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牧这才傻乐着放开他。
“那少傅,你方才在那儿想什么呢?”景牧笑着拿下他手上那本书,随便翻了翻便放在了桌上,接着就抬手去揉他的肩膀。
疏长喻顿了顿,接着若无其事道:“我方才在想,郭翰如的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应当还有好些年,但具体哪一年,我忘了。”
景牧闻言,也不疑有他,道:“还有个八九年呢,能等来郭翰如回来。这老太太虽身体不好,但能熬的很——你让郭翰如去反而好呢。他一辈子就是这么个小官,去治好黄河,可是大功一件,还能给他母亲挣个诰命回来。”
疏长喻笑道:“是了。若是我去,回来反倒要背个功高震主的名头。”
他面上的情绪藏着,就连景牧都没看出来。
他方才坐在那儿,想的自然不是郭翰如的事。
他在想,他这几日能为了景牧在这直隶府偷渡光阴,马上又要为了不同他分别,将治河的事推给他人。他这些做法,正是同他自幼受到的教育相悖的。
为了一己的快乐和私欲,便不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这和战场上贪生怕死的逃兵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他一见着景牧,却又不受控制地将那些责任道德全都抛开了。像是个瘾君子一般,明知道此举是错的,却仍旧控制不住自己。
疏长喻心道,我真是中毒了。
——
次日,新任的直隶总督便到任了,他们一行踏上了返京的路。
临走时,那个新任直隶总督还朝着疏长喻抱拳道了好几声恭喜。
疏长喻一头雾水,便问他有何可喜。却只见那总督挑着眉毛笑得喜庆,道:“疏大人深得圣上信任,恐怕假以时日,飞黄腾达,都是早晚的事。”
他这话像是知道什么内情,故而意有所指,又有点像没头没脑的一句马屁。疏长喻便又问,那直隶总督却是不愿再说了。
“待疏大人回了京城,便知道了。”这总督笑道。“下官提前给疏大人道个喜,总之,定然是好事的。”
疏长喻带着满心狐疑上了路。
这一路便比来时太平多了。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到了京城时,刚入夜,还没到宵禁的时辰。
疏长喻便让景牧先回,自己带着郭翰如,进宫去面圣。
乾宁帝这身子骨,出奇的怕冷。如今已经入了夏,到了夜里稍有些凉风,他都不太遭得住。疏长喻到御书房时,他正坐在榻上,披了一条薄狐裘,捧着一杯参茶在喝。
见着他们二人来,乾宁帝便放下了茶,询问了一番直隶河堤的情况。
他似乎是身体这几日每况愈下的厉害,故而心情不佳,听到他们汇报的情况,也没表现出多开心的模样,只抬手唤了下人来,一一赏赐了他们二人。
之后,他又问了孙达志之事。
孙达志如今关在诏狱中,只等他的罪状罗列清楚了便要问斩。如今问询,不过是在考量是斩他一个,还是株连全家。
待这些事都问清楚,乾宁帝颇为疲惫地咳嗽了两声,将郭翰如先遣了出去,留下了疏长喻。
“去南方治河的李侍郎死了,疏三郎知道吧?”乾宁帝又咳嗽了几声,拿起桌上的参茶润了润喉。“今年黄河水患糟糕得很,山东又干旱。如今这京内京外的官员都蠢蠢欲动的厉害,疏三朗,朕再经不起南方乱套了。”
乾宁帝属意……竟是自己。
疏长喻垂首跪下,低声道:“皇上恕罪……微臣手头那本方略尚未写完,怕是……无法襄助皇上平定水患了,还请皇上责罚。”
却不料,乾宁帝听到他这话,冷哼了一声。
“责罚?疏三郎,你如今可真是长本事了。”乾宁帝道。“自然是要责罚的。疏三郎,你说这欺君之罪,该如何罚?”
疏长喻抬起头,便见乾宁帝俯视着自己。
“你母亲知道南方水患,可是亲手将你的著作呈给朕的。”乾宁帝道。“疏三郎,朕可看你这书,写得好得很呐。”
疏长喻耳畔一阵嗡鸣。
母亲?母亲为什么会忽然……
那边,乾宁帝仍接着说道:“疏三郎,朕知道你有才华,也知道你不喜邀功。可是朕现在要用你,社稷要用你。你们疏家儿郎,无不是尽心竭力为朝廷做事。便是女子,也各个能够独当一面。怎么到了你这里,便平添出这么些胆怯来?”
