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强者往往更适合独行,没有那样的号召力和管理能力。
武林盟主的人选来自武林盟。这是江湖上最大的一个势力,每一任的掌门便是武林盟主。武林盟资格最老,号召力强,与各大势力保持着友好往来的关系,维系着江湖的平衡。
上任武林盟主去世已有三年,其子穆清也到了加冠之年,将会在今年的武林大会上正式受任,接管江湖令。
思绪被上菜而来的小二打断:“公子,您的箱子豆腐、荷叶包鸡、糖醋鳜鱼、芙蓉酥酪羹来了,还有可还有其他需要?”
小二话未说完,就见秦不昼懒散地摆了摆手,便说了句“公子慢用”就下去了。
秦不昼拾起筷子眼睛亮晶晶地叉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巴嚼巴,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墨玄帝国处于大陆南方,是鱼米之乡,口味鲜淡,美食颇多。
秦不昼正用着饭,突然听到三楼隔间中传来细微的争执声。秦不昼坐在二楼雅座,隔间离得很远,里面的人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奈何秦不昼内力深厚,感官敏锐。
秦不昼也不在意,伸手撕了个鸡腿下来啃,隔间中的争吵却越发激烈。过不多久,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年气呼呼地破门而出,嘴里嘟嚷着:“我管你们去死!”
一名身形高挑的白袍青年追了出来拉住少年的手,小声温言软语地劝说,少年依旧气嘟嘟的红着张小脸。两人拉扯一会儿,青年把少年拉进了隔间,进门时却突然回头看了秦不昼的方向一眼。
秦不昼吧唧吧唧把嘴巴里的肉咽了下去,把整只被他享用完翅膀和腿的鸡从盘子里拎出来正准备下口,就听到耳际响起一道传音:“秦教主请上来一叙。”
声音有些失真,显然透过逼音成线传来,秦不昼垂眼咬下鸡胸脯上一大块肉,撇了撇嘴有点不想理人。
然而对方既然能一眼点明他的身份,那说明至少是见过他的。
魔教立教于崇山峻岭之间,鲜与外界来往,知道秦不昼样貌的外人自然就很少。只有武林盟始终与魔教保持固定联系——虽然每次派遣的使者都被骂得至少气瘦了三斤。
亲眼见过秦不昼本人的至少也是武林盟的内部高层了,秦不昼身为教主,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秦不昼站起身抽出帕子擦擦手,走到楼梯边。已经候在那的小厮弯腰低头:“公子可随小的上楼。”这小厮衣衫普通,却目光有神,显然是个练家子,武功还不弱。
三楼安静雅致,秦不昼跟着小厮往隔间走去,只听到一阵琴声。他对古琴不是很懂,倒是以前曾听萧洛栩弹过几次,也听不出个所以然。
小厮引路到隔间外:“请。”看着秦不昼进去便退下,便合了门。
进入隔间,映入眼帘的先是墨梅屏障,秦不昼绕了过去,包厢内有三人,一青衣男子坐在珠帘后的席子上背对入口调琴,而之前的白衣青年正和红衣少年说着什么,见他进屋立刻站起身。
秦不昼也不说话,包厢内一时只有琴声旋绕。借着此时,秦不昼打量了一下眼前两人。
白衣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很是温润,眼底一颗泪痣,眉目间却不乏英气。那少年生得格外出众,一袭红袍衬得本就精致的脸庞更有些艳丽。
待到背对着他们的青衣男子琴声落下,秦不昼才开了口:“在下秦不昼,敢问两位称呼?”
