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一头还在喋喋不休,威尔错过了大部分关键字,汉尼拔在一臂远的距离也没法插得上嘴。阿尔法恼火地怒视着电话。威尔叹了一口气,坐起身从汉尼拔手中将电话接过来,然后瞬间像个死人一样朝后瘫倒回床上。“你想要怎样,杰克?”不像自己的伴侣,他对粗鲁打断对方的话毫无压力。而汉尼拔一边起床,一边佯怒地朝他轻轻喷了一口气。
然而杰克一拍也没有错过。“……我需要你专心在这案子上。你的脑子去哪儿了?”
“在我的枕头上。”威尔抢白回去,努力将残留的睡意从眼眶中揉走。“像大多数正常人一样,我刚刚睡得好好的……难得一次。”
“好了,我就是来叫醒你的。我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威尔。这儿乱得简直像一锅汤。”杰克警告道,好像真有必要似的。威尔从来没有被带去观察或是破译什么令人愉悦的东西,比如彩虹或者小奶猫什么的。不,他一次又一次地见证了该隐将一手交付给恶魔,另一只手血淋淋地将亚伯杀害。然而这告诫是威尔能从杰克这里得到的所有体贴善待了。自从性别被公之于众之后,威尔已经很有一段时间没有被带去罪案现场。即使有汉尼拔的支持,FBI高层通过那些繁琐的纸面程序也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也许是为了研究赋予汉尼拔权利让他能对共情者欧米伽保持完全控制力的那些条款。FBI不喜欢跟那些反常的怪人打交道,更别说是在他们影响或管辖范围之外的自由咨询顾问了。
直到杰克关于切萨皮克开膛手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为止——他试图利用艾贝尔·吉迪恩的奇案达成他的目的。杰克与弗雷迪·劳兹以及犯罪揭秘网合作,试图通过承认这名小报记者从前未经证实的‘吉迪恩就是切萨皮克开膛手’这个消息来激怒这位恶名昭彰的连环杀手,将他的所有杀戮归功于一个头脑不清的糊涂蛋。吉迪恩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也足够聪明,但他无法与开膛手相提并论。将这次冒险称作拙劣的失败都太过轻描淡写了,因为开膛手简直相当于正面扇了杰克一耳光,拿米利亚姆·拉斯的一只手臂。只有手臂而已。
两年以前,这位年轻实习生在失踪之际正帮杰克查探一宗案件,也许推理这宗案件的时候她太过接近了开膛手的身份,于是直接导致了她的消失无踪。显而易见,开膛手对杰克的轻慢非常不悦,却并未由于怒火中烧而傻到鲁莽地暴露自己。杰克先是接到一系列来自米利亚姆哭喊求救的电话,最后终于找到了她。更确切地说,是开膛手让他发现了她——她的残肢。
天,威尔有时候简直憎恨自己的正确性。他早已预料到了此类反应。你无法一直撩动疯狂,而妄想不会得到疯狂的反噬。毫无疑问地,FBI不想被一个他们似乎永远也逮不住的知名连环杀手公开羞辱。威尔的文件终于获得了官僚机构一式三份的批准邮戳,让这位天赋秉异的欧米伽重回现场,当然是在汉尼拔的完全监护之下。阿尔法对威尔的每一步参与与行踪变化都拥有最终决定权,这意味着无论出于任何理由,只要他不许可,威尔就不会再参与工作,他忠心耿耿的鲨鱼律师同样白纸黑字一式三份地确保了这一点。杰克对此非常、非常不悦,然而当他抱怨时,FBI只能让他忍一忍,别跟汉尼拔起争执。对威尔而言,他不确定自己对此作何感受,不管是对杰克专横狂妄的天性还是汉尼拔颇具心机的占有欲。
“汤这种玩意儿不是对灵魂有益的吗?※1”威尔若有所思地出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在杰克面前走神了,对方仍然不耐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差点就冲着话筒咆哮了。
