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 这是几乎每个人都具有的一种情绪, 和身份地位无关、和金钱财富无关。江米小的时候曾经听说隔壁县城里有个早已发达的百万富翁在垂垂老矣之际突然回到县城老家,千方百计买下了曾经式微之时卖出去的祖宅,照着记忆中的样子画出了图纸,让设计师把那座早已经改的面目全非的祖宅恢复了原样, 在这里度过了晚年。
小时候的江米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百万富翁放着好好的大房子不住要去住农村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长大一点之后渐渐懂了, 她想这栋小院子大概就是他的执念。曾经或许是迫于无奈卖了出去,这么多年百般求而不得,慢慢的就变成了一根刺扎在了心底,生根发芽枝繁叶茂,让人越来越不能不在意它。
有人说其实小时候执着的事情再长大一点或者眼界宽了之后再看就会觉得不值一提,其实不一定, 有时候执着到了尽头,就变成了执念。
“上大学”这件事, 对于吕佳佳来说就是这么一根扎在她心头枝繁叶茂的刺。
她从被迫退学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一直爬到现在的位置,可以说都是“一定要上大学”这个念头在支撑着她她才有动力能走得这么远, 她有一股狠劲, 对自己狠,她拼了自己现在的命, 想要补偿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
其实以吕佳佳现在的工作来说, 或许许多大学毕业生混到她这个年纪也不一定会有她这样的工作, 但她就是想上个大学。并不是说想要学多少东西, 因为她能学的东西在这些年都被她学的差不多了, 而是单纯的想让当年的自己得偿所愿而已。
考上大学,得偿所愿。这个大部分学生都会实现的愿望,吕佳佳拼搏了这么多年。
江米理解她,所以江米并没有劝她什么,江米选择祝福她。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江米和吕佳佳其实是一样的人。要不是为了画画这个执念,当初那么懦弱的江米也不敢因为周易的两句话就毅然辞职,辞职之后居然也没有什么后悔的情绪,反而松了口气,好像心头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从此以后就能自由的呼吸。
江米刚在心里这么一通文艺又伤感的感慨完,就听见吕佳佳补充了一句:“而且罗路也支持我,他比我大几岁,当年也是这么过来了,所以更能理解我,他说等我考上大学之后我考到哪里他就搬到哪里住,正好可以照顾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不自觉的就带上了笑容,唇角一弯,居然弯出了一个温婉的弧度,一向御姐范的吕佳佳这个时候居然是温和且没有攻击性的,她白皙的脸蛋上仿佛都在发光。
江米:“……”她并不是单身狗,可居然有一种被强塞狗粮了的错觉。
这一瞬间非常想念周易。
江米拍了拍脸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拍走,叹了口气说:“那等你考上大学了我大概也就要搬出去了。”本来以江米现在的财力和吕佳佳目前的工资也用不着租住在这个小房子里了,但两个人都舍不得搬,纯粹也因为情怀,可现在可以情怀的东西都已经快走了,江米自然也没有租住下去的必要了。
吕佳佳大长手一揽就把软萌的江米搂进怀里一阵揉搓,让江米又享受了一把“埋胸杀”的福利,片刻之后放了手,啧啧道:“8012年了,通讯交通都这么发达,你还怕我失踪不成?”
看她的意思,真的半点儿伤感的意思都没有,衬得在这里悲春伤秋装文艺的江米格外的矫情。江米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一脸冷漠的想,这大概就是直女本人了。
然后第二天和周易通电话的时候,江米就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和他讲了一遍,边讲边叹息:“我还是段位太低了,现在都不流行抒情流的了吗?”
周易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听了个遍,最后总结出了两个重点——
“那等明年高考你的室友搬走之后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住?”
“全程都在说你室友,我总有种自己没她重要的错觉。”
……这当然不是错觉了。
在江米的心里,如果有人问她如果佳佳和周易一起掉进水里了她会救谁的话,那她当然是毫不犹豫的选佳佳。当然,前提是她会游泳。
但这个肯定不能和周易说,说了肯定会死,于是江米就选择性的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到那个时候咱们俩已经结婚了,那我还用特意搬吗?或者是那时候咱们都已经分手了,那我照样也用不着搬了啊……”完了,想七想八的一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
周易听完之后直接忽略了江米给出的第二个假设,就第一个假设做出了真诚的评价:“你也是这样想的吗?我也觉得结婚不错,省事。”
这样想的你妹!她就是做个假设!她怎么想了!