“在下君无痕,这位是白芷。”
青年也观察了秦不昼半天,见秦不昼主动开口,并没有不悦的意思,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拱手作揖,同时露出歉意的神色,“在下曾有幸随师父走访天阴,秦教主风姿高山仰止,着实令君某敬佩不已。无奈此般情况特殊,为免引人注目,唐突教主了。请教主见谅。”
秦不昼微微挑眉。君无痕和白芷,在秦不昼所知的原著剧情也是重要的角色。
君无痕是墨玄当今帝师的嫡孙,据说通五行八卦,善卜,另有一手好剑艺。白芷则在剧情后期成为出云诸国的天毒圣子,医毒双绝。这两人是男主的左膀右臂,男主在他们帮助下一次次化险为夷,最终肃清武林。
既然如此,那弹琴的男子应该就是穆清?
秦不昼眨了眨眼,故作什么都不清楚:“哦?”接着问道,“于是在下不知,两位找我所为何事?”
君无痕侧身看了看依旧生闷气的白芷,轻叹一声,向秦不昼深深作揖:“教主可是要去那皇安城,参加春分的武林大会?不知可否与我这位朋友同行。”
“并无不可。不过在下急着赶路,怕时间对不上。”
君无痕微笑道:“教主不必多管他,只是我这位朋友未曾习武,不似教主武艺精湛,敢于独行,一人出门在外总归有些不安全。我本想护送他前去,奈何家中生事不得不赶回凤歌,见教主经过便想为我这朋友求个照拂。教主若是与他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人照应着。”
秦不昼听了这话,想笑。白芷未曾习武?那因为轻看他长相而死在他手下的那些人可不就是冤死了。他本以为“这位朋友”指的是白芷,略一思索后便明白指的是那个刚才抚琴的男子。
不会武功,难道这人不是穆清?
秦不昼暗自皱了皱眉,抬眸道:“可以。只是,是不是要让我先见见你这朋友?敢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为何一直不出来说话。”
君无痕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
“白离川。”
那人手离了琴弦,缓缓站起身。一袭宽袍阔袖式的深青色长袍,如流水织成,整齐束在玉冠里的乌发顺着他的肩膀和背脊倾泻垂落,珠帘哗哗作响。
只见他拨开珠帘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神情冷清的脸,“在下白离川。”
这青年五官生的颇为好看,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但让人惊讶的是,他眼上竟系着条黑绸布——青年是个盲人。
秦不昼听着他淡漠的声音,不知为何竟觉得呼吸一滞。但看清了这青年,秦不昼不由有些失望。
这人不但是盲人,而且身上没有一丝内力,显然只是个普通人。
妈的,你在期待什么?
秦不昼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莫名其妙,正暗自唾弃者。眼睁睁看着白离川抱琴徐徐走到自己面前,如同一个明目之人,抬头精准地看向自己的方向。
“白离川?白兄可与这位白小兄弟……?”
白离川伸手摸了摸白芷的脑袋,嘴角牵出很浅的连笑意都不算的弧:“正是舍弟。”
对君无痕一脸恶狠狠的白芷,对白离川却似乎很是亲近。秦不昼拿着包袱牵着马在酒楼门边等着时,白芷一边跑前跑后帮白离川拎东西,一边眷恋不舍地绕着白离川说话。
白离川依旧是那副抿唇没什么表情的冷清模样,却叫人觉得理所当然,仿佛白离川本该是这个模样。
秦不昼蹲地上拿了油纸包的火烧啃,一边跟同样被赶到一边的君无痕搭话:“这白家两兄弟倒是不太像。”
君无痕笑了笑:“他俩一个肖父,一个肖母。”
白离川的行李收拾好,白芷帮他提过来,秦不昼接过包袱放在马背上,牵了马,示意让白离川上去,见对方不动突然想到这人根本看不见,有些无奈地扶额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无可奈何。
他到底为什么一时脑抽同意了呢?
