拘束了。
赵雍哈哈一笑,道;“这是自然,要说打仗我不敢说是天下第一,不过要说这打猎烤肉,若我自认第二,这天下还没人敢称第一呢。”
“这是自然。”一旁的韩胜笑着对赵信说道:“你小子今天可是有口福了,能吃到主父亲自烤的野味,一定要敞开肚皮好好吃个饱,否则以后肯定要后悔。”
韩胜是主父身边的郎中令,统领众郎官,是赵信的顶头上司。不同于主父身边那些草芥出身的亲信们,他出身于世家子弟,却深得主父的信任。所以对同样出身的赵信颇为照顾,一路上没有少给他帮助。
赵信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烤肉,一边口齿不清的说道;“那是自然,今天一定把肚子塞满。”
赵雍笑眯眯的看着赵信,忽然从腰间解下了囊袋,扔了过去道;“接住。”
“吃肉不喝酒有何乐趣,来,尝尝我北地的烈酒滋味如何。”
-------------------【第二十三章 对酒当歌(下)】-------------------
赵信接着酒囊,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看着主父呐呐道:“主父,我…….我不会喝酒。”
“不能喝也得喝。”赵雍虎目望来,微微邹眉,道;“我赵氏男儿,岂能不会饮酒,莫要丢了襄子大人的脸。”
一旁的韩胜见主父眉头皱起,已经有了一丝不悦之色。他知道赵信生性倔强,生怕他小孩子脾气上来顶撞了主父,便急忙打圆场道;“主父赏赐你的酒,你当然要喝。再说这天气寒意甚重,在草原上又无挡风的,若是不饮酒,恐怕晚上会难熬。”
韩胜却是多虑了,事实上主父说出襄子之事相激,赵信就已经就范了。举起了解囊,拔开来猛灌了几口,只觉得口鼻间辛辣无比,冲味直上鼻尖,随即感觉腹间如同燃烧着了一样。
这酒是北地军中所产的烈酒,供将士们御寒所用,后劲极大。即便是彪壮大汉,也只是小口小口饮着,也就只有赵信这种愣头青敢一口喝下了小半袋。
赵信放下酒袋,全完不顾众人看向他惊愕的眼神。只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热气四处乱串,连忙强行用功将酒气压下。
“主父,怎么样,我没丢襄子的脸吧。”赵信脸颊已经发烫,有了几分醉意,摇了摇酒袋笑着问道赵雍。
赵雍见他醉态可掬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转头望向身旁的牛翦,笑着说道;“猛子,你还记的我们喝的最开心的一次酒是在哪里吗?”
牛翦闻言放下了挑动篝火的树枝,咧嘴笑道;“这个自然记的,不就是那年我跟这主父带着我们手下的这些儿郎第一次上战场,那一次痛快呀,我们才一万人,就大破了七万中山军,当真痛快,痛快至极!”
“那次可是我们喝得最醉的一次,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醉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哈哈,那次我可记得主父喝的是烂醉如泥,躺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还说这是他的寝宫,嚷着要宫女过来侍寝,到最后是我们几个兄弟硬扛着他回营的。”一旁一个黑脸的魁梧大汉兴致勃勃的说道,正是赵雍麾下的大将赵希。
众人听到了主父的囧事,皆哄堂大笑了起来。赵雍故意板起脸道;“好你个赵希,竟然敢拿寡人丢人的事情开玩笑,小心我翻脸不认人。”
赵希却是不惧,仍然笑道;“主父,若比其他本事我赵希可是拍马也赶不上你,惟独喝酒你得承认不如我,不信咱们来比试比试。”
赵雍笑着一鞭子抽去,嘴里笑骂道:“只要我还没喝醉,就绝对不会和你这个赵疯子拼酒的,谁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酒囊饭袋。等以后我们老了打不动仗了,我就封你个草包将军,专管天下所有的酒乐肉羹,你看如何?”
