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听说塞尔菲特老夫人做的饰品能够给人带来好运,我是说,她虽然有些神神叨叨的,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经常分给孩子们糖和水果什么的。”阿尔敏补充道,顺便将军。
“……又输了,阿尔敏你果然厉害。”
“不不,是艾伦你根本就没有集中精力啊。”
艾伦家屋后的小庭院还算清净。虽然比不上富豪们的花园,这里栽满耶格尔夫妇二人从过去开始种下的花花草草,再摆上一张五人圆桌,放上木椅,已然十分惬意。从儿时起这便成为了艾伦与他的朋友们最喜欢的地方——基尔希斯坦家的小少爷也宁愿摘下自家院里的葡萄然后跑来这边,萨莎会带来身为面包师的母亲刚出炉的热糕点,喔,还有阿尼养的那只高贵的波斯猫也是常客。即使现在他们作为新社会人忙碌在自己的工作领域,米卡莎和阿尔敏还是雷打不动地定期造访。
“果然还是案件伤了元气,好好休息几天,艾伦。”阿尔敏望向自己这位十分较真的发小,“上午你去交报告了吧,我父亲说有看到你。”
“恩,埃尔文探长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最头疼的肯定不是我。”
“说起来,这两年在伦敦的命案可真多,我父亲已经定下了我最迟回家的时间,比去年又早了一个钟头。”
“那是应该的吧,女孩子要更危险。”
“拜托,艾伦,我记得你十五岁的时候依然打不过眼前这位女孩子。”
艾伦白了阿尔敏一眼,米卡莎抿唇笑了起来。没被伦敦雾气模糊的东西,大概就是三人之间这种令人安心的日常影像。阿尔敏和米卡莎又聊起了新的话题,而艾伦盯着杯中红茶印出的自己渐渐出神。喝到嘴中的红茶,却让人想起了别的味道:
那是一个阴冷的大客厅,铺着一尘不染的地毯,壁炉中的火由孤立的主人慢慢点燃——好像他从不需要火焰带来的温度。然后呢,走廊上没有仆人,他亲手泡了一壶充满暖意的红茶,冷淡地递给面前的自己。
艾伦为自己思绪游离之远感到了不解,他想到了利威尔。是的,那个捉摸不透的人,和他说过的别有意义的话,随着杯中的血色倒影,一起涌动在台风眼中的平静中。
“别那么严肃啦艾伦,好不容易结案,好好放松几天吧?”
“嗯,谢谢……哎?!”
艾伦一脸惊异地看着阿尔敏,对方的表情也因他的反应而感到不解。
“你刚才说什么?结案?”
“你怎么了,艾伦,结案不好吗。”米卡莎收起笑容反问道,“这次是你立了大功不是吗?”
他定在原地,并且深知两人的表情根本就不是在开玩笑。
“愚人节,这可不好笑。”
结案?
看来全城人都知道结案了,那他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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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艾伦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丢下不明所以的客人,不留片语就一把抓过外套跑出门。他跑到街角跳上马车,马蹄声嗒嗒嗒敲在他混乱的心中。直奔警署大门,迎面走过来的同事们还在向他问好,话语中带着祝贺。心中的无名火越烧越旺,艾伦已经没有耐心敲门,直接打开了埃尔文办公室的门。
屋里还站着另三位男人,艾伦虽不知道具体名字,但认出其中一位是能和埃尔文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级别的人。他们停下交谈,细细打量着这位突然进来的年轻人。那目光怎么说,就是混杂着审视,好奇,甚至不信任亦或者别有用心的期待。
“艾伦?耶格尔,”那个男人向他走来,“真是有潜力的年轻警察,你一直风评很好,这次果然不负大家期待。”
艾伦愣了愣,他能用余光瞥见埃尔文正很严肃地看着他。他明白的,不管多么着急,要先把眼前不相干的人应付过去——
“谢谢您的夸奖,我会再接再厉的,长官。”
他眯起眼睛盯着他,“好好协助埃尔文探长,你会在日不落帝国的领土上坚守正义的吧。”
“是的,长官。”艾伦毫不犹豫地回答。
男人点了点头,好像对眼前新人的印象还凑合,他简单地向埃尔文告别,终于带着手下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之后,艾伦转向埃尔文,后者不紧不慢地回到他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是啊,在所有人都知道以后。”
埃尔文对他带着足量不满情绪的发言并没有动容,反而他看起来很疲倦——朝后仰着身子,干脆闭上眼睛。
“结案记录就在桌上,你先看看吧。”
艾伦上前拿过文件,简单的扫了两眼就把文件重新扔回了桌上。
“第一,福兰特就是凶手?开什么玩笑!他只是个无关痛痒的酒鬼!并没有蠢到杀人而且还是连续三个!?”
