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万幸是,大概是出于投手的本能,在看到球飞过来的瞬间他的右手保护了左手,因此惯用手没有大碍。御幸看了看报告,手术治疗康复需要至少一个月,之后还要进行很长一段时间的复健,如果不到位,可能会引起创伤性关节炎。
御幸靠在租房的沙发上,眼神直直地看着正对的大屏液晶电视,屏幕上一片漆黑,模模糊糊地倒映出自己的轮廓,还有背后窗外投来的星星点点的光亮,看得几乎连知觉都麻木了。
眼睛有些刺痛,干脆把隐形眼镜取了出来,视野立刻变得模糊起来,随即闭上眼睛,试图将脑海里那些纷纷扰扰的东西赶出去。
就这样靠了一会儿,御幸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出克里斯的号码,打了一串字进去。
手停在了发送键上迟迟没有发出。
然后移向了另一边,全部删去,连草稿箱都没有保存。
御幸紧紧地抓着手机,接着慢慢地松开,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那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软弱,有那么一瞬间克制不住冲动,哪怕只是听一下声音,甚至只是得到一个号码。他想知道还有这个人,至少还有这个人存在。
……但是又能怎么样。
虽然伤势最晚今年赛季结束前就能恢复,但是成宫不再算作今年的战力。中日龙球队内部也是一阵动摇,未来的希望现在正绑着石膏,听说每天都会有心理医生全天陪侯,而作为直接负责人的吉田已经被球队开除了。
一个天才,只需要一个球就可以跌倒谷底,而一个人,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万劫不复。
二月春季集训全部一军以及部分二军集体来到了冲绳,开始的时候笼罩着一层阴霾,全队上下没有人敢再提那件事,相对而言在看待御幸的眼神则多了份敬畏。
那天之后的比赛过程所有人历历在目,在经历守备失常、跑者冲撞和搭档受伤下场之后,这个捕手用冷静得甚至有些恐怖的眼神和大脑将局面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以前听说他曾经在侧腹拉伤的情况下硬撑了一场甲子园代表决定赛,原来拥有这样精神力的人是真的存在的。
这场非公开交流赛改变了一些东西,也更奠定了御幸作为一军正选捕手憾动不了的位置。
原本应该气候不错的冲绳也在集训的时候时不时地下起了小雨,集训到一半,也就是二月中旬刚过的这一天,天气在连绵的细雨中开了晴。
今天的状态尤其不错,大概是久违的开晴,连带着跑步逆风都觉得心情变得格外舒畅,吹散了些污浊的气息。
御幸结束了上午的最后一次50米往返跑,走回板凳区休息。
川口碰了碰他,指了指球场远处的一角:“你看,那个女经理。”
御幸朝那里瞥了一眼,川口指的女经理一般是在说一个和高岛礼性质很像的人,是球队日常媒体接待人,同时也是一个球探子,此时身后跟了一个走路踉踉跄跄的人影。
“听说是新找到的投手,专门补呃……嗯。”川口说到一半,见御幸点了点头就没有说下去。
御幸眯了眯眼睛,但是只看到两个黑点,感觉最近度数又加深了,又要去换隐形眼镜了。
“哪里的投手?”御幸拿起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乡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从那种地方找到投手,听说只是看了一场社会人比赛,这种真的靠谱吗……”川口说到一半,忽然眼珠子一跳。
“诶等等,你高中是青道的吧?”一句话从御幸耳边炸开。
川口没等到回应,却见御幸擦脸的动作顿了顿,用极其夸张的瞪眼看向了自己,倒是被他这个罕见的五官都是圈的表情给逗得有点憋不住笑。
“是你认识的人吧!”川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够让这几天都处在压抑中的御幸这么失态,看来是个神奇的家伙。
一切就像是一个轮回,现在这个轮回的开关再一次开启了。
TBC.
第十六章 命运的车轮与赌约
01 回到你的身边
泽村荣纯的面前摊着两本杂志,面前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场棒球比赛,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是阪神老虎对阵中日龙。
这场比赛是最近唯一一场他能够买到的录像带,从得手至今的一个月他已经反复观看了无数遍了。
这一局中日龙打席轮到四棒,一安打残垒换防。
泽村低头翻了翻去年出的一本棒球相关杂志,上面放出了去年赛季各球队一军值得关注的选手,这个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另一边随手翻了翻上周刚发售的一本女性向杂志,封面上写着球员专访,某几页已经被翻烂了。
“荣纯,佐野爷爷家要一箱啤酒!”泽村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泽村应了声,起身的时候还捏着那本女性向杂志。
编辑一句一句的“王子大人”,那家伙真的就这么夸成宫的吗!还有一个什么他怀念很久的竹马队友,“重友情的男人”什么的……那家伙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啊。
踏着重步走下楼,惯例看了眼爷爷的照片,搬起一箱啤酒,放在家门口的摩托车后座上固定住,和父母打了个招呼,戴上摩托帽便扬长而去。
长野最大的优点是空气特别好,当然对比来说气温普遍比在东京要冷一些,泽村骑着家里破破的摩托车驰骋在田间的小路上,冷风嗖嗖地灌进领子和袖子。
把货卸下,按了按铃,佐野的爷爷打开门露了个头,一看是他便气得涨红了脸。
“臭小子,怎么是你来送货的?”佐野爷爷把门打开,里面的暖气只露出来一天就被他割断了,老爷子身体哆嗦了一下,走出来清点啤酒。
泽村呼着白雾,把手套摘下来,用冻僵的手指记着小本子:“1500日元。”
佐野爷爷瞥了他一眼:“你倒真敢上门送货啊,我还有账没和你算呢!我孙子上礼拜偷溜出门了,是和你们打球去了吧!”
