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着那一小片可爱的花瓣,和服袖子下露出的红色印记映入眼中,让眼镜片下的双眼看起来更是忧郁。
“你怎么了,一言不发的。”啖一口浓香的咖啡,真下低声地问。
“没事的……”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缓缓捧起咖啡杯,两张手掌一并感受这温热,然后举杯尝了一小口。不加任何修饰,集合了香、甘、醇、酸、苦五味,均衡而强烈,复杂而又如此纯粹,是一杯不错的黑咖啡。
“你竟然一颗糖都不加,这也太奇怪了。”
在九条馆里冲咖啡加糖到疯狂程度的人,现在竟毫不犹豫饮下极苦的黑咖啡,真下感到非常不妥。
“现在或许加再多糖也尝不出吧。”
垂眉苦笑,嘴里的味道浓郁不散,正好比他现在的心情。虽然从孩提时就知道自己身上有着早逝的命运,但一旦被确切地告知了死期,果然还是会恐惧的吧。
“是吗……”注意到他捧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真下打开方糖罐,爽快地把好几颗糖丢进自己的咖啡里面。迅速地搅拌咖啡,男子举杯含了一口,只见真下忽地站起身来,一手拽过他的衣领,湿润的嘴唇就这么无预兆地印了下去。
顺着唇舌,暖热香醇的加糖咖啡被略带粗鲁地灌入他的嘴中,那甜美浓郁的味道、那灵活狡猾的舌尖,都正是自己喜爱与习惯的。
咖啡被饮尽了,齿颊留香之间,仍有两条舌头在互相纠缠滑动。微睁着双目,痴恋地凝视对方或沉迷或得意的表情,吮吸唾液的声音在浓缩了一面暖春的窗户下碎响着。等待真下终于愿意放开他的嘴巴时,甜的感觉仿佛感染到每一个细胞,覆盖了宣告死亡的声音,而都在轻声唤着那个人的名字。
“这样……有觉得甜些了吗?”
如偷腥的猫咪般舔了舔嘴巴,真下望着脸颊羞涩浮红的他,笑得愈是魅惑。
从店主那里顺利了地获得了情报,在驱车回九条馆的路上,他一直一言不发。距离鬼岛回来取资料还有些时间,干待在阴森的洋馆里也只会徒增忧伤,真下便拉他到两人馆外的樱林散步。
两道樱花盛绽得如火如荼,夜空亦染成了少女的粉色,宛若一团团巨大蓬松的棉花糖漂浮在空中,一般般舞落的花瓣如若粉红的金平糖,烁着夜灯的光,恋在他们的肩上发上。
长靴踩在樱花柔软的尸体上,一眼望去,一地尽是绵长铺砌的粉色花毯。一些花瓣已经被踩烂或腐烂,失去它们活着时的漂亮色彩,终将化作春泥,为下一年的樱色作准备。
抬起手,让万千零落的樱瓣随意落入掌间。很快,一个小幸运轻盈地停落在掌心,他默默望着这粉嫩的小可爱,五指慢慢合拢,如待宝物般温暖着它。
“怎么不走了?”
前方,已走出数尺远的真下回头来,一刹间,晚风如曾经的那一夜呼啸而过,吹起数之不尽的花瓣,迷了人眼,如坠梦中。
望着若远若近的对方,他的心中有声音沉吟着。思忖之后,他从衣袖中小心取出一小张白绸。
“真下,我有些东西……必须在丢掉性命之前交给你。”
走近对方,纵使心中有百般不愿,他仍需亲手将这心爱之物如约交付。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啊……”蹙着细眉说着,真下奇怪地接过,将白绸翻开,里面包裹的是一块紫苑色的手帕,上绣几朵如雪玉兰,更有一个从未听过的女孩名字。
望着那秀美的字绣,真下眸色一冷,手指捏起手帕便寒声问,“你可别告诉我这个绣着女孩名字的手帕是你这个阴郁眼镜男的东西。”
“是刚才西洋咖啡厅老板的女儿偷偷托我交付给你的。”垂着眉头,他的声音里处处透着心虚,“要是……我不在了,那么她的心意便无法传达。所以我觉得还是趁现在交给你好。”
静默着,真下淡淡看去他,几番思量,终于开口道。
“……那你呢?你就没东西要在死之前交给我吗。”
男子的声音朗朗而道,顷刻间,那句话如化作一道风从他的脸颊、耳边呼啸而过,震惊、愧疚、迷惘一瞬而过,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如潮涌上,却汇不作一字一句。
他的人生如戏、如梦、如花、如蝶。
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如竹子开花,绝望而灿烂。
就在他本想要孤寂一生之时,那个人出现在夜樱烂漫之中,身穿军服,背挎火铳,叼着香烟,于樱雨和云雾的梦中,低声呼唤他那一个曾经的名字。
八敷。
那个声音响在冥河的彼岸,唤醒即将远去的他。
“这个,你给回那位小姐。”
再一次包好手帕,真下把白绸递了过来。
“可是……这是她的心意……”
“难道你要我怎样?丢掉这手帕?你也太狠心了吧。”不耐烦地把白绸塞到他手里,真下抬眼凝着他镜片下闪烁的眼,“我心早有所属,如果还践踏她人真心,这才是恶鬼之行吧?”