赵希笑嘻嘻的闪身劈开,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大肚子,咧嘴笑道;“君无戏言?“
“绝无戏言!”赵雍伸手与之击掌,两人相视一笑,皆是哈哈大笑。
一旁的赵信看着觉得有趣,这时他的酒意已经上涌,只觉得满脑子亢奋异常,便举着酒袋大声道:“主父,我敬你。”
“哦?”赵雍笑眯眯的看着已有几分醉意的赵信,打趣道;“你为何敬我,说个理由给我听听,要让满意了我才肯喝你敬的酒。”
“这个……”赵信醉眼迷离,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才说道;“我敬你,因为你是个大大的英雄。”
众人皆大笑,赵雍满是兴趣的问道;“那你说说,我如何英雄了得。”
赵信大着舌头道;“敢为人之所不敢为,敢当人之所不敢当,是为英雄也。我赵信这辈子最崇拜的人,就是像主父你这样的人,敢作敢为,这天底下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大豪杰也!”
说到后面,赵信已经兴奋的手舞足蹈起来,满脸的醉态可掬。
赵雍豪爽的大笑道;“好,就为你这番话,我也要痛饮一番。”言罢举起酒袋,与赵信豪饮一通。
赵信本就不胜酒力,强行豪饮后只觉得天旋地转,竟手舞足蹈的跌倒在地,幸好草地上柔软,倒也没有伤着。韩胜见赵信已经醉倒,便唤来两名军士,让他们将赵信拖了下去。
赵信虽然醉倒,却不肯老老实实的被扶起来,一边用力推攘着一边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我还要喝,还要喝,我没醉,主父,我们一醉方休!”
看着赵信被架走,赵雍脸色不由露出笑意,笑道:“这小子倒是个不错的苗子,挺合我胃口的。”
韩胜在一旁嘿嘿一笑,道:“说句不恭敬的话,这小子到挺像当年的主父您。”
一旁一直沉着脸没话说的石虎忍不住哼了一声,道;“老韩,你就别给那小子脸上贴金了,他不过一个小滑头而已,怎么能和主父相比。”
“你倒是小气,还对一个小孩子记恨。”赵雍横石虎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人,目露不悦的说道;“不是我说你们,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和一个小毛孩较劲上了。你们当我是瞎子呀,这些日子一个个没给他好脸色看过,尤其是你。”
赵雍瞪着石虎道;“男子汉大丈夫输就是输,还像个娘们一眼斤斤计较,真丢我的脸,今后谁再刻意找他麻烦,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石虎等人被主父一顿臭骂,都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不敢顶撞。
赵雍摸了摸下颚的胡须,自言自语道;“你别说,这小子跟我还真有点像,我当年也是这么个敢打敢撞的愣头青,率性而为,无所顾忌,到真是痛快。哪像现在顾虑多了,凡事都瞻前顾后,行事也是畏手畏脚,好生无趣。”
说道这里,赵雍不禁想起来当年他年少时的种种所为,想起了当年接手赵国时如何艰难的逆转了赵国渐衰的国势,心中颇多感慨。
赵雍未及弱冠便为赵王,以十五稚龄继承了赵国偌大的基业。当年赵国虽为大国之一,军事力量却并不见强,在立国后的百年里饱受中原大国欺侮,林胡、匈奴等游牧民族也不时骚扰,连邻境较小的中山国也时常进犯。
那时候魏惠王见赵国新君年幼,主少国疑,便不坏好心的发动了楚、秦、燕、齐会盟,以为赵先王会葬为名,各派精兵数万前往邯郸,伺机图赵。年少的赵雍却丝毫不惧,立刻展开了争锋相对的强硬举措来应对诸侯的挑衅,
他命令赵国全境处于戒严状态,代郡、太原郡、上党郡和邯郸的赵军一级戒备,准备随时战斗。联合韩国和宋国这两个位于秦、魏、楚、齐之间的国家,使赵、韩、宋三国形成品字型结构,将秦、魏、楚、齐四个国家置于两面受敌或者三面受敌的被动局面。又重赂越王无疆,使之攻楚,先把与赵国不搭界的楚国的注意力转移到它的老对手越国身上去。重赂楼烦王击燕和中山。在去掉了燕、楚两个强敌后,秦齐又有隐患在侧不敢全力以赴,魏惠王发动的五国会葬便也不攻自破了。
新即位的赵雍就以这么一种强硬的姿态登上了战国的舞台,一时名声大噪,为天下人所知,从此诸侯不敢窥赵而图之。
而当时的赵雍,也是入赵信这般年纪,可如今转眼已经白发生鬓。暗暗叹了口气道;“可惜转眼二十多年就过了,现在我们都老了,这天下,注定是属于他们年轻人的了。”
说到这里,赵雍不禁有些意兴阑珊,闷头的喝了几口酒,也不再多说。
这些人里面大多都是些粗人,唯有韩胜是个伶俐之人。他见主父似有所感,便笑着宽慰道;“主父你正值壮年,独驱虎豹,不畏熊罴,谁人敢言你老了。”
“就是。”牛翦用刀叉起一块烤肉放入了口中,笑着附和道;“如今我们大赵铁骑在手,这天底下有谁能是我们的对手,主父您正值春秋鼎盛,当寻思着如何兼并天下,在这里长吁短叹,可不是主父您的风格呀。”
赵雍闻言一笑,脸色的阴霾一扫而空,“说的对,我赵雍才四十二岁,老天若是舍得的话还能让我活上个十几年。有十几年的时间,足矣!”
