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介绍结束,艾伦的疑问自然消掉了大半。
“那就麻烦了。”他谢过,上了马车。
这倒是省了不少事,艾伦不由得重新打量这位女执事。去掉了长裙和一些繁琐的首饰,佩特拉显得精神并且开朗。行程不到一个钟头,路上他们聊了些琐碎的话题,从日不落帝国最新的政治经济消息,到伦敦大街小巷的趣闻。虽然有些自来熟了,但是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让这位年轻探员放松一些的善意意味。佩特拉言行温和,驾驶马车的男人衮达·舒尔茨也一并加入聊天,看上去很好相处。他们与利威尔给人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
“昨晚与利威尔先生谈的如何?”
艾伦本想避开这个话题的,没想到沉默了一阵之后,佩特拉主动提了出来。他耸了耸肩,表示并无多少收获。
“别看利威尔先生常板着个脸,他其实是很温柔的人。”
艾伦默认。就利威尔安排人来接他这点,的确很值得道谢。城郊的工厂区范围很大,马车到了一定距离就不能再前进,如果要找到R名下的范围,估计还要花一番功夫。
“并且……”
佩特拉把目光从窗外移到了艾伦脸上,收了些笑容。
“有件重要的事,在耶格尔先生与利威尔先生还要打交道的前提下,我不得不事先说明。”
看着突然严肃起来的执事,艾伦点了点头。
“利威尔先生他晕血,非常严重的晕血。所以在他没有主动提出的情况下,请不要让他见血,各种意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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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还有别的事务在身,佩特拉与衮达在把艾伦送到目的地以后便离开了。艾伦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的空气并不好,高耸的烟囱向空气中排放着黑尘。在快速发展的工业时代,被金钱和荣誉围绕着的大英帝国上流社会,拥有了一个可持续运营的工厂就拥有了数不尽的名利。艾伦看着眼前清一色以R字挂牌的厂房,不由得感叹这个男人比自己想象得还要不简单。
看到利威尔的时候他正在跟别人说话,周围搬运材料的工人们很自觉的绕道走。男人面对之人穿着艾伦熟悉的深棕色大衣,是埃尔文探长,他居然也来了。艾伦想着上前打个招呼,而埃尔文正好后退一步,正有离开之意。
“利威尔,你别忘记我们的约定,这并不好玩。”
埃尔文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而接下来利威尔回答的话让艾伦有些惊讶。
“不,埃尔文,这很有趣。至少,耶格尔比你和你的过往部下要有趣许多。你说,如果——”
“不会有那样的如果,你我心知肚明。”
被点名的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轻咳了一声。埃尔文抬眼看到了他,并招手让他过来。
“这两天辛苦你了,艾伦。”
“应该的,埃尔文探长。”
其实他们之间早该省去了这些嘘寒问暖的话,此刻的埃尔文更显得很无言,因为无言所以随口寒酸几句。他向两人简单的告别,就戴上他标示性的帽子,转身离开。
气氛有些奇怪,或许只是艾伦单方面感觉有些奇怪。很想开口问些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多过问。一边是自己的上司,一边是才认识一天不到的……人。
——艾伦无法找到个合适的词来定义利威尔。
突然想到了什么,艾伦对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利威尔说了句谢谢。利威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带路。
“谢谢您派人接我过来。”
“小事。”
要不要这么冷淡……不过说起来艾伦真的开始对其有了一份其妙的好感。他见过不少富甲,比起那些油光满面,一个个带着面具炫耀示威或是阿谀奉承的人,眼前的小个子男人显得比谁都要真实。
也许他真的是看透了世事,也许他就是对所有事漠不关心,所以他才面无表情。
接下来的调查工作基本上就是按照惯常节奏,艾伦去了三名被害者在工地里的住处,询问了三人在工厂里的种种人际,过往琐事。工人们对着他这样衣着得体,不抽大烟,谈吐温和的年轻人颇有好感。艾伦不知道那份好感里还有“能让利威尔亲自带路”这点引发的下意识尊敬。
在艾伦做记录的时候,利威尔就不动声色地站在厂房外。而艾伦一点都不介意穿梭在油墨与火花之间,一来二回弄得一身污尘。要说收集到什么情报,大概就是工人中有个性格不太好的酗酒之人,据说以前还有不干净的案底。是因为看在他妻儿的份上,利威尔才一直留他做活至今,他也倒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就是不讨人喜欢。
这不算什么收获,艾伦又与众人闲聊了一会儿,直到利威尔唤他离开。看着脱掉外套的青年所穿的白衬衣上弄上的污渍,利威尔皱了皱眉。艾伦脸上也好像落了不少灰,但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开口。
“如果不倒退回一开始出错的地方,你是查不下去的。”
“您指什么?”