秦不昼翻身上了马,把手递过去:“上来吧。”
白离川一怔,犹豫片刻,将手放进秦不昼掌心。秦不昼收紧微一使力,就把青年拽上了马。白离川手指很凉,体温也偏低。后背靠上秦不昼胸膛的时候,那种仿佛灵魂共鸣的熟悉感让秦不昼竟有一瞬的恍惚。
他很快回过神,伸臂帮白离川扶正坐好,对白芷和君无痕随意挥了挥手:“放心,我不会把你家大哥丢了的,保准给你送到啊。”
白芷抽了抽嘴角,眼看着秦不昼一夹马肚,马儿小跑着远去。
“那人可以信任吗?”白芷看着他们背影消失,蹙眉问。
看着真的很不靠谱,魔教有个这样的教主真的不会被灭吗?
“秦教主醉心武学,有赤诚之心,既然答应了就言出必行。更何况,内鬼来自正道一方。”君无痕说,“南淮教虽也是正道,但在目前,却比任何人都值得相信。”
古风江湖(三)
因为前几日连下大雨,路子泥泞难行。秦不昼由着马儿慢行,便跟白离川搭话。
秦不昼问:“白兄是哪里人?”
“皇安人。”
秦不昼笑道:“听说皇安城有皇安酒和武林盟。你可见过那武林盟主?”
白离川拨开吹在脸上的发丝,淡然道:“武林盟主没见过,皇安酒倒曾有幸饮过。”
传,皇安城有酒“花醉眠”,价值千金。其入口甘冽醇厚,后劲强而回味无穷,饮一杯可醉里梦回前尘。后来花醉眠就被称为皇安酒。
秦不昼也曾听说过,有些好奇:“那皇安酒真能让人梦回前尘而不知醉?”
白离川说:“皆是人传的虚名罢了。哪怕只是一碗水,想醉的人自然会醉,清醒的人始终清醒。”
一路上走走歇歇,暮色-降临的时候,秦不昼和白离川终于进了淮宁。
淮宁城过后有一山一原野,跨过高山和旷野就是皇安。
白离川因着性子很少发话,主要都是秦不昼在说,这时被旅途颠簸得有些困顿。秦不昼看他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就说:“不如先找个客栈歇息吧。赶路一天,倒也累了。”
虽是这么说,秦不昼却兴致勃勃得很,听说淮宁的包子好吃得很。
白离川算是知道了这人就是个爱玩的性子,虽然有些奇怪为何与君无痕描述不同,毕竟君无痕所说的秦不昼是个武痴,并不像重口腹之欲的人,但也并未做他想。
总归还有一个月,优哉游哉地到皇安也没什么。
怕的就是有些人不会就这样让他安稳抵达。
秦不昼找了个人,问了路,便找了间当地人口中还不错的客栈住下。
如今距武林大会日子还长着,到了春分前几日,这客栈必定客满。秦不昼把马交给店家,将包袱放到客栈,就想要上街溜达。可想到了自己答应照顾白离川,于是转身问道:“在下要出去一趟,白兄可要随我一同?”
白离川轻轻摇头,将自己的包袱放到桌子上:“今日有些乏,我便不跟了。”
秦不昼说:“是挺累的,你好好休息吧。”
客房的门开了又闭合,昏黄的烛光中,白离川坐了一会儿,起身解了蒙眼的黑布,露出一双状若桃瓣的眼眸。
淡淡的药香从黑绸布中逸散出来,白离川换了药,重新系上绸布,手指隔着粗糙的布料慢慢抚上自己的眼睑。
还是……看不见。
拳头不知觉地紧了紧。
半开的窗边被风吹得在墙上砰砰撞击了两下,借着这几声的掩护,有黑影掠过阴暗的角落。遮了双眼的白离川似是毫无察觉,伸手抚摩着被布包裹着的古琴,下一刻突然掀桌暴起转身抱着琴往后狠狠一挥,挡住了来人压满杀气的第一招。
“锵——”古琴没有出现任何裂痕,袭杀者的剑却应声迸碎。
“你没有瞎?!”那人惊呼。
“杀手榜第三苏青?”白离川淡然确认道,“一剑。”
苏青尚未反应过来这一剑是什么意思,白离川振袖微转,单手扶琴,曲起另一只手臂拍在琴身之上。“铮——”
长剑出鞘。
却说秦不昼这时正抱着满怀的油纸包,在街上游荡。和他曾经待过的第三世界皇城的精致夜市不同,淮宁的夜市更加热闹,卖小食和小装饰的摊子也格外多。
兴许因为武林大会将要到来,街上有不少随身佩戴刀剑的武者三两成群。秦不昼从油纸包里摸出一个生煎,咬一口,轻轻一啜,滚热的汤汁肉味浓醇,肥而不腻,整个塞嘴里,先是舌尖往上一顶再用力一抿,浓香尽收,再嚼了嚼,掺了一丝甜的鲜味弥漫口腔。
怎么能这!么!好!吃!
