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在丁骁炜说完那句话之后,秦苏越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发垂下来,挡住了他同样下垂的目光,但也因此衬得他的侧脸异乎寻常的白,从丁骁炜的角度看去,从修长的脖颈,到线条柔和的下颔,乃至挺直的鼻梁和略微斜长的眼角,每一寸都宛如放在高倍镜下那样清晰可鉴。
他看着他,而他看着自己的脚尖。
半晌过后,丁骁炜才听见一句又轻又长的叹息。
秦苏越拨开环在腰上的手,转身小心搀住他的胳膊,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以后,你迟早会后悔的。”
那是他当晚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秦苏颖直到出门前都是浑浑噩噩的,两家也就是上下楼的距离,她直接穿着拖鞋跑下楼,出门时因为走神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被身后的秦苏越一把扶住。
“走路就好好走,再走神当心摔死你。”秦苏越往她头上敲了一下。
等到门关上了,丁骁炜才朝他招了招手,“阿越,过来。”
秦苏越远远站着,“干什么?”
“你先过来。”
“有事直说。”
“嘶,怎么这么冷漠,”丁骁炜作势要站起来拉他,“行吧,那我亲自来请你。”
秦苏越手里还拿着擦桌的抹布,眼看着这瘸子还真准备一蹦一跳的往他这来,嘴角一抽,心想这人怎么不两只脚都瘸了,“给我滚回去,我先去洗个手。”
“诶,行。”丁骁炜笑眯眯的,果然老实坐下了。
“说,什么事。”秦苏越从厨房出来时还带了一大碗已经洗净切好的新鲜水果,啪的一声放在丁骁炜面前,然后在他身边一米左右的距离坐下了。
丁骁炜用牙签戳了一块哈密瓜,朝防贼似的防着他的秦苏越递过去,“我说,我现在还是半个残疾人你就这么防着我,等我伤好了你还不得从窗户跳出去?”
秦苏越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一口咬了下来,“等你伤好了你觉得你还靠近得了我?”
丁骁炜皱了皱眉,“啧,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我和你说什么了?”
“不让靠近还怎么追人?”丁骁炜就着秦苏越刚才咬过的牙签又叉了一块苹果,语气分外惆怅,“别人说男追女隔层纱,男追男没听说隔了啥,但我怎么觉得我追你得隔了十万八千里的长征路?”
秦苏越,“……”
丁骁炜看着秦苏越一脸空白,忍不住笑出了声,趁他不注意,胳膊一伸就把人从一米开外的距离拉了过来,“得了得了,不逗你了,来吃点水果?嗯?”
“我记得你挺喜欢吃哈密瓜?西瓜吃不吃?看起来挺甜的,来张嘴,别那么不配合,待会西瓜汁该滴下来了……”
秦苏越硬生生被丁骁炜塞了一大块西瓜,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紧接着又被怼到嘴边的牙签塞了一块苹果,眼见着这人还没完没了起来,连忙在他准备戳第三块水果时拦住了他的手,“等等,我吃不下这么多……你别给我喂了!”
丁骁炜惋惜的把手收回来,看了秦苏越一眼,然后在后者的死亡瞪视下,慢悠悠的把那块在他嘴唇上碰过的苹果吃掉了。
“……”
丁骁炜随便吃了几块就放下了牙签,一把把试图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某人逮了回来,臂弯稍微用力,把人稳稳当当扣在了自己身旁,“怎么老想着跑?嗯?”
秦苏越扒拉着环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臂,心想,我不想着跑,难道还要老老实实坐在这给你撩吗?
“有事就赶紧说,我还有几张卷子没有写,”秦苏越默默叹了口气,心底琢磨着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狠下心来把这仗着残疾在他这无理取闹的家伙掀出去,“还有,明天就要回校上课了,你这脚还不能着地,一路过去耗的时间肯定长,明早不准给我赖床。”
这人一身赖床的毛病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了,明明睡得也不算晚,第二天早上却死活起不来床。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用雷婷的话来说就是‘正处于精力旺盛得耗都耗不空的时候’,不要求每天都和打了鸡血似的亢奋,但按时起床总能做到吧?
丁骁炜这人倒好,手机闹钟响了八个来回了也能继续躺在那里装聋,被子往头上一罩基本就是与世隔绝。秦苏越好几次自己一起床就过来喊人,然而等他刷牙洗个脸的功夫回来再看,这家伙又重新倒回床上去了。
丁骁炜反而一脸惊奇,“放假在家还起那么早干什么?——对了,我一直挺想问的,你一天天怎么起的那么早?我之前听到动静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好像是五点?”
秦苏越,“你以前当过体育生,早训总知道吧?附中校队也要早训,从早上五点半到七点半,已经是老规矩了。”
丁骁炜忍不住咂舌,“你们这也太早了?我当体育生的时候是六点到八点半,体育生早上第一节 课可以不上,所以训练时间比你们长一些。”
“等到了下学期你也得起这么早,附中高三到了二轮复习之后作息时间会有大幅度调整,每天自习时间会增加,早上会有早自习。”
“所以?”丁骁炜靠近他耳边,低声笑道,“到时候你叫我起床?”
