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真嗣,他牵起一个勉强的微笑,掩盖不住失落的气息:“早上好,真嗣。”
“……早上好。”真嗣移开了视线,“快把头发擦干,还有衣服也快穿上,不然很容易感冒,现在天气开始转凉了。”
没料到真嗣会说关心的话,惊讶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真嗣还是没看他,却听得出话语中的受宠若惊:“啊……嗯,好的,我马上。”
他这次是真的笑了,而不是勉强自己。等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之后,真嗣才抬眼望向那个背影——他太瘦了。
而且,只要被自己简单地关心一下,他就像立刻忘却之前的不愉快一般,神采重新回到那双赤红的瞳孔里。像个单纯的笨蛋,蠢得无药可救。
只有这点,还多少留着渚薰的影子。
真嗣把自己收拾完毕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做早餐。稍长的白发扎在脑后,穿着淡紫色的围裙,动作麻利地搅拌着鸡蛋。真嗣走上前:“我帮你吧。”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抱着一碗鸡蛋愣在那里,那样子蠢透了。半晌,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真嗣在外面等着吧……或者,帮我喂喂猫?”
真嗣喂完猫,百无聊赖地坐在餐厅里望着在厨房里忙碌的他,看来他很乐在其中。本以为作为小有名气的钢琴家的他会行程忙碌,事实上却好像并非如此。报道上有提过他身体不好,想起那满柜子的药,真嗣不知道在NERV已经不在的现在,他是通过何种途径获得药物来维持生命的。
真嗣并没有去特别关注他的生活,只是看到他的消息,会稍微注意一些——真嗣自己是这么想的。在饭桌上,真嗣提到了自己参与设计的东京新音乐厅要兴建的消息,他十分感兴趣,兴奋地说着一定要在里面演出一次。
“要是那时候真嗣也能来听就好了……”
他托着脸颊望着前方,像在描摹未来的景象。真嗣胡乱应了一声,他也不在意真嗣的敷衍,嘴角挂着期待的微笑,眼睛微微眯起,神情充满了温和的平静。他手上还缠着纱布,小猫也仍旧不亲近他,喂食都是真嗣负责的。可也总不能一直这样。
“名字……你想好了吗?”
真嗣问。他愣了愣,从想象中回过神来,摇头:“没有。没想到取名字是件那么难的事情,不过我会认真考虑、绝对不会随便取的,真嗣放心吧。”
他朝真嗣投来诚恳的目光,真嗣撇撇嘴角:“……你自己知道就好。还有,你的身体状况怎样?我看报纸上说得不太好。”
真嗣低下头随意翻动盘子里的沙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听力却全向他那边转去——这才是真嗣真正想问的问题,小猫只是个引子。
“……当然,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还没回答,真嗣就立刻补上一句,像在掩饰自己的心虚。可真嗣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没底气问他这个问题。沉默了一阵,才听见他缓缓开口:“……谢谢你担心我,真嗣,我没关系的。因为当初真嗣遵守约定继续搭乘EVA,所以我得到了维持生命的药。只是当时这具身体被制造的时候,并没有考虑长久保留的可能性,所以有些机能运转得并不是很顺利而已。”
“我才没担心你,还有,我也不是为了你才继续搭乘EVA的。”
真嗣淡淡地打断他的话语。本想再继续询问药物来源,却莫名害怕起来。害怕他活得不好,害怕自己要去背负他的不幸,所以,浮于浅层的话语就足够了。真嗣拒绝去知道更多。
他没说话,真嗣望向他,他低着头盯着盘子,安静了几秒,抬起头来对真嗣微笑:“不过,还是谢谢你,真嗣。”
他笑得很勉强,真嗣能看得出来。他模仿人类模仿了这么多年,唯独没学会掩盖自己的情绪,所有的感情都暴露在那双清澈的红瞳里。就是这样,就是这份纯真在苛责着真嗣,就是这个存在在撕扯真嗣的伤口,就是这个他让真嗣心里隐隐作痛。
那股焦躁感又蔓延上来,真嗣握紧了手里的叉子:“随你喜欢……”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默默地合上了双唇,低下头去。入了秋,窗外的萧瑟景象也仿佛带着寒意直往骨髓里钻,让真嗣的手指都凉透了。
早饭后真嗣收到了美里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就被美里的声音炸响耳膜:“真嗣你不会是忘了吧?!”
