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着乌鸦尸体的那一瞬,乌斯曼的瞳仁猛然一缩,彻骨寒气从头顶灌漫全身,这泣血乌鸦与他的噩梦重叠在了一起。
他仿佛听到了乌鸦尖利又刺耳的惨叫声,亦感受到鸦血喷溅在手背上,沿着尾指往下滴落的诡异感觉……
“乌斯曼,”炎忽然觉得身边的人轻轻一晃,连忙拉住他的手道,“你怎么了?!”
“嗯?”乌斯曼回神过来,看到炎满目忧心地望着自己。
“我被吓了一跳。”乌斯曼庆幸自己戴着赫连乌罗的假面皮,它再怎么栩栩如生,也不至于透出他原本的肤色,也就是说,他此刻毫无血色的样子,炎是瞧不见的。
“炎炎……”乌斯曼忽然低唤道。
“嗯?”
“我可能……”乌斯曼回握住炎的手指,眉心微微拧着,“是有了。”
“有了?”炎担忧而又困惑地上下扫视乌斯曼,问道:“有什么?”
“噗……”一旁的伊利亚忽然就笑了,但他在努力憋住,双颊都绷直了。
“伊利亚,你没事吧?”炎差点以为伊利亚吓出毛病了,怎么一会儿叫一会儿笑的。
伊利亚摇摇头,然后指指乌斯曼的肚子。
配合着伊利亚那暧昧的小眼神儿,炎骤然明白过来,乌斯曼到底有什么了。
“混账!这种时候还瞎扯!”炎羞恼地甩开乌斯曼的手,“我扔你下去信不信?!”
“炎炎,人家都有了,你还对人家这么凶……”乌斯曼却是变本加厉,伸手抱住那平坦如煎锅底的肚子。
那“娇俏可人”模样真跟有了身孕的新媳妇似的。
“你有根毛!”这是炎今日第二次对乌斯曼爆粗口了,听到这儿,伊利亚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
原本紧张不已的众人见到他们三个人竟然“又笑又闹”地从山坡上走下来,便知道没什么大事,便都放松了一直崩着的心弦。
队伍继续前行,有条不紊地走过了那棵焦黑如炭的枯树,什么坏事也没发生,炎却轻轻一拉乌斯曼的衣袖道:“乌斯曼。”
“嗯?”
“那些乌鸦显然是被杀的,不管是谁,用什么方式杀了那么多乌鸦,都证明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古城遗址了。我会提高全队的警戒,但你也别到处乱走,要紧跟着我,知道么?”
“知道了。”乌斯曼顺从极了,“你让我离你远点,我也办不到呀。”
“少贫嘴。”
“炎炎,”乌斯曼小声道,“那些人怎么会赶在我们前头的?这一路上来也没遇上什么人啊。”
“或许这儿还有别的路吧,总之如果有刺客,我会对付。还有……我要是叫你快跑的话,你就使劲跑,别婆婆妈妈的还回头瞧我。”炎斩钉截铁的叮嘱道。
炎一直在思忖,如果有人当真是从他的眼皮底下偷摸进古城遗址的,那对方不是一般的厉害,所以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那就是自己断后,让乌斯曼脱身。
“那你呢?”乌斯曼问。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脱身,你只要答应我,会保护好你自己就行。”
“炎炎。”乌斯曼轻轻一捏炎的尾指,“有你在我身边,我感觉很安全。”
炎的嘴角微微翘起,想说有你在这,我才安心时,前方突然出现一座竖直的土丘,它颜色灰黄,乍看是像是一堵歪斜的山壁,被风沙所雕就,但炎看出来了,那是一座烽火台!
“到了!殿下!是库勒古城!”库尔旦忍不住回首喊道,那亢奋的神情让那垂到胸前的络腮胡都活了,颤抖着,像是在起舞。
所有人的人,牵着骆驼、牵着马小步跑起来,兴奋不已地往前边冲。
只有炎眼观八方,先把这里打量一遍。
这是一片相较于坟场,地势稍矮的盆地,放眼望去都荒芜人烟,风沙刮着地过,只有荒草。
地上并没有行人踏足过的痕迹,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刻意隐瞒足迹。
“早知道带雪鹰出来。”乌斯曼说,“还有霜牙,它们可以巡查这里。”
“它们一来,就等于西凉王也在这。”这雪鹰和霜牙可是西凉王的贴身护卫,但凡了解一些的人
都知晓它们对西凉王的忠心,是不会丢下乌斯曼乱跑的。
炎看着他微微一笑,“你放心,大燕有句话,叫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法子的。”
第110章 喝醋
安营扎寨是第一步, 也是金石学者泰维克尔崭露头角的时候。
三十五岁的泰维克尔来自西凉北部的桑吉部落, 他有着一头茂盛的红棕色头发, 眉毛和胡须也是红棕色的,当他把那顶灰不溜秋的矮檐帽一摘,就特别显眼。
“从这里到那边百步……对, 就是你站的那儿,给我插红杆做标记。”泰维克尔自从知道要随王后一同去古城探险, 还是那七座从未有人真正找着过的千年古城后, 他就处在夜不能寐, 兴奋莫名的状态。
而这一路上他都在研究王后交给他的星座图以及文史资料,如今得以亲眼所见到这对应乌鸦星座的第一座古城库勒, 他兴高采烈样子就像在举行大婚宴的新郎官,而在场所有的人都是宾客,受他的引导和调度。