秦不昼眯着双眼,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幸福指数如同小火箭piupiu上窜。
当秦不昼漫无目的逛到一处地方时,却看到一幢灯火极为明亮的楼前聚集着许多人,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秦不昼眨了眨眼,心想难道这有什么特色菜品不成,不过往那方向走了不久,秦不昼就看到几个女子在门口或二楼窗边向路人抛绢,还不时摆出各种柔美妩媚的姿态,顿时明了,感情这就是个烟花之地。
秦不昼本来的期待顿时就落空了,慢吞吞吃着生煎包刚要经过,那老鸨就转过身来,拉着秦不昼的袖子蹭了过去:“哟——这位公子长得真俊,来的就别走了,到里面快活快活。”
老鸨说着抬起头,看见了秦不昼的脸忽然有些呆。
秦不昼终于从脂粉堆里脱身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倒不是他怜香惜玉,而是实在要护着怀里的包子不好动手,最后还是甩了个轻功飞上房顶才堪堪逃离。
回到客栈,快步上了楼,推开房门,竟看到椅子倒了,桌子上的茶壶也早已摔在地上碎成渣渣,秦不昼狠狠皱眉,叫了几声“白兄”,却无人应答。
秦不昼正准备出去找,此时正好小二拎着簸箕上了楼,见秦不昼便问道:“公子何事。”
秦不昼问:“你可看到和我同行的那公子?”
那小二却是笑着回了句:“那位公子不良于视,之前似是在房里摔了一跤,店家让我来收拾。那公子却是带着琴去院里了,您快些去寻他吧。”
秦不昼微松了口气,第一天就把人弄丢他就真成了笑话了。
想了想,自己出去找乐子,把他一人晾在客栈,那白离川本就是个盲人,不由稍有些歉疚。秦不昼从自己行李里翻出那坛他从魔教带出来的桃花酒,便往院中走去。
这客栈建造临湖,那湖便也成了客栈一景,距岸不远修了个湖心亭,里面摆着石桌石凳之类。秦不昼远远就听见了琴音。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秦不昼觉得这琴的音色比起之前有些许偏差。说不上哪个好,但总觉得就是不一样了。
秦不昼循着琴声走过去,却看见里面的人正坐亭中央抚琴,燃了灯烛。
明明是个瞎子,偏要点灯做什么。
秦不昼这么想着,不由问出来:“白兄抚琴,乘着月色便好,为何点灯?”
