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羽眉头一蹙,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便徐徐又添了一个身影。
“青云仙君来得倒是早。”
感觉到怀里一小团僵了身体,惊羽抬起指尖不着痕迹地安抚了一下,头也不回道:“乔掌门来得准时。”
两人也不多寒暄,只各自信步来到门前,先后俯身进了牢房。张清玄早就听到响动,二人走近了也不动作,只是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朝惊羽点点头。乔雪在一旁被忽视了也不甚在意,只是拉过一旁的凳子请惊羽坐,自己则从怀里掏出折子扬手让身后的人接过,站到一旁等着惊羽审讯。
擦身而过时乔雪才发现青云仙君怀里竟抱了只兔子,动作温柔甚是宠爱的模样,不禁嗤笑一声:“仙君真是菩萨心肠,不过一只兔子竟能得仙君如此厚爱。”惊羽懒得与他阴阳怪气,也急着不坐下,只毕恭毕敬地朝榻上正坐的张清玄施了一礼,又道了一句失礼,方才坐下。
张小凡来时听惊羽简单说了,得知这夜轮到逐日掌门乔雪审讯,惊羽则是来监审的。心下正觉得自己来对了时候,却不其然对上张清玄微妙的目光,浑身又是一抖。
审讯的流程官方且无趣,审了这么些日子料想张清玄该说的也都说了,乔雪只草草看了一眼记下口供的折子,便递给青云仙君过目。惊羽接过定睛瞧了瞧,点了点头,一句话不多说。
张小凡这才发现,青云仙君平日竟是这么个清冷寡言的模样,也不知是因为身边的人是乔雪还是因为他在自己面前实则不太相同。但他并没有时间多作思考,张小凡缠着惊羽带自己来自然不只是为了来看师父一眼这么简单,他的确是想要当面问清楚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日思考下来,这过程可谓是破绽百出,而玉帝老爷却偏偏盛怒之下给张清玄扔到天牢地底来了,怎么想都不简单。
但乔雪在一旁见青云仙君不走,竟也不打算离开。张清玄早早察觉到张小凡的气息,他本就不愿徒弟被牵扯其中,惊羽却把人带来,他自然不会给那人什么好脸色。沉默片刻,张清玄哑着嗓子开口,却是要赶人了:“这几日仙君夜夜监审实在辛苦,老夫与乔掌门有些话要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惊羽看了乔雪一眼,点点头轻声应道:“如此,惊羽便先行告辞。”也不与那乔雪招呼,便转身返回了石阶之上。张小凡在他怀里扑腾,却奈何力气太小被惊羽紧紧压制。他把那一小团白绒毛捧至手心,与他鼻尖相对,用气音哄道:“我们在这里等,相信不过多时那乔雪便会露出破绽。”
张小凡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妄动。奈何心中对惊羽此番行为甚是不满,便在他掌上转了个身,留了个圆滚滚的屁股给他看。惊羽心头一软,又不敢出声,只好憋着笑敛了气息靠在石壁旁,凝神去听牢房中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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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羽的五指紧紧攒成拳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太过用力导致微微颤抖。然而殿中所有的视线都聚焦于跪在大殿中央的张小凡身上,那少年垂下脑袋的侧影瘦小又倔强。
众仙战战兢兢垂手立于大殿两侧,而那众仙之首坐在白玉雕成的石椅之上一言不发。时间流淌,似乎等到了日至中天,方才等到太乙真人迈着步子匆忙入殿。凝固的氛围被忽然打破,玉帝眯了眯眼,沉声问道:“结果如何?”
