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咬之点头。“其实那次你把他打发走后,他还来找过我一次。”
对于这事,杜康倒真一无所知,陈咬之索性把顾寄鸿催生千年留影花,寻找女儿的事情前前后后复述了一遍。
杜康像听天方夜谭,缕着思路道:“你是说,顾寄鸿的女儿顾鸿影,和萧殷的儿子萧礼泉相爱了。而杜礼国在萧礼泉死后,囚禁了顾鸿影,并在她产下和萧礼泉的结晶后,带走了萧顾两人的孩子?”
陈咬之点头。
“被寄生的杜礼国真是害人不浅,毁了一个家庭,还要段草除根。”杜康慨然。
陈咬之见杜康无动于衷,知道对方没有产生和自己一样的猜测和思路,索性把自己的猜想全盘倒出。
“萧家主说过,萧礼泉是被假杜礼国害死的。而从千年留影花那可知,杜礼国还带走了萧礼泉的孩子。而你,从基因上被证实和杜礼国并没有血脉关系,却被杜礼国抚养长大。你懂我的意思吗?”
杜康愣住,目光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惊诧。
“你有注意到萧家大厅挂着的照片吗?你不觉得,你和萧礼泉,眉眼极度相似吗?”陈咬之道,许久又搜索了个形容词。“都是……祸国殃民的美貌。”
若放平日,杜康定然会调戏回去,只是他现在极度混乱,信息量太大,他难以消化。
毕竟今天一天,他要接受自己的亲生父母不是亲生父母,自己杀父弑母的仇人反而是受害者,自己这些年的仇恨和报复都是落花流水无用功。结果现在,他还要接受自己以为的亲生父母是杀父仇人,自己要报复的仇人是爷爷这种荒唐的逻辑。
“不可能,如果这样的话,萧殷不会说查不到我的来历。”杜康道。
陈咬之并不给杜康逃避的机会:“因为顾鸿影和萧礼泉相爱这事,并不为外人知晓,恐怕萧家主也不知道,自己有了孙子,否则不可能一点都想不到这个层面。”
杜康还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最终只是闭上眼,没说话。
“明日,我们可以去找向萧家主,得一个真相。”陈咬之道。
杜康沉默。他是最想知道真相,却又是最害怕知道真相的。
陈咬之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杜康的手指纤细修长,手背隐约可见青筋,偏偏指肚却白皙圆润,触感极佳。
陈咬之玩弄着杜康的手指,像在把玩最有趣的古玩,一个一个,细心非常。若放往日,杜康定然要轻薄回去,不过此刻,他只是乖巧的伸展出手指,任陈咬之玩得尽兴。
“杜康,你知道的。”陈咬之忽然开口。“我这人没什么家国情怀的。我可欣赏不来什么烽火连三月,什么夜深千帐灯。如果没有遇见你,所有发生的这些,或许都只是新闻里的一闪而过,也或许,是我卖酒时,顾客拉闲散闷时,从旁听到的故事。”
陈咬之顿了顿,低头暗笑一声,似怀念,似展望。
“可能我会过另外一种人生,是我更理想化的,安定的,舒适的,自我的人生。但是现在这一刻,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后悔。遇见你,认识你,陪你一起度过这些,或许还有未来更多的暴风雨。”
杜康抬头,凝视着对面的人。这人从来情绪单薄,话不多,神情淡漠,带着点超凡脱俗的味道。
杜康无数次喜欢逗弄这人,想看他禁欲的外壳破裂后,会是如何美妙绮丽的风光。
杜康知道,在这段双人关系里,自己无论初衷为何,却早已沉沦。他也知道,对方对他,只是因为自己无孔不入他的生活,有了几分熟悉和依赖。
然而此刻,那人的神情同往常不同,还是那自带疏离的五官,眼波中却尽是流光。像是黑夜笼罩里的那一抹光,照亮他前方的路。
陈咬之放开杜康的手,站起身,弯下腰,横过长条桌,背部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他轻搂住杜康的脖子,凑在杜康的耳边。
“我很开心,遇见你。”
这个拥抱好像停滞一般。
许久,陈咬之感到有湿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右肩。
“你会陪着我吗?”委屈的声音响起。
陈咬之听过这个男人无数次示弱,只是平日的示弱里,都充满了百分百的调戏配方。他也向来置之不理,一笑而过。只是此刻,和往昔不同。
“我会。”陈咬之道。
屋内灯火通明,一盏盏壁灯像是一轮轮的月亮,安静的凝望着月下有情人。
==
翌日。
陈咬之和杜康再度拜访萧家。
萧殷对于两人的再度拜访颇感意外,他以为昨日的消息需要两人消化一阵子。
杜康看着对面的男人,心内翻江倒海,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一言不发。