白离川拨弦的手指柔软似雪花飘落,闻言停下,轻轻抬起头。被黑布蒙着的双眼看向秦不昼的方向。
“月光不够亮,我怕你找不到我。”
秦不昼心一颤,扯起嘴角笑道:“白兄莫不是忘了我是习武之人,能明眸夜视。”说着走过去。
他这一走近,白离川就嗅到他袖子上沾的那股浓烈甜香。
“秦兄身上有脂粉味……秦兄去了烟柳地么。”白离川眉尖蹙起,认真说,“你好歹也是一教之主,至少该去高雅些的去处。”
“何为高雅去处,你歧视妓子?”秦不昼嗤笑一声,把酒坛搁在桌上,伸手揭封。
白离川摇头:“妓子也是为谋求生存,并无贵贱一说,但于秦兄身份终归不……绵泽芳香,甘冽清醇,好酒。”
秦不昼笑吟吟:“是啊,好不容易偷了两坛子出来,那傻厨子现在估计在哭吧。”
说着摆好一套自己顺手带出来的夜光杯,给白离川斟上一杯。
“秦兄心意我领了,但白某不善饮酒……”白离川蹙眉。
“白兄是想我喂你不成?”秦不昼对天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把酒杯塞他手里,“最烦你们这种假正经,明明也是爱酒之人,见了好东西不肯要还偏要推辞,非要人求着你喝?”
白离川轻轻勾起嘴角,摇了摇头,向秦不昼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离川笑叹:“不愧好酒。”
“没错吧?”秦不昼尾巴翘上了天。
两人你来我往,不一会儿就将这坛桃花酒喝了个底朝天。秦不昼把坛子倒扣着往底下拍了几下,舔干净最后几滴,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白离川苍白的双颊泛着淡淡绯红,安静地抱着琴,不时拨弄两下。
秦不昼歪着脑袋看了白离川一会儿。武者可以用内力催动醒酒,但秦不昼并不想这么做。现在吃饱喝足全身上下都暖融融的感觉让他觉得熨帖极了,人生就是这样才有趣。
“白兄?你还醒着吗——”
秦不昼凑到白离川边上,拖长调子问。
“秦兄?”白离川感觉到秦不昼贴的极近的炙热气息,轻声道。
秦不昼突然伸手挑开了白离川的蒙眼的黑绸布。
白离川因饮了酒,动作有些迟缓,并未来得及阻止秦不昼。不过他也没有保持神秘的意思,若秦不昼好奇就任他看去。于是秦不昼便发现白离川竟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似美玉晶石,清澄剔透,湛湛生辉。
秦不昼发愣,看着那双漆黑眼睛觉得恍惚。当听到一句“秦兄在想什么”,才回过头来。
“没什么。”秦不昼轻咳一声,想要喝酒来掩饰方才的失态,却发现酒已经饮尽,杯里的是白水。一片花瓣掉在了酒杯里。
只听白离川叹道:“起风了。”他捻起桌上的一片花瓣,拨了一下琴弦,“今年花开得早,春分一到,都被吹落了。”
秦不昼点点头:“是啊。”
白离川又试了几个音,觉得兴致上头,即兴演奏起琴曲来。
夜风吹着,小曲儿听着。秦不昼渐渐有了倦意,他半睁半闭着眼拄腮听着白离川演奏,到最后懒得动弹,便趴在石桌上闭眼睡了过去。
秦不昼气息安稳之后,白离川停止了演奏,将垫着琴的大氅抽出,走到秦不昼身边,先是轻手轻脚剥了他的外衫,然后将大氅盖在秦不昼身上。
白离川手一扬,把他沾了脂粉味的外衫丢在了地上。不知是有意无意,那外袍质地轻薄,被夜风一吹,就飘飘零零地刮进了亭外湖水里。
古风江湖(四)
白日的淮宁,嫩柳琵琶,有水榭歌女唱着情仇悲欢,听得那侠客纷纷叫好,复又煮酒一壶。
淮宁不似天阴。天阴临水,那里的女子轻歌曼舞,而淮宁尽是土地,流的是四面八方侠客的血汗。说不上谁更好。
魔教以前的名字叫南淮教,指的正是这淮宁。南淮教立教于淮宁以南的群山里,距离武林盟的大本营皇安很近,后来跟武林盟闹翻,这才把老巢搬到了遥远的天阴。
现今淮宁仍有着魔教的分部。
秦不昼到淮宁的第二天,拉着白离川跑前跑后,吃遍了淮宁的特色美食。
秦不昼和当地人很聊得来,尤其擅长讨树荫下坐着喝茶下棋的大爷喜欢,很快从几位大爷口中得知了一家鲜为人知、但口味非常特别的汤包店。
由于那店铺在城外的君山脚下,秦不昼就问白离川是否要多休息几天,还是就这样继续往皇安赶路,经过君山时候顺便吃汤包。
白离川说:“不用顾虑我,随秦兄安排便好。”
两人便在淮宁用了早饭,出发前往君山。
到了君山外不远处,秦不昼将马拴好,和白离川顺着君山的小路,并着肩一起走。
君山不是一座山,而是群山,共有七峰。其中第七峰最为凶险,进入者无一人幸还。秦不昼他们正在进入的这座则适宜居住。
“那是什么叶子?”秦不昼放眼望去,只见君山第七峰一片火红,似被一团红霞笼着,极近又极远,“春天还红红的。”
白离川微微侧头:“那应该是君山血枫。”
“血枫?”