“不是一回事。”杰克挂断电话,手机上传来他的短信,给出一个地址。至少这次是在同一个州,威尔将电话从肩头扔出去,茫然猜测去那里要多久车程,够不够他再睡上一会儿。反正尸体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又不会突然活过来。
汉尼拔从浴室门口出现,整装完毕,看起来已经精神抖擞地准备好迎接新的一天。威尔接过电话以后他就已经起了床。而威尔仍然穿着自己的灰色短裤和T恤睡觉,因为他觉得汉尼拔版本的睡衣太过复杂。威尔甚至对阿尔法生出了几分怨恨。没人能够一经通知瞬间就整备完毕,这不科学。更有甚者,汉尼拔已经连他的衣物都准备好了。赌气般的,威尔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像只鼠妇※2一样绕着汉尼拔的枕头紧紧团了起来。浸入肉桂与生姜的麝香气息还萦绕在枕头上,让威尔感觉更加舒适放松了一些。
“外边太冷了,只穿这些床单的话恐怕不够。再说我觉得杰克也不会欣赏这种风格的。”汉尼拔对床垫正中的鼓包说道。阿尔法俯下身子将威尔刚才扔出去的电话捡回来,等到它被遗忘或者落到床框后面可就麻烦了。汉尼拔的床由坚实的桃花心木制成,极为沉重,又低矮到无法钻到下面去。如果必须移动床体来取回电话,那还不如新买一支。
“他会过来接你的,或者他已经在路上了。”看到威尔既无动作、又不回答,汉尼拔只好指出。头顶上的黑色卷毛是欧米伽唯一暴露在外的部位。阿尔法拿修长的手指拨动那团乱发,指尖掠过敏感的头皮,让威尔在触摸之下发出一阵明显的战栗。这小小的反应足够让汉尼拔希望他们能有更多闲暇——但是现在时间紧迫。汉尼拔知道杰克肯定已经在路上了,他顽固的本性决定他不会采取任何其他的行动方式。虽然待在床上追寻此刻的亲密感受实在极具诱惑力,汉尼拔还是想确保威尔在离开之前吃点早餐。今天说不定会过得很漫长。
“你真是讨人嫌。”威尔低声咕哝着钻出被窝,从诱人的温暖睡意中解脱出来。为了加快效率,汉尼拔将他从床上拉起来,把衣服塞进威尔怀里,轻轻推搡他朝浴室的方向而去。
“等你好了我的早餐也准备好了,”汉尼拔在分开时告诉威尔,将自己刚刚剃须的光滑脸颊贴上威尔毛茸茸的脸蛋。这就是他们的早安吻。这种方式足够随意,不会吓到威尔,却也足够私密到满足了汉尼拔的阿尔法占有天性。
“我们又不是不能在路上随便买点快餐。我敢打赌你从来没有吃过麦满分。”威尔这么说只是想看看汉尼拔的反应,他一边说话,一边将手指在气味标记上来回揉搓。关于汉尼拔在麦当劳里点快餐的想象真是太过滑稽了,欧米伽不禁埋头在手掌中,咯咯地笑。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我决定拒绝。听起来有点下流。”汉尼拔的回答让威尔的轻笑演变成了哈哈大笑,欧米伽甚至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忍俊不禁。“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我以前从没听说有人会用下流这个词来描述麦当劳。感觉就好像把火鸡三明治比喻成妓女一样。”威尔止不住地边笑边朝汉尼拔摇头,而汉尼拔居然能看起来同时显得既庄严又茫然。
“请在杰克破门而入之前准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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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仍然完好无损,倒不是因为杰克没有采取行动。玄关传来的砰砰声仿佛是大门跟他有仇一般,探员在威尔刚喝完第二杯咖啡、而汉尼拔正将最后的餐具烘干时现身了。叫威尔冷笑的是,如同汉尼拔预期的一样,杰克坚持亲自开车送两人去犯罪现场,而不是杰克带路他们跟随,或者在目的地碰头。他们都明白杰克需要某种程度上的掌控感。让人吃惊的是,汉尼拔毫无异议地同意了,只是让威尔跟自己一同坐在黑色SUV的后座。总而言之,他现在的态度正是在这段合作的工作关系中界定疆域,确立主导地位。