男人没再说什么,天边的云霞漫开,远处泰晤士河上又响起船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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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格尔家与利威尔家正好顺路,利威尔的马车在街角把艾伦放下。回来的路途自然比去时要安静很多,不过这也便于休息和思考。
突然间一个含着糖果的小姑娘拦住了艾伦的去路,小姑娘指了指街对面的一间小铺。
“塞尔菲特婆婆拜托我叫先生您过去一下。”
艾伦有些疑惑地朝她道了声谢,便走到那位婆婆的摊前。老妇人穿着的连帽斗篷上还粘着一片枯叶,她的面容隐藏在帽子的阴影中,但是散落在肩头的银丝和蹭过桌布的枯槁手指暴露了她的苍老。
她朝面前的人挥挥手,艾伦愣了一下,还是礼貌地俯下身,侧过脸。老妇人缓缓地抬起手,凉凉的指尖轻抚过他耳旁的碎发。
“好孩子,你本不该在这里。”
“那我应该在哪儿?”
“他是渎神者,你不该相信。”
“我不会轻信任何亵渎神灵的人。”
年轻的耶格尔探员重新直起了身子,他看上去如此精神,丝毫没有因为能照出人们倦容的,傍晚的昏黄光线而显得困顿,也没有因为对方意义不明的话语而感到不悦。
温柔的绿眸望着面前的老人,和她铺着卡其色桌布的木桌上摆放的小玩意儿。他随手挑了一串红色的手链,然后从皮夹里抽住几张远超过那手链所值的纸币,轻放在她面前。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祝您晚安。”
“……pire.”
艾伦才刚刚向前迈出一步。
“……他永远是你选择的。”
他回过头,老妇人依然是以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并没有再开口。两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走到了摊前,把玩着那些便宜倒也不失美丽的小饰品。他没有选择再多做停留,而是继续向前,投身于伦敦夜晚降临之时的车水马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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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父亲:
我见到那位这次案件中重要的人物了。怎么说呢,他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深?原谅我不知道用什么恰当的词语来形容他。今日我随他一起去了城郊的工厂调查,虽然没有什么大进展,但是他话中模糊的讯息却增添了我的疑惑。喔,并不是说我觉得他就是罪魁祸首,我反而觉得他与此案无直接关联。说真的,他大概就是那种性格不太好,但依旧具有绅士品格的人吧。
明日米卡莎和阿尔敏要来家里,说我最近过得太忙乱了。明天回警署上交报告后,案件大概会暂时搁浅,三人一起喝个下午茶也不错。说真的,感谢上帝将这两位挚友带来我身边。
明早我将寄出这封信,断断续续书写的几张纸,记录了我这个忙碌的三月。四月来临,期待您的回信,也盼望归期。
另,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父亲,您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别种特殊生物的存在吗?我是说,像——
年轻探员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他顿了顿,慢慢地写下了一个单词。最后署名,将抽屉里的信纸全部拿出来叠好,与这张一起放入了一个信封。拿小勺烧好蜡块,盖上火漆封信。完成这一切以后,艾伦收拾了桌子,准备入睡。
也不知道是不是案件所带来的紧张感还未消散,入夜已深,他却丝毫没有困意,反而大脑越来越清醒。电光火石之间,他总感觉自己要抓住什么了,但是那散乱的灵感总是不能聚在一起。
“如果不倒退回一开始出错的地方,你是查不下去的。”
灭了光的房间里,利威尔的面容和意味深长的话语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出现在了混沌的中央。随后,与他有关的场景开始慢慢倒退着放映。
“利威尔,你别忘记我们的约定,这并不好玩。”
“不,埃尔文,这很有趣。至少,耶格尔比你和你的过往部下要有趣许多。你说,如果——”
“不会有那样的如果,你我心知肚明。”
利威尔先生于埃尔文探长的约定,是什么?
他还见过除探长以外其他苏格兰场的同事吗?
艾伦翻了个身,蜷缩在被子里。想知道,他想知道案件的真相,更想知道案件背后隐藏的东西。那里一定有什么,他确定,并且好奇心前所未有地膨胀。
就在这样的思绪中,神经终究疲惫,艾伦慢慢睡着。并不是安逸的睡眠,他做了一个梦。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什么怪诞的梦了,因为明明过往生活一直平淡充实。
梦中一场大雾降临并蔓延过整座死城。而自己在黑森林中奔跑,四周安静到惊悚,他很紧张,心脏正在狂跳。闭上眼睛再睁开,周围都是野兽的眼睛,泛着光,危险的气息围绕聚集。他挣扎着想醒过来,却无法挣脱梦魇。突然颈间刺痛,有温热的血流下来,有温柔的唇轻吻过他肩头。
然后一切都变回了雾,匆匆散去。梦境的终点站着一位老妇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没有血色的嘴唇动了动——
“Vampire.”
第四章
1882.4.1 London
艾伦和阿尔敏在一边下棋,米卡莎给他们倒上了新煮好的红茶。她白皙的手腕上有一串红色的手链,随着远行的那位耶格尔先生最喜爱的茶具一起出现在了艾伦的视线中。
“你还是戴上了?我说了那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米卡莎用手指捏了捏手链上的红珠,“这是你送我的阿,所以我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