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迷疏桐(出书版)

分卷阅读8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寂桐不明白自己都没怎么生气,白君羡反倒更对清修无心派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看得出他对自己极为关心,寂桐的心情极为复杂,犹豫了许久,才说道: 「真人……想要贫道怎么伺候?」

    白君羡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半晌,实是想不出他有何优点,想了半天,只得说道:「你听到镇子上刚才有鸡在打鸣吗?去帮我抓只鸡来,我教你怎么烧。我们打尖的那家黑店后院就有。」

    寂桐应了一声,心下不由想道:白君羡果然还是最爱吃鸡的。

    以前两人只谈风月,白君羡俨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或许是心虚,绝口不谈狐狸二字。如今朝夕相处,白君羡在他面前又毫不掩饰,许多小癖好便都显露出来。虽然仍旧是姿容绝美的男子,但却显得更贴近真实。

    当年神仙眷侣般的一对,事到如今,一个恢复成原先的没有伪装过的模样,一个心境也变了,再也不是原先那个领袖修真界的玄真,而是只求随遇而安的小道士。原本「相爱」的两人凑在一起,除了古怪之外,实在无法形容。

    寂桐心里苦笑,却是老老实实地去偷了只母鸡。这镇子上很多人在后院都围着篱笆,养着几只鸡用来下蛋,但白君羡既然点名了要昨夜打尖那家,寂桐也只得老实不客气地去偷一只回来。

    「不错不错。」白君羡抓倒提着偷来的鸡啧啧赞叹,「你别的不行,偷鸡倒是行家,这只鸡刚好两斤八两,最好用来做白切鸡。若是少于两斤三,不免不够肥,若是多于三斤半,肉质就老了。」他一面说着,身边已出现了锅碗瓢盆,甚至连火也在灶底下升起。

    寂桐默默站在一旁,看着白君羡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经验,手上拔毛的动作干净俐落,俨然一副主妇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便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

    白君羡忽道:「你应该常常笑笑的,不要整天闷声不吭。」

    寂桐立刻收敛了笑容。

    「你这个样子,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白君羡笑吟吟,用摸了鸡肉的油手去摸他的脸,寂桐惊惶之下倒退一步,却被他绊了一下,「啊」了一声,身体直直往后仰去,被白君羡伸手抱在怀里。

    凝视怀中的男子良久,白君羡忽然说道:「我想到你还是有些用处的……给我*床吧?」

    寂桐脸上变色,勉强笑了笑:「真人不要说笑。」他推开白君羡的拥抱,踉跄地退了几步。

    白君羡脸??的神情似乎变得很奇怪,却是没多说什么,只道:「吃饭吧,也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了。」

    白君羡用五鬼搬运法将千里外的石桌石椅碗筷移到面前,坐到椅上,布了饭菜。

    在刹那间,白君羡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竟是如此荒谬,他竟然想和这个小道士共赴*雨。

    已沉寂许久的心竟会悸动,让他惊讶得唤了寂桐吃饭后,就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回过神。

    第六章

    寂桐看他脸色平静,稍稍放心,坐到白君羡的对面。白君羡的手艺确实很好,油亮金黄的清水鸡已码好在盘子里,冒着腾腾的香气,旁边还摆了几样下酒的小菜。

    寂桐腹中饥饿,自然不再客气,端了一碗米饭便开始吃起来。白君羡给他倒了一杯酒,说道:「这酒是十年陈的花雕,刚找到的,你试试味道。」

    寂桐应了一声,接过酒便一饮而尽,接着又扒了几口饭,只顾着吃饭吃菜。

    白君羡想要说什么,但见他这么胡吃海喝地大煞风景,又想不起要说什么,心里暗暗苦笑。

    这个小道士怎么会像阿真,阿真雍容华贵,便连吃饭饮水也极为优雅,哪像这个小道士,每次不吃饭还好,一吃饭就像饿死鬼投胎。

    白君羡暗笑自己神智有些不清,看着寂桐吃饭也有些着迷,明明是完全不像的两个人,他却偏偏想到一起,即使找到根本不像的地方,也让他感到有趣。

    或许他是很久没和寻常人交往了,所以才会看到谁都想到阿真吧。

    寂桐虽然在吃饭,但他却一直偷觑白君羡的神情,看到白君羡时而恍惚,时而微笑,却是一直在注视着他,不由心惊胆颤。虽然不大想吃,但腹中的确饿得狠了,饭菜又十分美味,白君羡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跟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下一顿,于是多吃了两碗。放下碗筷时,桌上杯盘狼藉,所剩无几,而白君羡几乎没动过筷子。