实际上,汉尼拔并不介意到底谁开车。避免更多执法机关工作人员一眼辨认出自己的车有益无害,不过杰克不需要知道这一点。让威尔跟自己一同待在后座同样具有双重意图。这是对杰克明明白白的提示,汉尼拔是威尔的所有者——共情者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威尔的出席是他慷慨的礼物,而这礼物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收回。这也杜绝了杰克跟威尔——那两杯咖啡看来毫无用处,威尔再次一副昏昏欲睡状——偷偷咬耳朵陈述案情的机会,迫使他必须将案件详情同时向两人一起阐述。杰克开口说话时,汉尼拔拿手肘轻轻将欧米伽推醒。
“受害人是在一家酒店的浴缸中被发现的。在案发现场,受害者的腹部被切开,有器官被取走。”杰克回头瞥了一眼,虽然恼火却态度坚毅。他会搞定这件事儿的。他在开膛手的案子上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绝不允许它在一个过度保护的阿尔法身上搞砸。“听起来像是咱们的目标。”
“比起切萨皮克开膛手,这听起来更像个都市传奇什么的,杰克。”威尔伸了伸懒腰,按揉颈背试图保持清醒。然而汉尼拔温暖的体温跟舒适与安眠简直能画上等号,而他也不打算挪到前座那冰冷的皮椅上去。即使他想要这么做,汉尼拔在他大腿根部紧紧按住的手掌也足够暗示了阿尔法的意思——他会非常、非常有意见的。“这次的现场有点表演过火了,你不觉得吗?”
“为什么这么说?”汉尼拔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威尔能够听到。当然,这一次确实并不是他的作品,但威尔似乎同样已经确信这一点,即使他连杀人现场还没亲眼见到。
“开膛手喜欢展示他的艺术。酒店浴室作为他得意之作的画框未免过于粗俗了。他总是在通过自己的作品传达某种想法,甚至可以说意味深长,而不是陈词滥调、老生常谈。对开膛手来说,模仿都市传说的作案方式恐怕太过笨拙。”威尔对这个想法不住摇头,“对于切萨皮克开膛手,你必须首先记住的事是:他是——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名艺术家。他欣赏美丽的事物。只不过他对审美的感受与他人完全不同而已。”
“美存在于旁观者的眼中,但是若没有支持它的视角,美只不过是个贫乏的单词。人们只不过被这词语本身混淆了视线。”汉尼拔若有所思地享受这意料之外的赞美之词。威尔不明白自己的见解与汉尼拔有多么相似。他只需要一点点,朝着正确的方向不失时机的推动,他们的路径就会交集在一起。
在这一方面,其实已经有一些小径开始形成,他们初生的、闪闪发亮的连结银丝受到命运蜘蛛的牵引旋转,转移到其理所当然的位置。汉尼拔确信威尔不仅是自己的配偶,而且必将成为自己的灵魂伴侣,他已经能够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神秘联系,像音乐家调试新乐器一样拉扯着新近织就的琴弦。有时候它反弹回来,提醒汉尼拔这是一场二重奏,并非他早已习惯的独自表演。
“晦涩的说法,是啊,大概吧,”威尔耸耸肩。一大早就进行这种思考会不会太过了些。他脑海内外已经有太多需要烦恼的东西,没必要再加入一些更加深奥的成分了。然而有些比他的自我意识更加强大的事物在幕后隐现,不肯安静。