真嗣差点没把手机丢出去。揉了揉被吓得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小心翼翼地把听筒靠近耳边,保持恰当的距离:“……抱歉。”
真嗣是真的给忙忘了。几天前美里给过真嗣电话,让真嗣今天去参加片片的葬礼,可一忙起来,真嗣就把这件事情丢在脑后了。违约在先,真嗣只好老老实实道歉。
电话那头的美里气呼呼的:“我就猜到你会这样了,现在还有点时间,你赶快过来吧。”
说完也不得真嗣的回答,就把电话挂断了。真嗣茫然地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洗好了碗,边解着围裙边靠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真嗣苦恼地挂了电话,“忘了今天还有个约定,现在赶过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去吧。”他很快说。
真嗣惊讶地望向他:“……要是错过了音乐会怎么办?你不是期待了很久吗?那个地方挺远的。”
“没关系。”他把围裙挂好,回头朝真嗣眨了眨眼,“我是真嗣优先原则。”
“什么和什么……”真嗣最受不了他做出这种天真的举动了,便别开眼去。虽然接受他的帮助心里怪不乐意的,而且也不想错过音乐会看到他失落的样子,可衡量了一下美里生气的后果,还是不得不接受他的建议,“……没办法,麻烦你了。”
听到真嗣的应允,他一下子就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喊着我去把车开出来就飞出去了,开心得像个傻子。明明有可能错过他最期待的音乐会,他却还是因为帮上了真嗣的忙了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真嗣从没见过比他更蠢的家伙。
为什么要对我好?我不值得。这是真嗣心里最真实的声音。而且,就算他再怎么对自己好,真嗣也改不了对他的态度,控制不住那股奇怪的焦躁感。
车开在路上,他说:“自从离开NERV后,我也再没见过葛城美里了。”
“你离开NERV后都去了哪儿?”真嗣看似无意地问。
“挺复杂的,还被追杀过一阵子。”他脸上轻松地笑了笑,后视镜映出的眼睛里却毫无笑意,“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又是人类式的轻描淡写。但他不想说,真嗣也不会去追问。等到了目的地,美里见到他时,还露出了很夸张的惊讶表情。
“你、你是……渚薰?”
他朝美里微微鞠躬,笑容得体:“当年多受照顾了。”
“啊,不……哪里哪里。”美里扯着嘴角回应,一把扯过真嗣,耳语,“你可没说他会来。”
“因缘巧合啦。”真嗣连忙拉着美里背过身去,美里表现得太过直接,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吧,“如果你不愿意,我会说服他在外面等的。”
“这倒是没关系……”美里皱着眉头,思考了几秒,叹气,“……既然人都来了,我总不能让他走吧。”
她表现得似乎很不想见到他,真嗣察觉到这股异样,隐隐约约感觉美里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回头望向他,他正露出带着歉意的表情说:“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在外面等就好。”
“没事没事,一起来吧。”美里话接得快,态度也转变得突兀,他却不在意,只客气地说那就打扰了,大大方方地跟在美里后面。
美里本来就只叫了真嗣一个人,他的突然加入让气氛变得有些奇怪。但他整个过程都很懂气氛地等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真的像个天使。
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对于一个生命的逝去,他还是像当年那样无所谓吗?可刚这么想,真嗣就立刻意识到他并不是真正的渚薰,便硬生生斩断了思绪。偷偷望向他,他站在阳光下,像一副让人不忍打扰的画,带着几丝伤感而孑然的气息,仿佛要把真嗣的灵魂拉扯过去。真嗣连忙定了定神,收回了视线,脑海里却仍印刻着他落寞的脸庞。
小小的葬礼结束后,美里说要去吃饭,美里自己开了车,他也开着车,真嗣上了美里的车。在车上,美里一直皱着眉头,心事重重表现在脸上。真嗣等着她开口,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听见她说:“我猜……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找倒算不上……只是一直给我寄音乐会的票。”真嗣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叠厚厚的信封,竟有些佩服起他的毅力和耐性来,“不过,我也是那之后第一次再见到他。美里小姐知道他那之后的状况吗?”