    寂桐有些讪讪,说道:「真人,我吃饱了,你还吃不吃?不吃我拿碗去洗。」

    他唤了三遍,白君羡才回过神,神情竟然略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一声:「不必洗了,放在这里,自有山魅收拾。我们走吧。」

    寂桐有些疑惑他为何不用腾云或是缩地法,却是亲自走路,但看到他窥测的目光,却是问不出口,应了一声,于是就开始收拾包袱。他随身只带了两件换洗衣裳,昨夜睡觉的时候铺在地上,此时已被露水沾湿。想到白君羡适才要他*床的话,他颇为踌躇,却不愿多想,胡乱将衣裳塞进包袱里,跟在白君羡身后。

    白君羡却缓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他脚步停下,白君羡转过头,疑惑地看他??:「怎么?」

    「没什么。」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白君羡的面容,让他很是有些不惯,避开了眼睛。

    白君羡轻轻一笑:「俗话说『饱暖思*欲』,你是不是想……」

    寂桐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没再理会他,疾步前行。白君羡嘀咕道:「我只是问你是不是想休息,怎么这也生气?真是半点玩笑也开不得。」

    寂桐停下脚步,冷冷道:「还请真人谨言慎行。真人已到渡劫期,任何一句话都可能造成因果,难以了结,怕是会于你的大道有损。」

    白君羡一愕,却是叹了口气:「人家请人是来伺候自己的,我却是要伺候别人吃喝,还要挨骂,当真命苦。」

    寂桐默然,神色也缓了下来。这段时日相处,他对白君羡当初的那一点怨恨也已消散,归根结底只能怪自己爱错了人。前尘往事,还记得也是无用,若是他根本没有前世的记忆,与白君羡今日相逢,或许也只是彼此擦肩而过时的微??笑而已。

    寂桐吐出一口长气,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绝伦的男子,轻轻说道:「是我的不是,真人不要放在心上。其实我是希望真人早日达成所愿,得道成仙,所以才会心急。」

    他希望他成仙,希望他飞升,从此他入他的大道,而他入他的轮回,天长地久,永不相见。

    白君羡微微一怔,却是极为苦涩地一笑:「成仙……这种事怎可能心急就能做到的。」他沉吟一阵,终于还是说道,「我用过搜魂大法,终是搜不出他飞散的魂魄,但若是当我成了仙,便可重塑他的肉身,还原他的音容,让他永世陪在我身边。」

    寂桐只觉身上尽是冷汗,又惊又怒,「即使你还原得肉身,也只是一具傀儡,只会在你的操纵下说话做事,除了对死去的人只是羞辱之外,又有什么意义?」

    白君羡神色如冰,冷冷说道:「他在我身边,我不知会如何爱护他,又岂会羞辱?臭道士,你管得太宽了!」

    他为达成这个愿望,苦心孤诣想要度过情劫,但为度情劫,却不得不忘了阿真。如此矛盾阴郁在心,二十年来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会把想法告诉这个臭道士,而这个道士的反应,却让他一时之间说不出的厌恶。

    寂桐嘴唇颤抖了一阵,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白君羡说的没错,他的确管得太宽了,可笑他自以为再世为人,前世的阴影却仍然埋藏在他心底。

    白君羡本已做了准备要和这个臭道士大吵一架,然而对视了半晌后他竟然神情恍惚地转头独自走了,白君羡不由心下大骂此人如此脓包,总觉得这个臭道士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让他极欲探寻究竟。

    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寂桐身边,看着他脸色又青又白,却始终不肯看向自己一眼,不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他惊惶失措地要挣脱白君羡的钳制,却发现白君羡虽然力气不大,却难以反抗。