江米心虚到脸红,虽然隔着个手机对方看不见,但她总是觉得对方戏谑的目光就盯在她身上,她浑身不自在,飞快的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
周易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微微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文件正想翻开看看,办公室门却突然被人推开,周易抬头一看,却是很久不见的周茗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怒气冲冲的看着他,她身后跟着表情颇为无奈的姜奇,看模样是拦也不敢拦,被这丫头硬闯进来的。
发生了什么突然脾气这么大?
周易向姜奇使了个眼色让他退出去关上门,这才皱眉问道:“火气这么大,怎么了?”
周茗两步上前随手拿起桌子上一个镇纸造型的东西重重往桌子上一拍,怒气冲冲的叫他的名字:“周易!”
周易目光往下看着她手上那个镇纸,面无表情道:“玉的,古董,爷爷送我的,碎了你至少得赔我两百万。”
周茗烫了手似的连忙把手收了回去,惊疑不定的看着桌子上的东西。
周易安慰她:“没关系,我看了一下,挺结实,没碎。”
周茗:“……”
她这时候也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过来干什么的了,酝酿了一会儿又拿出了那恶狠狠的气势,却再也不敢碰桌子上任何一件东西了,拿拳头狠狠往桌子上一敲,震得手骨生疼,强撑着恶狠狠的说:“周易!你和江米都不拿我当朋友是不是?!”
这个控诉罪过就大了,周易认真了点儿,放了了手中的笔看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问她:“怎么说?”
周茗:“我到今天才知道江米是网上那个正火的漫画家长江长江!连姜奇都知道江米的身份,你们居然不告诉我!亏我还拿你们当真心朋友!”顺说着说着真的要哭了,但也暴露了这个秘密是谁透露的。
姜奇。
很好,奖金没了。
周易脑子里想七想八的,等她快掉泪的时候居然还理直气壮的反问:“怪我们吗?”
周茗惊呆了:“不怪你们?”
周易:“你也没有问啊。”
周茗:“……”啊,又是这个套路,让人反驳不了的套路。
然后她又忍不住想起那天在葡萄园发生的那在她看来莫名其妙的突然双向告白,她记得告白之前江米还特意问了自己一句是不是喜欢看漫画来着……
然后周茗凭借着自己强大的脑洞和多年看小说练就的无敌脑回路,居然七拼八凑的也把事情真相也弄出了个大概的还原,顿时得意洋洋的说:“那你们要是结婚了的我,我还能算个媒人!”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过来是要质问的。
周易巴不得她忘了,闻言顺势点了点头:“给你备了媒人红包。”
周茗一边想着周易的红包能有多大一边傻乐,乐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僵,皱了皱眉头迟疑的问道:“你谈恋爱的事情……你爸妈知道吗?”
周易:“我爷爷知道就行了,等到要结婚的时候邀请他们两个参加婚礼也不晚。”
周易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多绝情,或许放在十年前的时候他还能对这夫妻两个有所期待,甚至他一度是同情母亲的,觉得父亲为人荒唐确实是让你母亲受了委屈,他劝母亲离婚算了,那时候母亲就打了周易一巴掌,直言不讳道:“现在周家的股份财产全在你爷爷手里,我就是离婚也什么都分不到!我凭什么离婚!”
那时候他也还算理解母亲,毕竟付出了这么多年却什么都得不到。后来他就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又和父亲和好了,然后父亲再出轨、再和好……无穷无尽,周易只觉得身心疲惫。
到后来爷爷进急诊室的时候两个人在门外为了遗产争论不休,他便彻底死了心。
他们谁也不爱,只爱自己而已。
周易不告诉他们并不是怕他们从中作梗,说实话到了现在周易手里掌握的是他们真正的命脉,他们或许能仗着父母的身份平时闹一下给周易添添堵,但如果周易真的认真起来的话,两个人都不敢触他的霉头。
周易出了一会儿神之后揉了揉额头决定不再瞒着这位“媒人”了,开口说:“再过半个月我们准备一起去新加坡爷爷的疗养院看爷爷,然后要是江米同意的话我们就结婚。”
周茗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刺激的消息,目瞪口呆道:“好快啊你们!”
周易皱了皱眉头,不理解:“快吗?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十年了,我以为很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