“来来来,喝酒喝酒,有酒有肉吃当是人生快事,说这些话有甚意思。”赵希站起举酒,众人皆大笑站起共饮。
赵雍饮罢大呼一声“痛快”,拔剑仰天高歌,歌声慷慨激昂,在原野的上空久久回荡。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
“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今日不醉不归,干!”
帐中正酒醉中的赵信似乎被歌声惊醒,咂了砸嘴,嘴中含糊不清数句,又翻身沉睡了过去。
在梦中,他正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策马驰骋,身后铁骑如流、万马奔腾,大地在马蹄下轰如雷鸣。残阳的尽头,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头上已经插满了“赵”氏大旗。
-------------------【第二十四章 张弛之间】-------------------
一夜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夜间更是反复醒了几次,到了天明,赵信才头重脚轻的起身出帐。
推开帐帘,迎面而来的冷风让赵信精神为之一阵,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日头已高,赵军营中却仍然安静,除了营外执勤的巡骑外,大多士卒都是酣睡中帐中。想来昨晚是主父兴致过高,特意让将士们放纵了一晚上,今日也不急着赶路。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嘶声,赵信闻声望去,见是韩胜正在远处喂马,便走了过去。
“韩将军,早呀。”笑着打了个招呼。
韩胜回头见是赵信,便笑了笑道;“怎么样,昨晚睡的可好,送你回去的时候可是醉不不轻呀。”
赵信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哪里会睡得好,一晚上难受死了,现在还头疼的要紧,看来父亲说的对,这个酒真不是好东西,应当少喝为妙。”
“你父亲这就说错了。”韩胜背着身子,将手中的马料悉数送入了坐骑的口中,又小心的为它戴上了嚼子。春季青草多含露水,马匹吃了容易染病拉稀,再加上战马的体力消耗尤大,所以喂养的都是些谷物精料,带上嚼子也是为了防止战马贪嘴食用青草。
韩胜拍了拍手上的余屑,转过头来笑着说道;“你父亲虽然精通赋税之道,兵事上倒是十足的外行,你大概不知烈酒对军队有多重要。我们赵国地处北方苦寒之地,边疆的戍卒冬季时更是寒冷难耐,若是不饮烈酒驱寒,如何能在冬天作战。还有边地贫苦,极少有女人,这酒就是男人发泄心中火气最最好工具。”
“还有一点最妙的就是,饮酒后能让人精神亢奋,无惧生死,这对上战场搏命厮杀的士卒来说无疑是激起勇气的最佳方式。你看七国中以秦人和我赵人最为善战,都是极为嗜酒,尤以粗劣的烈酒为爱,反观齐国楚国那样的大国,动则带甲数十万,可士兵却是软趴趴的,中看不中用。”
赵信听韩胜这么一说,到觉得十分有理,大感兴趣道:“听将军这么一说,觉得还真是这样。原来喝酒有这么大的用处,这我倒是在兵书中没读过。”
韩胜闻言哈哈一笑,“兵书这种东西,如果没有真正领过军就算读了再多,那想来也是无用的,很多经验根本不是书上能学到的。只见过没读过兵书却能成为名将的人,却没见过只读兵书就能战无不胜的。”
说到这里似有深意的忘了赵信一眼,又说道;“赵信,我知道你兵书读的极好,可切记不要卖弄小聪明。你看我们这些人,大多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头兵出身,却照样能领兵打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你上次胜石勇不过是侥幸利用了他的轻敌,无非是取巧而已,若是满足于此,那就落了下流。”
赵信心中凛然,知道韩胜这是在好心的提醒自己不要骄纵,连忙躬身谢道;“多些韩将军提点,末将必然铭记于心。”
韩胜“呵呵”一笑,上前扶起了赵信,笑道;“不必多礼,我和你舅父是年少故友,这次他托我对你多加关照。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自然不会食言。况且你本来就是极聪明之人,一点就透,这倒省了我不少口舌。”
赵信心想“原来如此”,难怪一路上韩胜频频对自己示好,想来李兑没有少花心思打点。想到舅父对自己如此关心,心头不由一暖。
眼睛望向远处主父的营帐,笑道;“主父昨晚想必喝的很尽兴,到现在还没酒醒,诸位将军也是。倒是韩将军你不简单呀,难道酒量如此入深不可测?”