“我曾听友人提及。传说君山曾有凶星在此处落下,后来长出枫树,火烧不灭,四时同色。”
“公子好见识。”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秦不昼转过身,只见十来个武者正在跑近,前面几个甚至用上了轻功。这群武者臂上系着血缎,腰佩武器,跑起来带风,看上去凶威赫赫,气势如潮。
秦不昼挑了挑眉,白离川微微抿唇,手悄无声息地搭在身后的琴上。
只见那群人中为首的一个突然扑通跪地膝盖滑行出三尺远,把泥地面拖出一条倒沟泪流满面地滑到秦不昼脚下,死死抱住秦不昼的大腿:“大哥!!!我等你等的好苦哇!”
白离川:“?”
秦不昼:“小八,站起来说话。”
“我不!”八蛋蛋坐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哥你又落跑,左护法飞鸽传书说我找不到你就要弄死我呜呜……”
秦不昼轻咳一声,八蛋蛋继续哭诉:“左护法好坏好坏,把人家赶出来这么多年都不让我回天阴呜呜,我好想我养的小鸟鸟……”他抬着一双泪眼抽噎着,“咦大哥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了个嫂子?嫂子你好我叫秦梓里你叫我蛋蛋就行……”
秦不昼忍无可忍把他提溜起来:“闭嘴!”
白离川倒是一脸云淡风轻的神色,若无其事地问:“是秦兄的旧识?”
这青年叫秦梓里,意为故乡,是秦不昼的童年玩伴,也是魔教的右护法。八蛋蛋是秦不昼给他起的小名,因为他喜欢玩蛋,字面意思上的。
这家伙身为魔教人却怕见血,整天不务正业孵鸟蛋,还偷厨房的鸡蛋鸭蛋鹌鹑蛋,被烦到不行的左护法赶了出去让他坐镇魔教淮宁分部。
原著中这货被女主的一颗凤凰蛋吸引,万水千山地追逐着人家,当了女主的免费打手,惹出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如果女主是坚强担当,那秦梓里就是……制杖担当和哭包担当。
秦不昼问清了秦梓里,才知道那家汤包店竟是魔教开的。
淮宁距离皇安很近,治安乱子很少,没什么需要操心的。而魔教不出席武林大会,这群魔教人整天无所事事,闲的开始琢磨用什么样的刀法切出来的肉更好吃,什么样的掌法和出来的面更柔软……
秦不昼看着面前的汤包抽了抽嘴角。
不过!这汤包!真心好吃啊!!