“我已经把这间房间封锁起来了。你会看到新鲜的第一现场。”杰克从后视镜中狠狠盯着汉尼拔。而他怒火的目标却无视了杰克,自得其乐地只顾让看起来即将再次昏昏欲睡的威尔与自己靠得更紧。“我的伙计们会确保这一点的。今天你会见到他们中的几个。”
“新鲜?像雏菊一样新鲜吗※3?”威尔嘟哝着,嘴角显出一丝伤感的笑容。为什么大家就不能给他带来一点美好的、正常的东西呢?有些人会给同事带来咖啡和甜甜圈当做礼物。而在他的工作中,威尔得到的礼物是未受污染的犯罪现场。他不愿意去考虑社交互动给自己带来的影响,不想对此予以置评。但杰克到了现在真的应该考虑一下威尔会不会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
“新鲜得足够让你判断并告诉我是不是开膛手干的,”杰克紧紧抓住方向盘。头几个星期过得太过糟糕,他全凭自己发现妻子得了癌症。更糟的是,贝拉根本就不打算告诉他病魔正在怎样侵蚀她的身体,直到她的身体无法支持她继续将自己的秘密继续隐瞒下去。杰克最终的恍然大悟完全是出于他们之间的灵魂联结。即使如此,贝拉仍然表现得像个健康人一样,但杰克能够感受到随着癌症在她的肺部继续肆虐,她正在一点点慢慢死去,随着她的呼吸越来越虚弱,他们之间的纽带也渐渐削弱下去。
而这一切正是发生在吉迪恩的惨案期间,还有来自米利亚姆·拉斯那些骇人的电话,那年轻姑娘呼唤杰克的名字,乞求他的帮助,希望能够逃脱厄运。以职业角度来说,杰克不知道哪一样更加让他沮丧。是他没能抓住开膛手,是米利亚姆成了开膛手的又一名确认的受害者,还是开膛手成功地欺骗他产生了米利亚姆仍然活着的虚伪希望。
而从个人角度上说,他与贝拉的关系已经一团糟,他的伴侣选择将时日无多的时间耗费在工作上,而不是与他待在一起,而且最糟的是他还无法真的将此归咎于她。如果是他面对相似的情形,杰克知道自己同样会这么做。他不想要贝拉对自己最后相伴的回忆是他的垂死挣扎。他对整件事情最最怨恨的是贝拉好像根本不愿与他讨论此事。更有甚者,似乎是她一直在保护他,而不是反过来。她一丝一缕地切断两人之间的连结,慢慢地。关于灵魂连结有这么个常识:跟普通连结不同,当灵魂伴侣的一方离开人世,另一方不久就会追随而去,无论出自命运捉弄,或是生理原因,还是出于自己之手终结。而贝拉现在的沉默行为等同于咬断了杰克的手臂,这样至少他们中的一方能够逃离这场厄运。杰克每天都在扪心自问中痛苦挣扎,她的行为到底是出自难以置信的勇气,还是属于彻头彻尾的自私。
杰克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必须抓住切萨皮克开膛手,这样一切的痛苦与不公似乎就能够拥有几分意义和理由。“我要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开膛手,威尔。然后你就能回去上课了。”杰克告诉欧米伽,而后者嗤之以鼻。
“你才不希望我回去讲课。从来不会。”威尔指出。跟奇尔顿一样,杰克一直在威尔身边虎视眈眈,觊觎着他。最后,杰克胜出了,因为他占领着道德制高点,事实上,他是通过感情勒索成功驱使威尔为他工作。因为为杰克工作,威尔能够拯救生命,这种感觉很好……一般来说。“你想要我一头钻进开膛手的案子里,除非抓住他否则什么都别干。”往好的方面来看,如果这案子真的值得深挖,他们需要他的专长,那威尔就不必批改那些期中论文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从尸体身上找到一线慰藉的。
“你的运气就坏在你是最优秀的,伙计。”说着,杰克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体。他不喜欢将自己背对另一名阿尔法。当然,这也是一种本能行为,但他脑海中不知何故还有其他的警铃在嗡嗡作响,尽管他还捉摸不透原因。暂时,杰克将其归结为汉尼拔是个比他自己拥有更高社会地位的纯粹阿尔法。