太乙真人瞥了一眼跪在身侧的张小凡,长叹一口气:“乔掌门元神已灭,贫道无能未能挽回分毫……”
“辛苦真人了。”
白发白须的老道朝殿上那人拱拱手,再次看了眼张小凡,那少年依旧像入定一般动也不动。于是摇摇头,退到一旁。
得知乔雪已死,殿中议论声起,伴着唏嘘与愤怒,愈发哄然。果不其然,逐日岭弟子先发制人向前几步,纷纷下跪声讨,求玉帝为掌门讨回公道。更有乔雪的大弟子乔毅言语动作直指张小凡,双目通红的盛怒模样,着实让人心惊。
玉皇大帝听得心烦,拿起手边的茶杯就往下砸。青花瓷杯哐当一声碎裂在乔毅面前,那人这才噤了声。
“张小凡,你可还有话说?”
“……”
玉帝语气低沉,从中无法捕捉出任何情绪。张小凡却依旧定在原地,一言不发。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玉帝的怒火终被点燃。“啪”一声一掌几乎拍裂了手边的梨木茶几。
“你倒是能耐了,啊?朕让惊羽教你术法是让你去杀人的吗?你可知弑仙是何等大罪?逐日掌门连元神都被你毁了,怕是折去你这身仙骨也远远不够偿还这份罪孽!”
“折去仙骨”四字入耳,惊羽浑身一战,身体先于决断作出了行动。他想都没想便向前两步,整个人挡在张小凡身前,朝玉帝拱手道:“陛下,小凡此举虽误伤我军,但也灭了那潜入天庭的魔物,不可谓无功。功过相抵,此罪不至于折其仙骨——请陛下三思。”
“陛下,在座谁人不知青云仙君与张小凡私下交好,任仙君为其辩护似乎有失公允。仙君口中一句‘误伤’丢的却是我师父的命——可怜他老人家苦修多年才得今日道行,张小凡一朝冲动,连他的元神都给毁了……你、你至少给他留个轮回的机会啊……”
惊羽话音刚落,那乔毅便痛心疾首地反驳。言辞越发激烈,说到最后竟哽咽起来。众仙见状皆是唏嘘不已。
张小凡听到这才终于动了动身子,缓缓地抬起低垂许久的头颅。他跪在惊羽身后,玉帝自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便喝了一句让惊羽归位。惊羽回头一看不禁一惊——入目的是那人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那目眦尽裂的可怖神情,竟是他从未见过。
“小凡敢问,乔掌门出手之时又是否曾想过给我师父留个轮回的机会?”
少年的嗓音嘶哑得仿佛声带撕裂,一字一句似乎都沾着鲜红的血。惊羽离张小凡极近,能看到他压抑着却仍然不停颤动的肩膀。他胸中大恸,眉峰紧紧蹙起却碍于身处此等场合,连指尖都不敢多弯出一个角度,只能讷讷地退回原处,而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张小凡身上。
“张小凡!你杀了我师父本就罪大恶极!如今还说些马后炮的鬼话想要颠倒黑白!这般龌龊的灵魂根本不配在南山称仙!你……”
“闭嘴!”玉帝低吼一句,乔毅硬生生把后面的言辞吞回肚里。
“你师父若不是与魔人暗中勾结,又怎会被寻着缝隙让那魔物附了身,招来这杀身之祸。”乔毅闻言咬了咬牙,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恨恨地瞪了张小凡一眼。
“兹事体大,内情复杂,今日三言两语自是无法定案。先把张小凡押下去,就——关在张清玄前几日呆的那间吧。”
随着玉皇大帝大手一挥,众仙不敢多言,只是战战兢兢地纷纷退下。逐日岭众人自然不服,但眼看张小凡身陷囹圄,以为报仇之日迟早会到,便也不急在一时,随着乔毅的脚步愤然离去。
毫不意外地,青云仙君被留了下来。注视着张小凡被带走的背影,惊羽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他想,自己大概也是有心脏的,不然胸腔一隅怎么会痛如刀割。
玉帝拾级而下,站在惊羽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云仙君是仙界白莲,切忌心气浮动,有损仙骨。”