“白兄。”秦不昼唤道。
白离川刚抬起头就被秦不昼一筷子塞了半个汤包进嘴里,蹙了一下眉,慢慢咀嚼。
虽然戴着眼罩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秦不昼就是觉得他这样子呆萌呆萌的,忍不住笑着戳了一下他鼓起的脸。
秦梓里在旁边擦完眼泪,看到这一幕觉得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大哥有了嫂子不要兄弟了……呜呜,呜呜呜……
“说起来,大哥,这几天我们得到情报说有人在第七峰发现了血心砂。”午饭过后,秦不昼和白离川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秦梓里坐在秦不昼身旁道。
听到“血心砂”三个字,本来半倚着躺椅的白离川指尖一动。
血心砂是一种火红的草,铸剑削铁如泥,入药可解百毒。
秦不昼关注的重点显然不一样,闻言狠狠皱眉:“第七峰?情报哪来的,你们谁去了第七峰?”
魔教这群熊孩子为了寻求刺激,去那传说中的险地探索实在是很寻常的事情。
秦梓里干笑:“大哥你别急,这次真不是我们搞出来的,前几日有个樵夫被老虎追着误入了第七峰的外围,后来我们在第六峰下游河边找到他尸体,药师发现他鞋底沾着一小撮血心砂。”
秦不昼说:“哦,与我何干。”
秦梓里兴奋地道:“血心砂是好东西啊,可以铸剑,还能解百毒,像那什么无焱堡传说中的七日绝命的断魂散,还有武林盟能让人瞎目失声内力全失的九鎏引……只要有了血心砂就再也不用怕,这样我们很快就能完成祖师遗愿,取代武林盟,一统江湖千秋万代!”
白离川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秦不昼欺负他看不见,伸手过去拽着他一缕发丝在手指山缠着玩,一边懒洋洋地道:“我不准。”
“大哥!”秦梓里急了。
秦不昼眯着眼:“我对取代武林盟一统江湖没兴趣。要为个不知真假的血心砂送我魔教儿郎去死,这亏本生意我才不做。”
秦梓里想了一会儿,也平复下来:“大哥说的是。”
那第七峰里真的有血心砂吗?自然是有的。原著里女主中了断魂散,秦梓里提到他听说过君山第七峰有血心砂,于是所有的爱慕者都纷纷亲自或派人投入寻找,最终一个人都没有走出来。就在这时,男主穆清拿出了血心砂,救了女主的命。
但那是男主,所以他成功了。魔教这些小炮灰想闯第七峰,嫌死得不够早?
秦梓里问秦不昼是否在君山多停留几天,秦不昼考虑到白离川大约受不了魔教这些奇葩,摆手:“告诉那些小崽子最近消停点,今年我们参加武林大会,准备好抄家伙去操-死武林盟那些渣渣。”
秦梓里顿时眼睛一亮:“好嘞!”
秦不昼和白离川告别了秦梓里,赶路的时候正值下午,微风宜人。马儿绕着君山,在原野朝皇安城的方向走去。这一段路程没有驿站,秦不昼就和白离川在马上颠儿着,时而谈天说地,直到暮色四合。
秦不昼心情挺好,就拽了拽他头发问:“白兄可会唱曲儿?”
白离川道:“恕在下驽钝。”
“你会弹琴,怎么就不会唱曲?”
“秦兄会吃,可会做?”
这是挑衅啊!秦不昼扯起嘴角:“怎么不会?”说罢,便伏在白离川耳边,吹了口气,低声道,“白兄,可要亲自验验?”