韩胜大笑道;“这你就看走眼了,恰恰相反,这些人里面我酒量最浅,不过因为我是郎中令,要负责主父的安全和营戍,所以他们都能醉惟独我不可以。”
赵信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韩胜瞥了几眼,见四周没人,便压低声音说道;“主父对你的印象极为不错,曾经几次明里暗里夸过你,昨日更是在众多将军面前为你说话,让石虎他们不得再对你心存芥蒂。”
“不过你也不能仗着主父赏识你就得意忘形,要知道主父看人向来只看真才实学。你虽然聪明,不过到底是年幼,性格略带油滑,这些都不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将军应该有的素质。只不过是在你身上主父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所以才会对你另眼相看,你要好好把握住机会才对,将来借助主父的赏识迅速上位。”
赵信被他这么一番话说的心中热血澎湃,他自小就向往从军为将,这些日子来跟着主父见识到了天底下最为精锐的骑兵,更是心痒难耐。连忙又问道;“那韩叔,你说我当如何才能在军中立足,得到诸位将军们的认可?”
说话间赵信已经张口喊他“韩叔”了,显然是想拉近和他的关系。韩胜也不反对,只是点头笑这说道:“军中那些大头兵出身的将军们,大多粗鄙,只相信自己的实力。你若是凭借着主父的赏识上位,就算位居高位也得不到他们发自内心的拥戴。若要他们信服你,就得拿出让他们信服的实力。军中不比朝堂,这点你要切记。”
“我记住了。”赵信点了点头,用心记下,心中对这个一直对他照顾的韩胜也颇有好感,便想和他多加亲近。
轻轻拍了拍马臀部,赵信笑着问道;“韩叔你也是邯郸人吧,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
韩胜闻言一怔,正在抚摸马鬃的手也不由停了下来。略一失神,眼神有些复杂的说道;“我是韩国人。”
赵信“咦”了一声,目中露出了好奇神色,道;“韩国人,又姓韩,难不成你是韩国宗室?”
