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村依山傍水, 整座村子背靠青山面对一条不深不浅的小河, 进村唯一的道路是一条二十年历史的石桥, 表面上看来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现在如果有个有个自幼在城市长大的年轻人无意间走到了,这里说不定会觉得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一般的地方, 但也只是对现在而言。
在江米小时候, 这里的桃花源和山清水秀只代表了封闭和交通不便, 抬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这片小村子,甚至想去最近的村子去串门都得先翻过一座山,那时候水源村在她心里是一座孤岛, 连去上个学都要翻山越岭半个小时才能找到公交车站。
可是那时候她唯一的避风港也是这座孤岛, 她最期待的就是每个星期放假回家,家里有外婆给她做好吃的,关心她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她, 整个村子的人因为外婆的缘故对她都特别好, 没人叫她傻子、怪物。
这个孤岛般的地方对她来说才是世界, 而外面的世界在她的眼里尽是魑魅魍魉。
江米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些, 她来的时候在水源村那二十多年历史的小石桥旁发现了一条更宽也更坚固的桥, 上面还铺了水泥路,和表舅打听的时候就听见表舅很骄傲的说是杨凌出钱修的, 一是为了能让当地的特产,二也是为了让乡亲们出入更加方便, 让孩子们上个学不用那么费劲, 而那条路, 也确实肉眼可见的让村子里的经济发展更好了些。
不管杨凌修路的最初目的是什么,但他造福的村民是事实。而且他是第一个把当地特产卖出去并且在网上卖出名声的人,连县城里的领导都很重视杨凌的事业,几乎处处都开方便之门,连着他们这块偏僻的地方也受重视了很多。江米有点儿敬佩这个表弟,又忍不住有些惭愧。
别管他最开始创业是为了什么,但人家刚毕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家乡,并且真的做出了成绩,对比她自己......
江米越想越愧疚,忍不住对周易说:“等我们回去之后我想以我的个人名义给表弟投资。”
周易正戴着一顶旧草帽打扫姥姥的旧居,手里拿着的扫帚拖把抹布基本上都是表舅家资助的,鼎鼎大名的周家掌门人与尘土打了这么久交道之后脸上也会是粘上几道灰尘的,他闻言抬起头讶异的看了江米一眼,但周总显然还没意思到自己已经成了花猫,看见江米严肃的脸上抹着几道灰印的时候还忍不住笑了两声,伸手过去在她脸上抹了两下,没把灰尘抹掉,反而又添了几道灰印子。
他收回手,略心虚,佯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江米:“我知道你想为村子里做些事,但为什么选择自主你表弟呢,我回去可以以你的名义办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当地的创业,怎么样?”
说办个基金会和说买棵白菜一样的语气,周易时不时不经意间显露出的这种霸总气质江米已经是见惯不怪了,闻言波澜不惊,稍微思索了一下之后也没昧着良心说我自己来不用靠你,毕竟她一个人就算砸上这辈子的钱也是没有周易钱多的,她索性就厚着脸皮走了后门对这个无理取闹的建议表示了认可,并且代表当地的创业者感谢了一下这位大佬,然后坚持自己要自助表弟的建议。
“但杨凌我还是要投资的,他毕竟是在当地创业的,他越成功水源村也就会越好,正好昨天晚上我无意中听见杨凌对表舅说现在有更进一步的机会,但缺乏资金,我回去就把资金给他转过去!”
说实话格外兴奋,甚至还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要创业了的满足感。
而且她这次的稿费到账之后江米贫穷的生活是真的到头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拿这笔钱过一辈子,拿出一半投资何乐而不为。
周易没打击她的积极性,并且对她的想法表示了鼓励,点点头又说:“那我回去之后就让姜奇办一下基金会的事情。”
江米给了他一个么么哒。
两个人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谈完了正事,又开始认认真真的打扫卫生,周易拿着扫帚专注扫地,江米拿着抹布擦客厅里的桌椅板凳,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气氛静谧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温馨感。期间江米低头的时候扣在脑袋上的帽子歪了一下险些掉下来,周易好像一直注视着江米一样,还没等它掉下来他就顺手给按了回去,江米也没说谢谢,两个人对视一笑之后就又各做各的事情。
现在门口听了全程了杨凌拿着拖把尴尬的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进去,也不知道现在到底该说些什么。
周易要办基金会资助当地创业者的消息和江米要投资他的消息不知道那个对他来说更震撼,杨凌脑海里滚动着这两句话,一时间居然没有激动,反而满满的都是看剧看得正爽的时候猝不及防的被人剧透了一脸的无力感,莫名的觉得不真实。
而且……现在真的该好好认识一下表姐了。
刚开始他还担心这位豪门掌门人对他表姐的真心,在他看来除了影视作品中,真正能让一个豪门接纳一个毫无背景的女孩的几率微乎其微,从开始知道江米的男朋友是周易开始,最让他担忧的就是有朝一日江米因为周易离开她而消沉堕落。
而今从他们的相处中来看……他们不是真爱的可能性才是微乎其微了。
他是一个男人,最了解当一个男人动了真情之后会怎样。
他甚至觉得两个人之间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而最让他意外的,是江米。
他不混漫画圈,对江米“红了”这件事也没有一个真实的触感,而如今江米轻描淡写的说出“投资杨凌”的时候杨凌才恍然大悟,江米如今真的是今非昔比了。
莫名有一种抱了大腿的既视感。
杨凌想了想,拿着扫帚又回家了。
他出门一趟没十分钟又回来了,派他出去的表舅暴怒的吼他:“让你帮你表姐打扫卫生你怎么回来了!臭小子!”