白离川愣了愣,倏地从脖颈红到了耳朵尖。
秦不昼放肆地大笑起来。
古风江湖(五)
白离川的确不是普通的琴师,他的本名也不叫白离川。
他是个剑客,年纪轻轻便举世无双。他的琴就是他的剑匣,他曾一琴一剑游历天下。他的名字是穆清,武林盟穆南音之子。
皇安有君穆如清风,指的便是这穆清。
穆清现在的情况有点糟。
穆清加冠之前一直行走江湖,行踪不定,这次也是收到了门中长老传书才从东方的炎凰古国往墨玄帝国赶回,却没想到途径出云诸国和君无痕等人会和时中了算计。
他平时行事缜密,唯一的缺憾就是作风太过正气,那些人正是利用了他保护平民的责任感。穆清虽立刻封了身上几处大岤,但还是因中九鎏引而双目失明,内力渐散。
穆清走的是重视技巧的剑法,他本身足够强大,即便没了内力也可以打败大多的敌人。然而当面对人海战术的时候,失去了内力就难以为继。再加上双眼不能视物,杀手一波波袭来,即便有着足够的韧性的穆清也不由有些疲惫。
九鎏引是武林盟的禁药,制作方式只有武林盟高层才有机会接触。
一个了解他性情又能获得九鎏引的人,武林盟中出了叛徒已是昭然若揭。君无痕和白芷分头前往调查,而他则和魔教教主秦不昼同行。
而此时。
秦不昼看了看周围或黑压压接近,或隐没于黑暗的追兵,又低头看了看白离川头顶的发旋,无奈叹气:“真好奇白兄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竟这般招苍蝇惦记。”
白离川抿唇,开口道:“秦兄……”被秦不昼打断:“罢了罢了,这些苍蝇看着怪烦人的,我去解决了再说。”
其实他挺想找人打一架的,权当饭后消食吧。
秦不昼伸了个懒腰,眯着眼从挂在马肚一侧的刀鞘一抹便下了马。日光正在渐渐没入地平线,从杀手的角度看,秦不昼逆着那轮夕日煌煌的金芒,金瞳闪闪发亮,宛若神祗,手中长刀如天地之间生出的清光。
他本来是副闲适慵懒的模样,可脚刚着地,一股无法言说的气势便从那挑起的眼角眉梢暴涌而出。在秦不昼身后,将沉的太阳陡然一颤,整个天地陷入黑暗。
恐惧从他脚下信步而来,戾气突破荒原上狂躁的风直抵人的肺腑,比死亡还要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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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昏黄遮天蔽地。秦梓里点了灯火,抱着个兜着鸟蛋的软襁褓,望着那窗外远处山上的红叶。在这薄薄的夜幕中依旧是红艳艳一簇,点缀在黢黑的山脊之上。
秦梓里想,这叶子红得跟火似的,却暖不了人的心。
真应了那名字,血枫啊。
秦梓里把秦不昼敬为长兄,从不欺瞒他任何。只除了一件事。
那是老教主让他终身守着、只能咽在腹中带进棺材的秘密。
据说秦不昼出生那日,卦盘之上有凶星易位,魔教的卦师夜观其轨迹,发觉其加冠之年后的人生皆是一团迷雾,似有异物掩盖天机,只堪堪窥见二十四岁的某一日,其命将在君山生出大变故。
解为:凶君缠,阴阳乱,逆天命,夺造化。
穆清诞时白日有君星闪现。
秦不昼今年正是二十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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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白离川在马背上扶着缰绳将将坐稳,那马儿打了个响鼻,用蹄子刨了刨地面,淡定地低头吃草。
秦不昼一掌击中一个杀手的胸口,顺势将刀后举画弧下了身后一人脑袋,衣袂飘飞,墨发扬起,虽说不上全然的轻松,却也极是自如。
打群架也是锻炼内功心法的方式之一。魔教的内功心法注重内部破坏,秦不昼伤人的时候将内力送入对方体内,很快对方就会五脏六腑皆碎裂,七窍流血而死。
秦不昼正打算留个活口抓着问问,却在这时听见声马嘶。
原来那些追兵早已知晓魔教教主武艺高超一事,为了杀白离川,不惜派出大批精锐,只待拦着他无法回援,就去袭杀白离川。
到底谁这般恨他?白离川轻轻蹙眉,却不急不缓地取下背后的琴。
缠绕着琴身的绸布一圈圈往外旋绕着飞散,那古琴七弦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泠泠作响。
只是那人还是小看当今的他了。
利刃抽出的声音穿刺着人的神经,秦不昼回过头。
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