韩胜“哈哈”一笑,道:“你小子想多了,韩国姓韩的大有人在,哪能都是宗室。我不过出身韩国大族的旁支子弟,随着韩王后的入嫁队伍来到了赵国,很喜欢这里的武风,便在邯郸定居了下来。”
韩王后正是赵雍的前妻,前太子赵章的生母。她是韩宣惠王之女,当今韩王的亲姐姐。当初赵雍即位赵王时,为了紧密团结同为三晋的韩国,便迎娶了她为王后,诞下赵章立为太子。不过韩王后自小体弱,生下赵章后没几年便去世了,这才给了后来深得赵雍宠幸的吴娃让出了王后的位子。否则依照她尊贵的身份,赵雍未必会冒着失去韩国这个亲密盟友的风险废黜她的后位,也不会有了后来废立太子之事。
赵信“哦”了一声,心想原来如此,又笑着道;“你若不说我还真不看出来韩叔你是韩国人,看你一口熟练的邯郸腔,衣食举止比我赵人还像赵人。”
此时天下混乱,各国攻伐不断,边境变化频繁。今日为齐人,明日或者就成了楚人,所以国家的观点意思十分单薄。其中尤以人才的流动为甚,齐国人到秦国做官,魏国人跑到楚国挂相,都是非常平常的事情,极少会有排外之事。
所以赵信这么说韩胜也不以为忤,只是哈哈笑道:“你说的倒是,如今我在赵国已经生活快三十个年头了,若非你今日提起,我都差点忘了我是韩人。韩国有什么好的,那里民弱国衰,武风不盛,还是待在我赵国有趣,能侍奉在主父这等豪杰的身边,这辈子也值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韩胜抬头见日头已高,便吩咐赵信端着清水去看看主父有没有酒醒。
主父的大帐在营中的最中央,虽不见奢华,却是占地极广。
赵信揎开围帐走了进去,远远的就听见门帘后传了阵阵鼾声,心中好笑。轻手轻脚的把水盆放在门帘旁,刚刚转过身来,就忽的觉得喉前一寒,猛的瞪大眼睛,只见主父已经躬身站起,目中杀气骤至,手中握着的长剑正直直抵在赵信的喉前,剑锋上传来的森森寒意更是让赵信心惊胆战。
饶是赵信胆大,此时也是吓得腿脚发软,望着主父结结巴巴的说道;“主……主父,是我…….是我……”
赵雍目中的凶光缓缓退去,将长剑收了起来,重重哼了声道;“没人告诉过你我睡觉的时候不要靠近我三丈之内吗?”
赵信赶紧摇头,心中更是叫苦,韩胜倒是提醒过他主父睡时不喜欢被人打扰,他倒也没放在心上,本以为自己轻手轻脚的不会惊扰到主父,却没想到几乎召来杀生之祸。
赵雍见他脸色不像作伪,这才警惕心全去,又哼了一声道:“这次念你初犯,寡人就饶你一次,下次若是再犯,我手中的长剑说不定就不会留情了。”
赵信连连点头,见赵雍已经起身,便连忙端起水盆递了过去。
赵雍接过湿巾,洗了洗脸手,冰凉的河水让他精神不由一阵,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见赵信仍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由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习惯很是奇怪?”
赵信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赵雍却早猜到他会这么回答,目露笑意,说道;“我年少的时候喜欢单身入深林中打猎,曾经遇到一只凶猛的熊罴,我奈何不了它,它也奈何不了我,可我心中委实不甘,你可知我最后是怎么办到的?”
赵信被主父的话勾起了好奇心,猜道:“难不成你一直跟着它。”
赵雍哈哈一笑,“正是,我足足跟了它三天三夜,最后直到它忍不住打盹时才一举杀死了它。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就算是再凶猛的野兽,也有它疲倦的时候,而那个时候无疑是它最为虚弱的时候,毫无防备,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敌人都可以轻易杀死它。”
“所以我从来不会给我敌人机会的,作为一个合格的狩猎者,要时刻保持着警惕心,因为你的敌人会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来撕咬你,现在你明白我的用意了吧。”
赵信心悦诚服的点了点头,面色微微有些激动。
说话间赵雍已经穿好了衣甲,精神抖擞的出了营帐,赵信则紧紧跟在其后,远处的韩胜见状便牵马匆匆迎了上来。
赵雍结果马缰,翻身上马,对韩胜下令道:“击鼓。”
“诺。”韩胜应声领命,转身大步离开。
很快,集结的战鼓声就在营中响起,大批衣甲杂乱的士卒匆匆从营帐中跑了出来,一边整理衣甲一边各自上马集合,虽匆忙却丝毫不不乱,由此可见赵军的训练有素。
三通鼓过后,万余赵国骑兵已上马集结,唯有几十名动作缓慢的扔在手慌脚乱的穿衣上马。
赵雍面色如水,不见喜怒,重重的挥下手,身后的数十余骑飞快驰出,凶神恶煞的飞脚踢向那些人。
只听一阵阵“扑通”“扑通”的落地声响起,那些人也不敢还手,只是任由他们将自己踢下马,用马索套住身子一路拖到主父马前,劈头盖脸一阵鞭子狠狠抽下。
虽然平时都是称兄道弟的袍泽,甚至地上不少人还是将尉身份,可马上的骑士们抽起鞭子来却毫不留情,不到片刻的功夫,地上的数十人就已经满身皮开肉绽。这些人也是硬气,虽然剧痛难忍,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求饶。
赵信在一旁看着有些不忍,便扭了过头去,不忍再看。韩胜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他身边小声的解释道;“主父治军向来赏罚分明,平时让他们多吃点苦头,将来战场上才能保住性命。”
赵信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听着皮鞭重重抽的声音还是有些不忍。幸好主父见差不多了,便举手止住行刑。
冷冷的看着地上跪着的数十人,主父声音冰冷。“各自回营领罪,三日不准吃饭,下次若再是如此,立斩!”