美里的表情更沉郁了:“我不是很清楚。他在最后一战之前就已经拿着所有的药离开了。反正他没有亚当的灵魂,只是个复制的人偶,所以也就放他自生自灭去了。我后来只听说他在美国呆了一阵。”
顿了顿,盯着前方的道路,她继续说:“还有件事我要和你坦白,真嗣。你的地址是我给他的。”
“……哈?”
真嗣露出惊讶的声音,望向美里,满脸不可置信。美里嘟嘟囔囔了什么,尴尬地咋舌:“总、总之,大人的原因啦……没想到他能做到那种地步……”
“什么叫他能做到那种地步?”
事情似乎超乎真嗣想象地复杂起来,真嗣整个人朝美里倾斜过去,大声问道。
美里抬手挡了挡被真嗣吼到的那边耳朵:“具体情况我真的不清楚,但是他大概和美国那边在合作什么实验,维生的药也是那边提供的。”
要是事情真的像美里描述的那么简单的话,他那时候也不会那样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对他这种不坦白的举动,真嗣本没有责怪的立场,却还是感到愤怒。他开着车跟在后面,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车窗,看不清他的面容。这些年,他不仅学会了人类好的方面,连坏的方面也学会了。他已经不是那个纯洁的渚薰。或者说,他甚至连渚薰都不是。他竟然对自己撒谎。
真嗣揪住了自己的胸口。不对,他没有说谎,但真嗣还是感到一种被欺骗了的愤恨。
“美里小姐……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那么惊讶?”
这个问题让美里颤了一颤,真嗣没有看漏。她抿了抿唇,蹙着眉头,半晌说:“我当年和他约定过,不许他去找你……没想到他竟然会违约。”
这个答案令真嗣有些茫然和惊讶,美里看着道路,神情微妙:“不是我说,真嗣……他对你太过执着了。在我看来,这实在有些异样。”
在NERV里的时候,他就时不时找我谈你的事,明明很想找你,却不再主动接近你。你知道……这很不正常。美里补充到。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美里望向真嗣问,眸子里满是担忧。可听到美里在怀疑他,真嗣心里又很不愿意。毕竟他什么坏事也没做,反倒像一个小心翼翼得过了头而显得有些可怜的笨蛋。
“没有。他什么也没做,美里小姐。而且,是我去找的他。”
真嗣笃定地回答。美里却像是还不放心。
“那你们怎么在一起了?”
“他邀请我一起去听音乐会,正好我事情忙完了,所以陪他一次而已。”
美里又看了看真嗣,脸上还留着担忧,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叹气:“你也是成年人了,真嗣,你自己注意些就好。有什么麻烦的话,及时联系我。”
可话是这么说,她却把吃饭的时间一拖再拖,吃完饭又嚷着要去游乐园,就像不想放真嗣走一样。真嗣明白她的意图,但那个人却一句抱怨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跟在咋咋呼呼不像个大人的美里后面,在真嗣注意到他的时候露出微笑。他那么期待和自己去听音乐会,表面上却伪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纵使他眼里的委屈和焦急都快掩饰不住了,连发梢都失落地垂下,他还是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真嗣越看越火大。
当年的渚薰是多么任性随意啊,可到了他怎么唯唯诺诺成这样了?既不真心地笑,也不尽情生气,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这样反倒更像个人偶了不是吗?他既然顶着渚薰的形貌出现在自己面前,勾起那些讨厌的回忆,至少也要演得更像一些才行。
在美里又嚷着要去玩那已经玩过的海盗船时,真嗣终于忍不住蹭蹭蹭走上前拉住他的手,朝美里喊:“美里小姐,我们要赶不上音乐会了,就先走了!”
说完拉着他就走。他完全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半张着嘴望着真嗣,因为没看路还被绊了一下。美里在后面喊着等等啊真嗣,真嗣理也不理,紧紧抓着那只手一直走到停车场,把他塞进车里,自己绕了一圈坐进副驾驶席,抱着双臂:“好了,快走,时间赶不及了。”
他还是望着真嗣发愣,一脸没明白状况的傻样。真嗣咋了咋舌,没看他:“美里小姐那样做真是抱歉了。不过你既然那么期待,就好好说出来。出门的时候你不是把票带上了吗?”
他还是愣着,真嗣扭头瞪他:“别发呆了,快走,一会儿美里小姐来了就走不了了。”
他终于回了点神,点点头启动了车子。车开在路上了,真嗣接到美里的电话,接起来就说:“我们已经在路上了,美里小姐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