温热潮湿的气流猝不及防扫过来,秦苏越防不胜防,一瞬间耳尖都红了,捂着耳朵猛地后退,“操,好好说话会不会?”
丁骁炜没想到秦苏越的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下才不怀好意的笑起来,“这么敏感?”
秦苏越咬牙切齿,“滚。”
丁骁炜煞有其事的啧啧两声,差点被恼羞成怒的秦苏越一脚从沙发上踹下去。
其实丁骁炜叫秦苏越过来还真没什么事,纯粹就是想和他多挨在一起一会,这会儿目的达到了才总算把人放开,他这边手刚一松开,秦苏越就和终于看见笼门打开了的鸟似的,立刻一避三丈远,眨眼功夫就从丁骁炜身边消失不见了。
丁骁炜看着客卧猛地关上的房门,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一点细小柔软的笑,一个人慢慢把碗里的水果吃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补的14号的!
第十九章
第二天。
秦苏越特意比闹钟还早起了十分钟,还刷着牙就过去催人起床,而后者果然不负众望,死活窝在被子里磨蹭了近二十分钟才爬起来,顶着一脑袋睡得乱七八糟的头毛蹦进了卫生间。
昨天晚上秦苏越就叫他那百八十个不乐意的妹把陈轩薏早就准备好的轮椅从家里搬了下来,丁骁炜还在厕所打着哈欠洗漱的时候,秦苏越已经先一步把轮椅搬到单元楼外边了,等到他再走回来的时候,丁骁炜已经靠在卧室门口,一副‘伺候本大爷’的模样等他过去扶了。
丁大爷满脸困倦,被秦苏越连扶带拖的拉去玄关穿了鞋,之后脖子上又被挂上了两个背包,秦苏越把人随便一团巴,往背上一背就下楼去了。
直到秦苏越把热豆浆和包子递到他手中,丁骁炜才算彻底醒过神来,“我怎么觉得自己现在更像残疾人了?”
“不是更像,是本来就是。”秦苏越一手推着丁骁炜往前走,一袋包子还挂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现磨豆浆,“赶紧吃,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从小区出来之后直走,过了一条马路之后往右拐,再走不到二十米就是一条早餐街。
这地方其实也不能算作街,只不过是一条稍微狭窄的马路而已,但是因为水泥路两边一到早上就挤挤挨挨的摆满了卖早餐的铺子,久而久之,这里就被图方便的人叫成了早餐街。
能在这个时间点出门买早餐的人不多,除了学生之外基本都是大爷大妈,周围散布的全是五颜六色的搭棚和手推车,从路的这端歪歪扭扭延伸向晨雾朦胧的远处,富有烟火气的人声鼎沸也随着风被卷向更远处。
有人认出了秦苏越,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小秦又去打球啊?”
“手上咋还推着个人呢?小年轻腿脚不好?”
秦苏越咬着包子和早餐铺老板娘摆了摆手,“这家伙腿受伤了,这段时间走不了路。”
“哦哟,那可真是麻烦咯,这人是你谁啊,怎的都没见过?”
丁骁炜正好咬了一口包子,眉头一皱,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口,“你买的这是什么馅的?”
“豆沙的,”秦苏越低头和他说了一句,又回头朝老板娘喊道,“一个朋友,以后我常带他去您那买早餐,久了就认识了。”
老板娘顿时喜笑颜开,“好嘞好嘞。”
丁骁炜这人啥都不挑,唯独不吃甜食。
而甜食在他这的范畴就是——除了水果以外任何能尝出甜味的东西——哪怕是放了一滴蜂蜜的清水。
秦苏越看着丁骁炜手里那只包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能不能别这么挑嘴?豆沙馅的都不吃?”
“甜不兮兮的,”丁骁炜嫌弃,“不吃。”
“豆浆也不喝?”
“无糖的可以考虑。”
“……”
秦苏越猛地停住脚,“丁骁炜,你怎么不饿死算了?”
丁骁炜把捂着的豆浆塞回秦苏越手上,连着那个被他咬过一口的包子一块,“我要香菇鸡肉馅的,两个。”
秦苏越背着丁骁炜出现在教室时,原本热闹嘈杂的班里有一瞬间完全鸦雀无声。
而在这长达五秒的寂静过后,整个班轰的一声炸开了。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国庆三天假我又错过了什么?”
“原来校运会那事是真的?”
丁骁炜光明正大趴在秦苏越肩上,丝毫没注意到黄斌和杨启浩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的眼珠子,嘴里还咬着无糖豆浆的吸管,朝第四组指了指,“座位在第四组第六排……嗯?”
秦苏越目光一扫,“什么时候又换了座位?”
肖宇怎么坐到陈宏远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