“疏三郎,你可不要枉为疏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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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疏长喻觉得可笑极了。
有用到他们一家的地方, 乾宁帝手里的高帽子便不要钱一般朝他一家头上扣。待到了天下太平,不需要将军征战沙场的时候, 便又对他们满心怀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前世乾宁帝是这么想的,的确也是这般做的。
但是, 疏长喻现在已经顾不上同乾宁帝纠缠这些陈年旧事了。这一世,疏家还没引起他的怀疑, 自己南下治河,也需三五年光阴。为这这个, 乾宁帝也不敢动他。
待他治理好黄河,乾宁帝还是否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可是……
可是景牧呢?
黄河与兆京相隔千里, 他几年都回不来, 更不用说见面。更何况——自己是答应了景牧的。就算没有答应,他私心里,也是不愿就此离开他的。
那南方的洪水, 凭着他那本治河方略,谁都治得好,更何况是经验老道的郭翰如。
但更让他难以理解的, 是他母亲的行为。
他母亲平日里从不进他的书房, 更不会乱翻他的东西。故而他临走时, 手稿就放在桌上, 并没有整理起来。那么,他母亲为什么突然将他的手稿翻出来,更直接拿给了皇帝?
难怪那个直隶总督在他临走时连连恭喜他。
疏长喻这一日, 脑中浑浑噩噩。仇恨、怨愤、疑惑和不安交织在一起,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将军府。
他原本就一路奔波,浑身酸软疼痛,精神又萎靡的很。他路上像是突然被压垮了一般,只觉得无边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下了马车,也没去找李氏,直接回了自己的院落。
他如今的神经像是被绷紧的线,一触碰,便扯得他脑内发麻。他决定先回去睡一觉,待明日清晨,再去找李氏问清楚。
却不料,李氏竟这么深夜中,等在他的房里。
疏长喻进门,便见身后跟着的下人自觉地停在屋外,没跟进去。他一进门,便见屋内下人都被屏退了出去,空空荡荡的,只有李氏一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母亲。”疏长喻嗓子有些哑,唤了一句。
“回来了?”李氏转过身,神情如常,见他进门,先上前替他除下身上的大氅。“一路可辛苦?”
疏长喻按了按太阳穴,恭敬道:“回母亲,一切都好。”
他顿了顿,便打算直接问李氏那治水方略的事。可他还未开口,便见李氏正神情平静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接着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腰间。
“换玉佩了?”她慢慢行了两步,走到疏长喻面前,执起那蓝田玉玦,问道。“先前那块怎么不戴了?”
只一眼,她便见那玉玦上华彩流动,握在手里,便是一阵温柔暖润。
“嗯。”疏长喻道。“前头那块碎了,我便自己又去买了一块。”
李氏不动声色:“怎么买了个这般名贵的?”
疏长喻道:“赝品。”
疏长喻不识货,李氏不可能不识货的。
故而,疏长喻话音刚落,便见李氏面色一变,脸上温柔尽褪,是一副他没见过的愤怒和耻辱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下一刻,一道沉重的耳光便落在了疏长喻面上。
这是他从小到大,李氏第一次打他。
疏长喻此时原本便头晕脑胀,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重击打得脑中一片混沌,脚下一趔趄,便摔向一边,头侧种种磕在了墙壁的装饰物上。
他手下却是下意识地一挡,没去护自己的头,而是将那块蓝田美玉和墙壁隔开了。
“逆子!”李氏怒道。原本从不与人红脸争执的她,怒目圆睁,就连声音都是破音的。“你便当你在直隶做的那些龌龊事,没有一个人知道,是不是!”
疏长喻靠在墙上,还没站稳,李氏便冲上前来,一下一下使劲打在他身上。
疏长喻此时脸上火辣辣的疼,头侧也是一片迷蒙晕眩的疼痛。李氏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一点都不痛,但她钻入自己耳中的话,却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心上。
“我将你养到这么大,不求你建功立业,却没想到你能做下这般大逆不道的事!陛下让你去教导二殿下,你如何能做出这样龌龊的事来!你这么混账,你对得起谁!你那么多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疏长喻便靠着墙站在那里,未躲也未挡。他咬紧牙关,只垂着眼,一手将那块蓝田玉护在掌心中,任由李氏在自己身上哭着捶打。
片刻后,李氏停下来,站在那儿默不作声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