他拿着皮绳做的尺子、羊皮做的记事簿,根据地面上隐约显露出来的古城遗址轮廓, 确定哪些地方不能碰,哪些地方要空出来,又有哪些地方可以作为进城的突破口。
“殿下,您仔细瞧这一条自西向东, 笔直又隆突于地面的‘线’。对, 就是这条,像车辙压过似的地方, 就是城墙最顶部的外廓,沿着这条外廓走, 便基本就能确定整座城的位置和规模。”泰维克尔抓着驮夫帮他丈量、粗略地划分出考古区,抓着伊利亚帮他记载测算出来的数字,还抓着炎,眉飞色舞地描述他脑海中,库勒古城大致的样子。
“殿下,从古籍的记载来看,库勒占地不大,但有五层楼高,当时都是土胚、蒲苇所建,五层楼可不容易了。”泰维克尔像是怕炎跑了似的,一手抓着炎的右手腕。大约王后是男人,加上炎早就说过无需多礼,所以这泰维克尔是相当不见外,对待炎就像一位认识许久的同僚。
泰维克尔热情地向炎介绍他的所学、所知,把炎一会儿带向东边,一会儿拉向西边,也就两个时辰的功夫,泰维克尔就把库勒城的整个轮廓给清楚的勾画出来,并逐一讲解给炎听。
“也就是说,”炎终于得以从他熊掌似的手里脱身,面带客气的微笑,“除去这座像土堆一样的烽火台,这城全部都埋在地底了。”
“是的,殿下。”泰维克尔似乎很高兴炎都听懂了,“如果我推算的对,那古城内的祭司塔、马棚、屋舍都在这大约一尺厚的沙土底下,如果能保存得像临泽古城那样,我们可以知道不少先人生活、饮食,还有文化等等多方面的知识……”
“好,辛苦你了。这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来忙吧。”炎提议道。
“难怪我觉得有些头晕眼花,还当是天色暗了的关系。”泰维克尔不好意思地笑着,“原来我是饿了。”
“泰维克尔,我跟着你,两条腿都快走断了。”一旁的伊利亚是又累又饿,不免抱怨两句,“你的本子也好沉,都还给你。”
“谢啦,伊利亚!”泰维克尔笑着道,“我这人一激动,字就写得潦草,回头都认不出来,还是得让你来记才看得清楚。”
“明明是你偷懒,光顾着拉王后说话了。”伊利亚皱着眉头道,“菲拉斯不也一直速记,我从不见他找人帮忙的。”
“我一个粗人,哪能和相爷比。”
“也是,算你有自知之明。”伊利亚的心情又变好了,小跑着跟在炎的身边。
炎看了一眼伊利亚,问道:“菲拉斯是给你什么好处了?”
“啊?”伊利亚一惊,面色微红地否认,“哪有什么好处,他穷酸得很。”
“堂堂一国相爷怎么可能穷酸。”炎笑着摇摇头,尔后道,“说起来,我以前从未听你夸赞过菲拉斯,怎么这一趟出来,你对他是赞不绝口的。他人也不在这,听不见你的盛赞,所以你唱的哪一出戏?”
“什、什么啊,我又没夸他。”伊利亚抵赖着,然后转移话题,“炎,比起关心我,你还是多看看赫连乌罗吧,我看他一直盯着你和泰维克尔看,都快被醋淹死了。”
“别瞎说。”炎板起脸道,但心里知道确实是那么回事。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赫连乌罗站在护卫搭建起的帐篷前。这些帐篷上圆顶下方正,通体灰黄,乍看像是当地人的土坯屋,其实是染了色的火浣布,帐篷的左右各有一面窗,朝东一道门,不论通风还是采光都是极好的。
每一顶帐篷可容两到四人起居,他们一共搭建了十座这样的帐篷,环成半月,主营位居中间,再由五个护卫一组,轮值两班严守此处。
营地离开古城遗址也就两百多步的距离,中间也没隔着山石,双方都可以互相望见,这是炎安排好的,进退相宜,时刻保持着警戒。
帐篷前,一座塞了不少煤饼子的篝火烧得很旺,带着饭菜香味的烟气不断升腾起,又飘散在月色下,这锅碗瓢盆之乐便敲响了。
厨子把一大口足够所有人吃喝的大铁锅架在篝火上,里头炖煮着大杂烩,有昨日剩余的羊肉、羊杂,也有番薯、老豆腐、芽菜和玉米面等配料,别看这一大锅样子不怎么好看,但因为用料足,比那一桌桌的酒宴味道还好,俗称“一锅鲜”!
用餐在露天,围着篝火就开吃,炎之前就三令五申,让大家不必讲究虚礼,只要听从命令,完成任务便可,其他事情糙点来便好。
比如这大杂烩,炎吃的和他们吃的一模一样,没有特殊待遇。
赫连乌罗席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羊奶走到炎的面前,递给他。
炎笑了笑,一手接过铁杯,赫连乌罗便在他身边席地而坐,柔声提醒道:“等会儿再喝,还烫着呢。”
“我把它倒在汤碗里。”炎别出心裁的把热羊奶倒进他的碗里,用勺子搅拌几下,他的这碗大杂烩顿时飘出一股奶香味,馋得边上的人都伸头过来瞧。
然后还效仿炎的做法,把羊奶倒进碗里。
“殿下,这样真好吃呀!味道更香也更鲜了!”大家伙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个个都高兴得很。
“那你们就多吃点。”炎微笑着招呼完大家,便问一旁的乌斯曼道,“你怎么不吃一点?”
“我还不饿。”乌斯曼回答,忽地补充了一句,“是真不饿。”
“……不是醋喝饱了就行。”炎小声打趣,并喝着碗里咸中带鲜的杂烩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