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下懒得跟他斗嘴，双眼立即四处搜索某人的身影。
“废话少说，九条在哪里？”
说罢，男子就把这当成自家一样迈步向前，打算走向前往二楼的楼梯。忽地，一个锃亮的黑色的长刀鞘挡在面前，少年的坚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你现在不能过去。”
盯了一眼鬼岛，真下眸色一沉，一手捉住他的领口凶狠道，“果然发生什么了吧？你这个祸津日神……从你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随你怎么说。”无畏地看着对方，少年轻松地挣脱开来，刀刃出鞘发出清越响声，明晃银白的光芒隔在楼梯之前，漆黑的少年如鬼神般伫立着，双眸焕发出深红暗光。。
“想要过去吗？可以，踩在我的尸体上面吧。”
刀锋照映夜的柔光，闪耀于真下的脸上。
男子沉默了，似是打消了强行突破的想法。不愿跟这个不好招惹的家伙硬碰硬，真下熟门熟路地走向某个方向，行了两步，又转头过来。
“我只会泡黑咖啡。”
“…………”
望着男子消失通往厨房的走廊，少年抬头看去九条馆透着月色的窗户，这个夜晚竟似永恒一般漫长。
***
房间的门被敲响时已是第二日傍晚。望着床上经已苏醒过来的少年，九条馆的馆主带着一抹安慰的笑对门外的人说道请进。
门扉打开的一刻，他高兴地张口，“鬼岛君，你看，天生目君他已经没——”然而下一刻，跟在鬼岛之后的一个身影令他的话戛然而止，喜悦的表情亦顿时变作诧异，更带有一丝逃避。
“真下……”
一宿没睡的男子眼底的黑印更深，一双细长眸子严厉地看着他，让他不自觉地紧紧合上嘴唇，垂下头，再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觉察到这漂浮于二人间的沉寂，黑衣的少年默默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将他仍虚弱的友人抱走。
“空良，我到底……”
“待会我再跟你解释。”
两个少年消失在门口，咔擦关门的声音似仍在脑内回荡，你我久久没有发话，撕破这浸泡着夕红惨光的寂静需要勇气。
低垂着眸子，他悄悄将浴衣的袖子拉长一些。
“真下，你怎么来了？”
想要咧开一个与寻常无差的笑容，但或许现在看起来更像惨笑。真下一如往常地穿着陆军哑绿的制服，金色的绶带、纽扣、肩章、胸标，领花，全都在余晖下闪耀着刺目的光。
“你又干什么了？”一时之间，他看不清真下帽子下的神色，只听得见对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如潜藏着什么即将要爆发出来。
暗自捉紧隐隐作痛的手腕，他蹙眉尽量轻松地笑道，“并没有干什么啊……就是平常普通的工作……”
话音落下的一刹，皮鞋的声音瞬间靠近，他的手腕被对方用力捉起，真下生气的脸在眼前放大，金穗随动作飘扬的一刻，时间如溜入了慢镜之中。
“这个是什么？”
抬首望着男子，须臾之间，他仿佛连呼吸也忘记了。烙印在手腕上鲜红如兽齿印的印记即便如火烧般痛，也比不上此刻心脏显赫跳动的感觉。
“是什么诅咒吗？是那些所谓怪异的东西刻上的？”
真下捉着他的手，愤怒之色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流露尽切，见他没有回答，青年痛苦地咬着牙，捉着他的手亦颤抖了。
“你用自己的命来抵那个小鬼的命了，对不对。”
压抑的声线让他心头一痛，没有任何辩驳之力，他只能绝望地坦白。
“他还年轻，而我……”
在诞生为“九条”的那日起，他的生命便开始了最后的倒数。若是能用这将死之躯来换取那个稚嫩的生命，那么他的死或许会有那么一点意义吧。
如此凄凉地想着时，他的胸口处突然埋进了青年的肩膀，真下的乱发就在鼻息与嘴唇之间，他仿佛还能嗅到淡淡夜樱之香。
“那我呢？我要怎么办？”