泽村打哈哈地笑了笑:“他不是升学考得不错吗,当作放松一下吗。”
佐野爷爷冷哼一声:“真不知道你们什么社会人球队打棒球的,又没什么结果,有什么好打的。”
泽村把嘴巴闭上,收好佐野爷爷递来的钱,听着老头继续唠叨:“打棒球多危险啊,最近那个什么龙什么投手受伤了还做心理治疗呢,我孙子被你们带得受伤了怎么办!”
泽村把钱约好塞进裤袋里,麻利地戴上手套和摩托帽,骑上车嘀咕道:“和健太打球你应该担心我们才对吧,你孙子那个水平……”还没说完就一踩油门逃走了。
身后果然传来叫骂声:“等等!你说我孙子打球怎么了!还有!对着老人家不用敬语是怎么回事!……”
佐野健太是他回长野之后认识的一个高中生,热爱棒球的程度连泽村都有些叹为观止。他回来的第一天早晨,家门口就被敲响了,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纤瘦男生看到自己的第一个举动,是用力地鞠了一躬,并大喊着教他打棒球。
泽村当时正处在情绪最低潮的时候,只回了他一句自己不打棒球了之后便准备送客,却被那个男生抓住了衣角。
“我知道你!青道的第二个隐藏王牌吧!”
这个称呼是泽村很久没有听到了的,只是一个愣神的时候,被这个男生拖着说了一大堆类似于虽然自己已经高三了,爷爷出于极强的保护欲不想让自己碰球但是他还是想打球,哪怕将来只能打打社会人球队的棒球。
社会球队。泽村的脑海里倒是闪过一道光。
虽然自己的约定实现不了了,但是还是有棒球可以打的吗。
泽村家里的二老原本以为这个嗜棒球为命的儿子因为放弃了热衷的事业回来一定会消沉很久,结果才仅仅第三天就活蹦乱跳了。
后来泽村的爷爷没抗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有一样东西支撑着他,泽村家独子令人意外地平平顺顺地度过了那段时间。
上周的球赛前,佐野的爷爷因为发飙了把佐野关在屋子里禁闭,结果泽村比赛投到一半看到那个混小子躲在球场外的人群里,闪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盯着投手丘上的自己。
我的人生是不能没有棒球的。
泽村想起这个臭小子一边投着超烂的球一边自信满满地说着这种话,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也是最值得被认同的一点。毕竟自己曾经是一个即使站在赤城中学破破烂烂的野球场上,也能叫出“带领大家一起去甲子园”的人,虽然到后来只有自己去成了。
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契机,那时候泽村心里一直紧紧拽着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松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四肢。
——然后很得意忘形地投了一个暴投。
观众都对这个暴投发出了惋惜的嘘声,只有泽村见捕手漏接后愣了愣。
奇怪,他下意识以为那个球是可以被接住的。
把摩托车停在家门口,脱下摩托帽,泽村妈大概是听到了这辆老爷车跑路时标志的呻吟声,已经迈着小碎步出门迎接。
“小荣!有客人!”
有些时候,人生就像一个回转寿司台,在以为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喜欢的寿司时,台子转了一圈,它又被送到了你的面前。
“事情就是这样的,不知道您意下如何。”面前的这个美女是和高岛礼完全不一样的类型,却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见泽村没有反应,她把自己的名片朝前面推了推。
成宫右手受伤无法参加比赛,而这个球探看中了自己身上的某一点特质,想让自己去中日龙打球。
“我们的队伍快要开始春训了,之后的赛季马上就要开始,如果你现在决定,应该能赶得上在赛季开始之前恢复你的肌肉水平。”
没有五年前全家人突然围在一起紧急会议的场景,泽村盯着那张名片,而泽村的父母一人一边地看着儿子,又看了眼对方。
很长时间的沉默。
所以这个寿司,拿还是不拿?
这个叫小林的球队女经理笑了笑,礼貌道:“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你们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考虑。”
“如果有答复了请联系我。”小林点着自己的联系方式,将名片又朝泽村推了推,起身朝泽村他们聚了一躬。
泽村妈将小林送走,回来的时候见泽村正拿着名片杵在厨房的门口,就这样呆呆地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一松手,名片飘进了下面的垃圾桶内。
回过头看到自己,像是被发现在做什么对不起他们事情一样,脸上露出了愧疚的表情,咧了个难看的笑容:“还有什么货要送吗?”
泽村妈摇了摇头,见泽村还想说些什么,就打断道:“没事了,你上楼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