惊羽一愣,一时间不知玉帝这毫无根据的理论从何而来。还未待他细细思量,便被请到了花园。
有金童为二人布了茶,玉帝便挥手让他回避。惊羽此刻心绪杂乱,自然无心品茶。玉帝见状放下茶杯,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仙君,微微叹了口气。
“给朕说说,你到底都给张小凡教了些什么”玉帝显然没打算跟惊羽迂回,单刀直入起了话头,语气却依然像长辈一般温和。惊羽闻言皱着眉摇头,低声答道:“不过是些防身的术法,顶多隐个身形……且不说以小凡的道行根本不是那乔雪的对手,他天性温和,不会轻易起杀心……惊羽怀疑……”
“朕知你心中所想,也别急着为他找理由,是非对错细细查明后众仙自有定夺。你先把那日案情再与我分析一遍。”
惊羽依旧眉峰紧蹙,只微微颔了首,开始回忆起当晚的情景。
那日他与变作兔子的张小凡躲在墙后,只听得张清玄与乔峰言语上针锋相对——而争吵也不过是围绕着王母寿诞的事件。许久过去,虽然言辞间越发激烈,但两人的争执却依旧止于语言。张乔二人关系不和人尽皆知,却未料在张清玄一句怒斥后,那乔雪忽起杀心,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兵刃,径直就向被镣铐锁了一半仙骨的张清玄刺去。
惊羽心中一惊,现出身形试图阻止乔雪的进攻,未曾想怀中的张小凡竟不知何时挣脱了他所施术法的禁锢,身披金光便朝那满身杀气的乔雪攻去。惊羽护在张清玄身前,确保老道毫发无伤方才转身察看,入目的场景却让他大为惊诧。
一向温和虚弱的张小凡此刻一身戾气,源源不断的能量从他体内涌出,压抑不住而溢出的力量形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在窄小的空间中回转,像是一阵凛冽的风刮过惊羽的脸庞
疼!
惊羽暗呼一声,抬手擦了下唇侧,未见血迹,却是被利刃割过一般的刺痛。
只见张小凡怒吼一声,双臂在空中运起,两手间似是结了个法印,而后是利落的一掌毫不犹豫地朝那目瞪口呆的乔雪拍去,正中天灵盖。
惊羽站在张小凡身后,无法将他的脸庞神情尽收眼底。然而少年此刻锋芒毕露的气场让他感觉似曾相识——似乎是张小凡收敛心神写字时的专注,又与那时的略带内敛有所不同。然而在那一刻,惊羽无暇多想
——“小凡!”
张清玄与惊羽齐声高呼,却为时已晚。乔雪的身体直直倒在了张小凡跟前,一团黑色浓雾逐渐在其上方聚集,最后凝成形态不明的实体,掉落在白玉石地砖上。
张小凡身侧的气流逐渐散去,片刻后便脱力一般软瘫倒地。惊羽急忙上前查看,瘦弱的少年双目紧闭眉峰紧蹙,贝齿用力碾过下唇,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与苍白的面孔形成过于鲜明的对比——似乎此刻正受着非凡痛苦的煎熬。
张清玄让惊羽把张小凡移至跟前,亲自为他把了脉。号着脉象,张清玄脸色不定,最后长叹一声,垂下了头。惊羽心焦,连问“小凡怎么了”“小凡没事吧”,张清玄却挥挥手,道:“他没事,你先去看看乔掌门那处。”
惊羽咬咬牙凑到乔峰身侧伸手探了探,皱起眉满脸疑惑。又转身去看旁边那团黑不溜秋的东西,用脚尖踢了两下,那黑团翻了个面,他才看清那是一只黑鸦。
“您看这……”
张清玄点点头,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他低声道:“出了这么大事,估计天兵天将马上就会赶过来了。”看了眼躺在身侧的张小凡,他伸手拂过爱徒的额发,再次长叹:“这于小凡而言,到底是福是祸,便全看玉帝老爷定夺了。”
惊羽疑惑,方想开口,入口处却传来声音。果不其然,那托塔天王身披金甲,领着一列身材魁梧的天兵鱼贯而入。
众人有序地将倒地不起的乔雪转移,又有人将那黑鸦放入一器皿之中封起。那天兵朝张清玄拱了拱手,道一句:“张掌门辛苦了。”又四下打量了几眼,神情肃穆地把房中三人——包括躺在一旁的张小凡——“请”出牢房。