如果想留住威尔,杰克知道自己必须学会与汉尼拔合作,至少习惯与他相处。如果在其他大多数阿尔法身边,也许威尔再也无法被允许离开卧室,更别说走出大门。汉尼拔如此宽宏大量实在是他的侥幸。身为一名极度绅士及非常专业的人士,医生只在保护自己伴侣这方面有些咄咄逼人。杰克见到过太多执拗的阿尔法,他实际上并不认为汉尼拔的行为有何不妥。如果他的贝拉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而她是一名欧米伽而不是同为阿尔法的话,他自己肯定也会干出同样的事情来。
“你觉得在此之后还会再出现两具尸体吗?”威尔试图探明杰克的思维趋势。如果这位领头的探员自有打算的话,恐怕对谁都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是开膛手的话,是的,我会做好准备。”杰克点头,确认了威尔的担忧。
威尔从座位上倾身向前,似乎是试图强调他下一句话的重要意义。“别让开膛手牵着你的鼻子走,”威尔严肃地说。他觉得杰克需要停下来,退后几步纵观全局,在实习生的另一块躯体躺在哪儿等待他们发现之前。“他将米利亚姆·拉斯的手臂交给你的原因是这样他就能够以此激怒你。这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游戏,而现在,他差不多已经赢了。”
“那她其余的身体部分去哪里了呢?”杰克怒气冲冲地反驳,终于被自己的愤怒所打败。甚至不是一整具尸体,只有那可怜女孩一条手臂。这意味着开膛手不知何故将她的尸体、或者尸体的一部分保存了整整两年。当尸检报告出来时,指望她也许仍然幸存的希望破灭得粉碎。残肢是在死亡之后被分割的。
“抱歉打断一下,但米利亚姆·拉斯是什么人?”汉尼拔佯装无知地打断两人之间的谈话。目击杰克受到羞辱的现场,这种天赐良机实在不能一言不发地错过。
“一名直到最近都被认为失踪了的实习生。在杰克接到一系列来自她的电话求救之后,现在已经确认死亡,并且成为已知的开膛手的最后受害者。当然,那些电话只是录音而已,开膛手以此来羞辱杰克,嘲弄FBI。”威尔向他并不需要得到解释的听众解释道。但汉尼拔还是乐于听到复述,听到关于自己对杰克所作所为的另一个视角的描述,享受另一位阿尔法艰难地试图保持冷静的情景。
“我从未读到过关于开膛手与警方交流的消息。”汉尼拔火上浇油道,好奇谁会首先答复他。
“我们封锁了这条消息。谢天谢地,没有泄露给弗雷迪·劳兹知道。”杰克率先回答,他的丁香与鼠尾草气味在新仇旧恨的激发下闻起来焦糊刺鼻。
“是啊,尤其要感谢上天这次的小小恩惠,在你与她沆瀣一气编造出那个故事之后。”想到那条小报报道,威尔厌恶地扁了扁嘴,将注意力转回汉尼拔身上。“与警方接触不符合他的模式。更像是因为受到逼迫所作出的回应。我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开膛手太过细心,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被迫?”汉尼拔抓住这个话题不放,他觉得自己的口腔开始大量分泌唾液。杰克的愤怒、尴尬与沮丧几乎浓烈到有形,他敏感的鼻腔嗅到这些美妙的情绪自另一位阿尔法身上一波波散发出来。
“我想你肯定读到过,至少听说过,劳兹关于吉迪恩的报道。”威尔叹了口气,挪近汉尼拔身边。看来杰克到达现场之前必须独自散散步,冷静一下。在狭小空间内与其他阿尔法一起待在极具攻击性的气氛之中可不会有什么正面影响。
“我依稀记得,是的,”汉尼拔轻描淡写地回答。他清楚记得读到那篇窃取了他的身份并将之安置到那个不值一提的蠢材吉迪恩身上的侮辱性文字的那天,记得其中的每一个精确细节。那男人的艺术素养连一只发粪涂墙的猴子都比不上。
“杰克本想通过承认这件事情来激怒开膛手,让他露出马脚,”威尔摇摇头。为什么就没人愿意考虑一下他的意见呢?