捉紧手中的绸布,此时此刻,他心乱如麻,进退两难。
“还是说,你想要我……舍你而去?”
望着踌躇不定的他,真下向前一步,千岁茶色的身影就站于眼下,就这么微微抬着头,帽檐投落的阴影下,一双眼眸灼灼如火,倒映的全是他的脸,还有这一夜绮丽的樱花。
“不要……”心脏在那一刻轻轻揪痛起来,那是手腕的灼痛比不上的痛,同样凝视着对方,一刹有过太多的想要倾诉,下一秒却习惯使然一般选择了自卑与退缩。
“我只是觉得……像真下你这样年轻的孩子……怎么会执迷于对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真下一愣,随之扯动一个自嘲般的轻笑。
“是呢……是为什么呢……”眯着那狐媚的眼,男子沉醉地注视他镜片上辉映错落的樱色,寻找这薄薄玻璃片下隐藏的美丽可能。
“那个夜樱烂漫的夜晚……你对我施了什么咒术吗?还是……用西洋的话来说……是魔法?”
抿着坏笑,男子身上香烟的味道笼罩过来,这夜的樱雨、两人身上的咖啡香味、蛋糕甜味与烟草味道,全都织成一张透明的网,将你我温柔缠绕其中,无法亦不愿挣脱。
“我才想问为什么呢……”愈是望着真下的眼,钻入骨髓的痛便愈是如冰雪被温暖融化。在愈是步向死亡的时刻,当一点点地剥落下自己曾经拥有的记忆时,那个总在梦中出现的场景便越是真切。
一年前的正春,同样是夜景盛绽的一夜。
他与真下的邂逅。
如命中注定一般,小指的红线自神桥伸出,系到对方的小指之上,再也解不开了。
“这个印记,会渐渐夺去我的记忆,让我逐渐遗忘所有。我已经感觉有些东西记不起来了,可是……却有一些事……越发地深刻……”
垂着眸子,他痛惜地轻抚手腕的赤红印记,带着一丝怜惜,又有一丝侥幸,而更多的是品尝加了许多方糖的咖啡时的甜蜜。
刻着死印的手轻轻放到心口蹦跃悸动之处,在濒临最后的一刻,深藏的情意亦如这片盛大的樱一般盛绽、飞舞。
“感觉就好像……到了最后,在我的身体里面……就只会剩下真下一个……”
显赫的动荡掠过真下瞪大的眼,片刻的惊怔之后,男子不适般地别开了脸,但很快又咧开恶劣的痞笑,以调戏一样的口吻问道。
“这是什么啊……这算是告白吗?是从外国学回来的花言巧语吗?”
听到真下轻佻的话,他一下子紧张起来,“这不是花言巧语……!”张了嘴巴,有过一瞬的羞赧,他的脑海里猛地掠过《万叶集》里的相闻、《园丁集》中的诗歌,许多载着温柔真挚的句子如缤纷落樱,但到最后,唯有一个简单的词留在脑中,如唯一停留在他手心的一片樱瓣,便是他此生独一无二的幸运。
樱色抹上了脸颊,深深望着他此生挚爱之人,一字一句,呼吸吐息,全都是甜蜜而喜悦的。
“这或许就是……被夏目漱石译为‘浪漫’的……爱恋。”
这份爱恋清澈而永不枯竭,就在此刻,他以言语化作蜜意,无意而灼热地又席卷了真下全身。
这是什么啊。
这样的……浪漫告白。
前所未识的触动与蠢动顷刻让向来自我的男子禁不住羞红了脸,必须捂住脸才能勉强掩饰过去。
想要吻他、想要抱他、想要他成为自己的所有……
现在、此生,直至死亡——
***
二楼的窗外花樱婆娑,浓春的夜如水清凉,即便躺卧在熟悉的柔软大床上,仍因为衣衫凌乱脱落而感到一丝寒冷。
他的披肩和真下的披风都被丢到了地毯上,就在这夜色掩映之间,短发的军装青年慢慢摘下帽子,也一并扔到地上,两只手臂放到自己身旁,不露肌色的立领随身子向自己身上占领,他听到床褥唦唦的轻响,嗅到真下烟草的味道。
“真下,这是……”
心脏砰通作响,青年的手指轻轻撩开相叠的衣襟,窥视里面好好扣着的每一个衬衫纽扣,然后一颗颗地将其解开。
“是两情相悦,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