杨凌置若罔闻,恍恍惚惚的回了自己房间,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静一下。
刚关了卧室门,手机突然响了,杨凌看到来电人的时候下意识的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正想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突然顿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江米轻描淡写的声音——“我投资杨凌”。
莫名的,突然就有了底气。
他接了电话,还没等对方说话,皮笑肉不笑的说:“不好意思了张老板,看来咱们的合作要等到下次了,哎呦您问为什么啊?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我表姐回来了,听说我这里困难就给我投资了,不劳您费心了这次,您请便吧还是!”
挂了电话,沉沉的吐出了一口气。
装逼的感觉真特么爽!
周易和江米并不知道一个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两个人花费了半天时间打扫完了姥姥的旧居,把从表舅家借来的棉被搭在院子里晒太阳。
闲下来之后,周易就饶有兴趣的围着院子角落里一个秋千架看来看去,还指给江米看:“我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纯天然的秋千架了,你小时候就要这个吗?”
江米点了点头,看着那个木头都已经发黑了的秋千架说:“我小时候玩具少,姥姥就特意让表舅给我打了副秋千架,我上高中之前就是在这座秋千上长大的!”姥姥这辈子很苦,总共只有一儿一女,女儿给她留下个江米之后和丈夫远走高飞了,儿子是个白眼狼,从头到尾就没给过姥姥一分钱,反而是表舅对姥姥一直很关照。
周易闻言作势要试探着坐在秋千架上。
江米一惊,回过神来之后赶紧拦上去,急道:“你干嘛呀干嘛呀!它都这么老了!你坐坏了怎么办!”
周易揉了揉鼻子,诚恳的道歉:“对不起。”
江米摆了摆手,决定不和他计较这么多。
明天是姥姥忌日,但是两个人收拾完了之后准备了一下些东西,决定今天就先去看看姥姥。
那好东西,落上锁,周易搀扶江米往半山腰爬。
姥姥被葬在半山上,山风为伴、天地作陪。
江米再见姥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最悲痛的日子已经熬过去,后来的日子再痛苦也总要向前看的,她再看到看看的墓碑,最多的情绪反而是思念和惆怅。
细心的擦干净墓碑,给周围除了杂草,江米跪在墓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墓碑上的照片:“姥姥,我带你外孙女婿来看你了。”
周易笑了笑,毫不迟疑的跪在了江米旁边:“姥姥,我是你外孙女婿。”
天地父母君亲师,可周易是个骄傲的人,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可跪的和不可跪的,姥姥养大了江米他才能有幸遇见她,所以周易跪的毫不迟疑。
江米看着那小小的照片上笑意盈盈的老太太,眼睛突然就有些热。
她揉了揉眼睛,笑了笑说:“我带他过来让您掌掌眼,您要是觉得还顺眼的话,那我就要和他结婚了,您要是觉得不好的话,那就让他再磨磨,等什么时候您满意了告诉我,那时候我再答应他。”
周易二话不说马上表忠心:“姥姥,我这辈子要是对不起小米就让我事业无成孤独终老!”
他动作太快,江米来不及拦住他的话,气道:“哎呀你在我姥姥面前瞎说什么!你这人真是的!快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周易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就让姥姥看着我,我要是对不起你我自己就让我自己孤独终老,等我百年之后,让姥姥教训我,让我生生世世不得安。”
两个人下山的路上,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江米突然在家门前发现一个女人背对她的背影,好像是在开她家的锁,她还没来得及质问她是谁,那个人突然回过头,看到江米时皱了皱眉头,冷淡的问道:“家里换锁了?我怎么打不开门了?”
江米浑身一震,浑身僵硬的站在了原地,那个保养得宜的女人的面孔在她眼中逐渐模糊,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间困了她两年的杂物间,房间里没有灯,窗外却是电闪雷鸣,她的身体仿佛浸透在了外面的雨中,逐渐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