    白君羡狐疑地打量着他,却见他神情很快镇定下来,盯着自己抓住他的手,显然对自己的接触十分反感。

    想必是自己的真身吓坏了他。

    白君羡捉弄人的心思又起,虽说昨晚是因为大醉之下现出原形,非自己所愿,但看他的表情,日后倒可常常现出原形,吓这道士一吓。

    白君羡放开他,说道:「你刚才如此维护阿真,却是为何?」

    寂桐脸色一白,低头道:「只因……玄真太师祖乃是本门先师,清修无心派将弟子抚养成人,弟子自然感念于心。」

    白君羡想到之前他宁可在山上受罪,死活不肯背弃师门,显然对师门极为忠心,如此说来也并无错处。他神色渐缓,轻声说道:「多谢你为着他好……我还以为清修无心派都是厌弃他的人,如今遇到你,我才知道并没有看错人。」

    他神情款款,语气中尽是温柔,寂桐不由打了个哆嗦──白君羡想成仙,这个志向二十年,不,一千多年都未曾变过,莫非真的要寻他渡劫?

    寂桐极为干涩地一笑,缓缓说道:「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但说无妨。」

    「真人这般思念玄真师祖,可玄真师祖终究是回不来了,真人想得越多,越是徒劳伤神,轻则法力停滞不前,重则走火入魔,道行尽毁。不如速速决断,忘记玄真师祖得好。」

    「不说走火入魔,其实我已许久未曾修炼。这二十年来,我寝食不安,时时刻刻都想着忘记他,但越是想忘记,越是记得深刻。」他苦笑一声。

    「玄真师祖若是地下有知,见你能忘记他,能成大道,必定心里也是极为高兴。真人不是说他明知酒中有毒,却仍然饮下毒酒吗,想必玄真师祖是想玉成你的好事,你若是一直记挂着他,为了他而断了仙路,岂不是辜负他的一片心意?」寂桐有些言不由衷。

    白君羡与玄真的事,早就在二十年前结束,他只要想办法让白君羡对他死心,与别人渡劫就行。

    「他的确是想让我能成大道……」白君羡喃喃说着,「可是,我却总是在骗他,没有真心对他好过……」

    寂桐见他魂不守舍,心中一颤,竟似有些不忍,说道:「斯人已矣,你再多想也是没用。这世间多的是对你好的人,你又何必想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说的对,我又何必想着一个死了的人……」白君羡怔怔说着,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渐低,渐转悲音。

    「我又何必……何必……」

    寂桐心中诧异,却见白君羡仍旧自言自语,神情极为恍惚,踉踉跄跄地往前而行。寂桐想去扶他,微一沉吟,却是没动。

    白君羡喃喃,脚步越行越快,已是狂奔而去。

    总算走了。

    寂桐心里空荡荡的,也不知是何感觉。白君羡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了,这对他修道是有益的。可是即使知道白君羡对他有些不舍,却仍然没能让他有和白君羡相认的想法。

    若是白君羡真的对玄真深情,自己在他身边,只是换了容貌举止,他便完全认不出,这样的爱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若是白君羡真的要忘了玄真和自己渡劫,又让他更为厌恶。

    不管怎样,他和白君羡,已是再没有可能。

    寂桐苦笑一声,想着白君羡一走,天大地大,又不知何处可去。清修无心派自然是不能再回去了,即使回去,徒然惹人怀疑。这些年学道不成,却是练了些武功,已可自保,安危并不足虑,只是这一生太长,真不知要如何度过。

    寂桐一瘸一拐地走着,才刚走了几步,寒光一闪,一口长剑横在他的身前。

    他凝神一看,却是两个狐族少年拦住了他,这两个少年似乎都是白狐族,还没有完全化为人形,容貌稚气,却看得出都是美人胎子,耳朵既尖且长,身后还拖着三、四条尾巴。

    「臭道士,站住别动,摩云使大人要见你!」

    寂桐见到白狐便已有些反感,此时见这两个少年都已化为人形,立时便想起来。

    虽然二十年前的事早已时隔久远,而且白狐数量也有百余只,若是别人,恐怕也不记得到底是那只猥亵过他。但他记心偏偏极好,此时见到故人,脸色登时极为难看,哑着嗓子道:「我还有事,少陪!」

    他身形一晃,便从两个少年身旁离开,他法术虽然不行,但武功比起这两个刚化为人形的少年却是强过太多。然而令他始料不及的是,林子里渐渐涌出白雾,他才走了几步,四周便一片白茫茫,辨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