“传令下去,立刻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拔营继续北上,不得有误。”
“诺!”众军士轰然应诺。
-------------------【第二十五章 马邑】-------------------
天下九塞,雁门居首。
击败楼烦林胡部后,赵国向北扩地千里,在楼烦、林胡故地设置了雁门和云中二郡,其中尤以雁门郡为重,而雁门郡的得名正是因为雁门塞的缘故。
赵雍在得到雁门云中二郡后,征调民夫沿着阴山南麓修建了北长城,雁门塞正是赵国北长城中中枢所在,同时也是雁门郡治所在,衔接了整个赵国北部的防御体系。其地依山傍险,高踞勾注山上,东西两翼,山峦起伏,有“雁门山者,雁飞出其间”的说法,故曰雁门塞。
雁门郡有“外壮代郡之藩卫,内固晋阳之锁钥,根抵三关,咽喉全晋”之称,是赵国北部边防军的大本营。外控云中,内连代郡,同时也是整个赵国精锐骑兵的战马来源地和骑兵训练地,其对赵国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赵雍这次北巡的第一站便是雁门郡。
因为是按照例常行军,所以主父并未惊扰地方官府,大军拔营一路向北疾驰,沿途郡县的官员甚至都不知道主父就在这支军队中,只是按照正常的规格为这支骑兵提供粮草供给。
穿过了代郡进入了雁门郡内,人烟村庄逐渐稀少起来,倒是时常遇见赶着羊群在外放牧的牧民。这些牧民不少都是胡人妇女和小孩子,见到赵国大军也不怕,只是在马背上瞪大着眼睛看着身边路过的赵军,生怕赵军混乱中会卷走了他羔羊。
赵信看了倒是啧啧称奇。原本他想赵国击败了这些胡人的部落,抢走了他们部落的土地和牲畜,将他们强行变为了赵人。这些胡人就算不对赵人恨之入骨,心中也不会对赵人亲近的。却没想到看见的胡人眼中不但没有敌视情绪,反而一路上有不少胡人的小孩子骑着马跟在大军旁边兴奋的“呜呜”直叫,满脸羡慕的表情。
看出了赵信眼中的不惑,韩胜便笑着解释道这要归功主父的对胡策略。赵国击败楼烦林胡后不但没有屠戮他们的子民,反而重金聘请他们部落中的勇士到赵国从军,对待胡人士兵也是一视同仁,毫无歧视之见。而且自己更是身体力行,身穿胡服口操胡语,这无疑让原本与赵国对立的胡人大大降低了敌视之心。
北地多寒苦,胡人大多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当赵国重用胡人的消息传到草原上时,大批的善骑射的士兵纷纷举家带口南下依附赵国,甚至有些小部落举族迁入。赵国官员对这些内附的胡人也都一一妥善安置,给与他们肥美的牧场让他们放牧,灾害时也会对这些胡人进行救济。
同时这些胡人也成为了赵军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上从将军下到普通的军卒,赵军中大量充斥着胡人。这些吃苦耐劳、重义尚武的胡人也为赵军中注入了新鲜的血液,让继承与晋国的老迈赵国重新焕发出了青春活力,军事实力一跃赶超了秦齐,成为天下大国。
这也让赵信心中对主父的崇拜更加深了,要知道当世皆以华夏为尊,戎狄为鄙,春秋时期但凡称霸打出的旗号都是尊王攘夷。所谓的“攘夷”,顾名思义就是排斥胡人,将他们视为异类加以讨伐。而主父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力排众议,冲破守旧势力的阻挠,带头低下高贵的头颅向胡人学习弓马骑射,其胆识气魄,旷古烁今皆未有之!
赵雍却浑然不知自己在这个小子心中的地位已经迅速窜高到了偶像级别,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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