“第二。”
艾伦双手撑住桌子向前倾身,他试图寻找一种眼神交流,那种很久以前令他信任的,令他尊敬的。可惜那双他记忆中的笃定眼睛现在闭着,并没有看向他。
“第二,虽然调查记录都是我写的,但这份结案文件我根本不知道,连签名都不是我签的,为什么要这么匆忙结案,还把功劳扣到我头上?您觉得我会感谢吗?”
埃尔文看都不用看,他完全可以想象到现在眼前的场景。
下午三点半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棕发的青年身上,他的外套是匆匆穿上的,没有系领带,干净的白衬衣有着柔和的线条。而他的眼睛,对,他的眼睛是上帝的礼物。因为它永远那么干净并且坚定,就像他的灵魂一样。
埃尔文仿佛看到了两年前苏格兰场的招新,他站在两排人中间,他走到他面前问出那个过场般的问题的时候,少年挺直了胸膛然后认真地说:
“我只是为了自由地追求真相而为警徽献上心脏,这与任何功名无关。”
“正是知道这一点,他们才会相信由你之手而得来的结果。”
“您说什么?”
“不,没什么。福兰特已经对他的罪行供认不讳,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几天吧。”
“……他招供了?”
“嗯。”
“我可以见他吗?”
“不可以。”
“那——”
“艾伦,我是有苦衷的。”
被唤了名字的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重新看见了埃尔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那种耿直的光还在,只不过被不知名的浓雾包裹。
》》》
母亲刚去世的时候,十二岁的艾伦经常失眠。
千奇百怪的梦。比如占满视野的黄尘中泛着光的士兵之剑,高墙之上黄昏之时的血色天空,还有陌生国度半夜模糊的街景,古堡外可以看到海平面的悬崖。这都是他在现实中不曾见过的场景,但冥冥中脑海里总有一小块地方小心翼翼地存放着这些画面。
梦境的终点还是会回到那个小庭院,儿时由母亲慢慢念完的童话书就摆在木椅中间。他反复在梦里看到那本书,封面是长着獠牙的恶魔和有着自由羽翼的天使。
他不知道这些都预示着什么,梦中他每次要去翻开这本书的时候,自己就会立刻在伦敦清晨的雾中惊醒。然而现在他长大了,不会因为虚无缥缈的东西迷茫,却有更复杂的东西让他失眠。
怎么可能呢?
不,不是福兰特,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如果不倒退回一开始出错的地方,你是查不下去的。”
利威尔的声音在一片混沌的思绪中响起,其他杂念全部退散。艾伦突然发觉了一种可能性,为此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见过尸体吗?”
“致命伤呢?”
“所谓的利器在哪?”
他没见过尸体,所有尸体的照片和细节资料全部是埃尔文给的。关于致命伤,别的科研究出的结论直接丢给了自己,利器也是按照所谓伤口形状深度和现场痕迹推断的。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他接手这件案件开始,他可能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艾伦下床坐到了书桌前,他自己的假设令他出了一身冷汗。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着所有人的表情,所有人说过的话,一定有什么的,可以验证或者推翻他的结论——
“上午你去交报告了吧,我父亲说有看到你。”
就是这里了,艾伦无言。
阿尔敏的父亲在报社工作,他去警局肯定是搜集材料准备做明天的新闻。一般苏格兰场为了保险起见,在结案之前是不邀请甚至接受记着采访的。而他前脚进去交掉报告,后脚出门就遇见了记者,说明了什么?结案是早就定好的,不管他有没有调查什么福兰特,只是见鬼的替罪羊给他碰上了而已。越来越多的线头挑出,他继续回想——
“真是有潜力的年轻警察,你一直风评很好,这次果然不负大家期待。”
“正是知道这一点,他们才会相信由你之手而得来的结果。”
埃尔文探长借由与世无争,与这个国家深部脉络无关的自己之手,了结了一桩三起的凶案。如果是别人,也许领了功劳就真的不会在较真下去。但是艾伦会较真,越较真越难过。那感觉怎么说,被欺骗,被利用?还是他对这层迷雾而感到越来越揪心。
“利威尔,你别忘记我们的约定,这并不好玩。”
“不,埃尔文,这很有趣。至少,耶格尔比你和你的过往部下要有趣许多。你说,如果——”
“不会有那样的如果,你我心知肚明。”
是利威尔吗。
是这个人吗,因为那番话而导致埃尔文探长的压力,是什么“如果”会让后者决定匆匆结案?
能想通这一切少不了利威尔若隐若现的提示,那个神秘的男人好像反而是唯一一个愿意让自己往深处发掘真相的人。
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