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那熟悉的声音如哽咽地在颤抖。那刹那，他几乎想要哭出来，想要伸手回抱这个身躯，却始终不敢。
酸楚了眸眼，泪水湿润眼眶，冥冥之中，他见到在两个世界相交的那条界线上，一边是血脉中诅咒的呼唤，而另一边，有谁捉住了他的手，怎么也不愿放开。
在被刻上死印的此刻，他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多么渴望生存，渴望可以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跟随那个人走向光明的一边。
“是鬼岛那两个小鬼吧，我现在马上就叫他们回——”
扔下这句话，真下转身将离，在看到男子身影远去的一霎，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恐惧与孤独席卷而上，就好像在那条界线上，对方即将舍弃他一般。
不要。
细弱的声音在心中响起，他的手指轻轻拉住了真下的披风。
“九条……？”
转头过来时，真下瞳中一颤，青年被阴影覆盖的面上，两行清泪簌簌而下，沾湿了浴衣，如珍珠般发亮。
手腕的印记如火焰烧灼地疼痛，曾经的记忆正一点点从他的身体抹去，不知是否因为正在忘却，所以某些东西与某个人物残留在脑海之中，更显得尤为珍贵。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望着他那流泪的脸，男子的表情亦变得温柔。轻轻握住他最痛的地方，身躯贴近而去，柔声地说出他心中最想听到的话。
“那么……八敷……？”
唇瓣翕动，念出那个虚伪却又曾那么真实的名字。触动了体内未曾愈合的伤口，这一次，由他来埋入男子的胸怀，剥掉所有伪装，露出最为软弱的真实。
“别走，真下……别走……”
抽噎的声音飞荡在猩红色的房间里，真下的手慢慢拥住他发颤的身子，那声音穿过重峦叠嶂，来到踌躇在阴阳交界的他的身边。
“别怕，我就在这里。”
死亡的印记越是剧痛，只属于那个人的记忆便愈是深刻。
真下悟——唯一残留在世上、他至重要的人。
***
大正时代的街道永远七彩斑驳，如同倒泄七彩的染缸，西洋与大和的文化冲击交叠，混合成一副神奇的浪漫绘卷。画中行人熙熙攘攘，临街商店兴隆热闹，在这绚烂的色彩中，一抹纯粹的黑色正逆流而上，而他的后面还跟着一抹暗金夹白的正努力挤开人群向他靠去。
“呐空良，空良……！”
急切地唤着竹马的名字，可是前面的人却不肯缓下脚步，纤长的和服少年肩膀都被撞疼了，就在一个突然的冲击、他脚下一个踉跄就要跌倒时，一只套着黑色手套的手将他稳稳拉住。
松了口气地抬眼看去，竹马的表情依旧冷淡。
“我不是叫你回去吗？”
“可是……”
把天生目拉了起来，鬼岛立即回头就走，奈何却被对方死死捉住了衣服，他顿时有些不耐烦，转过头低声咆哮，“快点回去！”
声音之厉，吓得周遭的行人退避三舍。天生目也被他稍稍吓得一抖，却立即挺直背脊，绝不退缩，“我也要去！毕竟都是因为我，九条老师才会变成那样——”
“你也知道是因为你乱来他才会变成这样的啊。”眉间一蹙，鬼岛打断天生目的话，“既然知道，就给我快点回去天生目组，做你的小少爷！”
厉声地低吼出来，天生目一惊，立即垂了眉头，放开他的衣服不再作声。
“…………”狠咬着齿，一丝痛楚掠过少年深黑的双眼。有过一瞬间，他想要伸手拉住天生目为刚才的冲动道歉，但最后亦只可将想说的话吞下，握紧腰间长刀，转身而去。
调查林中怪异的工作刻不容缓，据上司九条正宗所说，那被称为“死印”的印记无法完全转移到他的身上，只能帮天生目分担大部分的诅咒。若是没有转移，恐怕灵力低下的天生目只需一日就死了。现在虽然让两个人共同承担了诅咒，存活的时间便延长至三日，所以只要在这期间能找到解决怪异的方法，两个人都将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