玉帝听罢惊羽的陈述,抚着长须微微颔首,神情异常凝重。惊羽住了嘴后便不再多言,只是像被施了法一般一动不动,凝神注视着面前的玉皇大帝,似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果然当初不该让你去领他修炼罢,”抬头瞥了一眼惊羽,玉帝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青云仙君毕竟是天地灵气的结晶,这张小凡被封了小半千年的命脉,居然在这短短几年就被你给彻底打通了——是朕疏忽了。”
“陛下——”
“此事只有朕与张清玄夫妇知晓,为了张小凡着想,你听了之后切忌大肆宣扬。”
“惊羽明白,请陛下赐教。”
玉帝朝惊羽摆摆手,示意他凑近一些。惊羽侧耳细听了那三言两语,得知了张小凡身上的秘密后无比震惊。玉帝话音刚落,一抬眼便见年轻仙君怔楞的神情,不禁苦笑:“这是连他本人都不曾知晓的秘密,惊羽,你可得替朕好好守着。”
青云仙君微微颔首,垂下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波澜。两人对坐,一时无语,各怀心思,驻足石柱之上良久的飞鸟忽然拍拍翅膀,呼啦啦地展翅飞走。
张小凡身陷囹圄多日,被镣铐禁锢料想并不好受,他却每日打坐冥想,不吵不闹,滴水不进。惊羽跟张清玄都曾分别去探望过,但谁都没有得到少年多那么哪怕一句的疑问。
两人甚至怀疑,张小凡是否早已知晓那个让他们讳莫如深的秘密。
宣判之日如期而至,触犯弑仙之罪的神仙千万年来屈指可数。对张小凡的判决于三界而言意义非凡,众仙乃至人间地府所有知情者对这日可谓是翘首以盼。但让人失望的是,审判并没有公开进行,传说一切流程乃至最后判决都是在天牢最底层那一间牢房中完成的。
结果如何似乎无人知晓。有传言道张小凡已被削去仙骨,毁去元神,灰飞烟灭,不得再次轮回;亦有人言弑仙虽是大罪,但张小凡同时折损邪佞魔物一枚,功过相抵,不过坠入轮回道,被迫经历千年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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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那小神仙到底怎样了?两个神仙最后见着了吗?”画眉听得津津有味,那学堂先生只给孩子们讲了个大概,而张小凡却似乎身临其境一般把细节都讲述得极其真实,让小姑娘不禁听得入了迷。故事戛然而止,让画眉好不心痒,只好缠着青年让他快把结局说完。
“就你着急。”张小凡笑笑,接着道:“那小仙当然没有魂飞魄散,但也没有堕入轮回道,而是被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藏到哪儿了?为什么要藏起来?”
“那我便不清楚了——怕是那青云仙君为了护他周全与他双宿双栖于无人之境去了吧。”
“可先生说的,是那小仙被禁足了许多年,青云仙君与他无法见面啊。这跟你的说法可不一样!”
“那——大概便是禁足期完了,两人最终得以相见?”
“小凡哥哥,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故事的结局啊?”画眉显然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皱了眉头鼓起了脸,连呼不满。
“我啊……我也在等那个结局啊……”
画眉嘟着嘴似乎在生闷气,青年也不与她怄气,哄道:“你看,牛郎织女这么艰难都能每年见上一面。那两位仙君必定也会得上天垂怜,厮守永远吧。”
小姑娘听了稍稍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呀”一声,站起来道:“我得回去准备准备了,娘说今晚要带我们到镇上放花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