陈咬之清楚身旁人心里的别扭,索性自己和萧殷讲起来。
萧殷一开始还笑着倾听,而后神情越来越严肃,到了最后,他的脸色变得一阵紫一阵白,双拳微微颤抖。而后,他猛地点开手部的认证器联络键。
投影视屏显示联络人是井岳,总司令部的副司令。干瘦得像只猴的男人显然也看到陈杜两人,神情略显诧异。
“井岳,你赶紧调出萧礼泉当初的基因库数据,和杜康对比一下。”萧殷道。
井岳一脸茫然,不知道向来沉稳持重的萧家家主为何提出如此莫名的要求。“萧家主,礼泉的基因库因是死亡人口,已经进入档案室封存,要调阅的话有些麻烦。”
“我这里有,我发一份给你,你赶紧对比一下,不用问为什么。”萧家主道。
基因库涉及人体信息和密码,一般而言不能查看,尤其是高级将领。萧殷也不为难对方,只发送了爱子的信息让对方匹配。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萧殷静静打量今日一言不发的人。
杜康这名字,他从二十多年前开始调查爱子萧礼泉的牺牲事件开始,就已牢记在心。他也曾迁怒过这个无辜的孩子,但理智让他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
杜康的优秀有目共睹,杜康的成长他也多有见证,或许在某个时刻,他也曾在杜康身上看到萧礼泉的影子,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挥斥方遒。
萧殷心中百感交集,复杂的心情难以名状。这些年的热闹喧嚣,纷纷扰扰,对于他而言不过耳畔的云烟。他用了许多年学会了孤独,习惯了独自前行。
可此刻却有人告诉他,他可能有一个孙子。而这个人,他或许不曾咬牙切齿,却也多少记恨过,他仇人的孩子。
等待的时间是慢长的,会客厅静得可以听见风吹窗棂的声响。
陈咬之起身透气。他走到照片墙边,看着那副显眼的独照。
照片里名为萧礼泉的男人太过惊艳,就和陈咬之第一次从千年留影花里看到的感受一样。那双看似多情的桃花眼里,写满了桀骜不驯,写满了肆意潇洒,还有对一个人的深情不悔。
陈咬之望向窗外,今日的天气格外晴朗,天高云淡。天上是个好景致,人间应该不会太荒凉。
认证器的滴滴声打破了平静。
萧殷点开了屏幕,井岳那张瘦骨嶙嶙的脸一下填满了大屏。
第192章 钟晚风
“萧家主!竟然……太不可思议了……这……”井岳激动得口齿不清, 半晌才稍微冷静下来, 一口气道:“杜康和萧礼泉的亲权关系大于99.99%, 存在血缘亲子关系!”
萧殷彻底愣住。
从爱子离世,爱妻病亡后,他就处在永远波澜不惊的状态。他的下属都说他是萧家的常青树,历经岁月磨砺, 风霜雨雪,依旧百折不挠, 坚忍不拔。只有他知道,他也曾在夜半无人时迷惘彷徨,一生繁华富贵,纷纷扰扰,却不过是棵被移栽的树, 单独的种在精致庭院。
萧殷凝视着身前的杜康,不知应该如何面对。二十多年前对杜礼国下手时,他还曾迁怒过当时还是稚童的杜康,想着斩草除根。
结果,这孩子却是他的孙子。
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酸甜苦辣, 五味杂陈, 像是一锅沸了三天三夜,烫了几百道菜的火锅汤底,什么滋味都完备了。
一对爷孙皆一言不发,作为旁观者的陈咬之只能轻咳几声, 打破这份沉寂。
杜康毕竟有了一晚上缓冲期,开口:“这事情有些突然,我想我们都需要一段时间消化,今天就先告辞了。”
说罢,拉起陈咬之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出萧家。
两人没有乘坐飞行器,而是在人声鼎沸的道路上缓行。杜康的脸就是移动的风景线,所过之处都会出现诡异的沉默,就如一锅沸水忽然熄了火。
“是冲击太大过于震惊,还是心底不能接受?”陈咬之问道。
杜康摇头:“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荒唐。”
“接下去呢,打算怎么办?回九龙星?”
“不,还要在中央星逗留一段日子。我打算先去一趟粉玖区,拜访一下钟家。”
“钟家?”陈咬之一时对不上号,似乎不是他所熟知的几大家族。
杜康:“还记得范映然当初提到的具有傀儡异能,后被冤死的钟晚风吗?他是钟家的独子。既然第十军不愿意再掺和联邦的事务,那么唯一知晓当年事情内幕的,就剩钟晚风了。”
“可他不是死了吗?”
“雁过留毛,人过留痕。况且能搞那么大一出冤假错案,钟晚风知道的恐怕不止皮毛。或许能在其家里搜罗出一些信息。”杜康道。
陈咬之点点头,看着远处明镜般的天空。云彩变幻着各式形态,不知下一刻会是何种景致,就如同看不到的未来,风云变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