“奏效了吗?”汉尼拔继续在老虎头上拔毛,而对方正从后视镜中飕飕地朝他发射眼刀。他极力克制住不要报以微笑。
“跟我的猜测差不多。我们得到了拉斯的胳膊还有她的幽灵电话作为答复。”威尔耸耸肩,“除此之外乏善可陈。”
“但为什么只有她的胳膊?!”杰克咆哮出声,紧抓住方向盘的双手几乎让它嘎吱作响。
“开膛手意图在死亡中羞辱他的受害者,公开辱没他们。但是她不一样。”威尔觉得自己似乎钻进了一个死胡同,毕竟他已经解释过太多、太多次了。但至少汉尼拔看起来正专心在听。医生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
“他也许对她能够找到自己感到印象深刻。”杰克喃喃自语,寄望于米利亚姆有想过将自己的推理留下某种形式的笔记或线索作为证据。然而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线索出现。杰克已经亲手检查过米利亚姆·拉斯拥有的、可能接触到的、哪怕不小心瞟到过的每一张纸张。
“太遗憾了。听起来她是一位勇敢的姑娘。”汉尼拔诚心诚意地说。米利亚姆确实让他非常欣赏,她以自己的机智与对细节的敏锐观察发现了他。她原本的线索简直微不足道,直到发现了他那张被粗心放置在桌上的素描“受伤的男人”。实习生立刻意识到了它意味着什么,但为时已晚。在完美的生存本能的提示下,汉尼拔在米利亚姆提到了猎人的名字时就已经打算将她灭口,在他们的对话结束之前她的死亡就已经成为注定。
“他可能会开始一轮新的杀戮,威尔。”杰克紧张激动地低语,仿佛希望它能成真一般。
“开膛手直接联系了你。如果打算再次复出,他不会这么绕圈子的。他会直接拿起电话。”威尔无奈地继续摇头。杰克没有听他说话,从来没有认真听进去过。“你接到过其他电话吗,杰克?”
“没有,”杰克草草回答。“听我说,如果这是开膛手干的,接下来会有另外至少两名受害者出现,然后接下来的几个月、甚至一年都不会再有消息。现在机会难得,如果我们不及时抓住的话,幸运之窗很快就会关闭。上一次它关掉的时候,我失去了开膛手的踪迹,还失去了米利亚姆·拉斯。我不想让这一切重演了。”
“请好自为之,克劳福德探员。我觉得你并未准备好接受失望的结局。可惜世间的事情并不总像第一眼看上去一样。”汉尼拔即使奚落起人来也像宽慰一样,不过他从镜中收到了杰克冷冷的一瞥。
“我会牢记在心的,莱克特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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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6日更Ch11.3↓
汉尼拔冷静地、饶有兴致地在酒店房间内环视了一周。这是他第一次受邀进入犯罪现场,虽然对方心不甘情不愿。考虑到这并不是他自己的现场,此次体验可以说相当特别。他就像一名缺席的演员,在登台表演之后从未亲眼见证过自己观众的反应,不知道他们如何表现,以及警务人员、医护人员、调查人员们是如何像工蚁将一样将死去的鸟尸逐渐化整为零。还有那三三两两的人群,是怎样簇拥在警戒线后围观,其间混杂着通讯员、报社记者、博客主们,他们没头没脑地瞎扯,只想在一条生命的陨落中找到一点娱乐效果。自古以来,死亡就一直是最夺人眼球的表演。对此唱反调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看得还不够透彻,见不到幕后那瘦骨嶙峋的身影,以骷髅状的手指操纵着杠杆与引线。
胸中突如其来一阵反常的、刺痛的憎恶感,汉尼拔转头看向威尔。阿尔法意识到不适的源头就来自于对方身上。一从车上下来威尔就迅速戴上一副眼镜,将自己隐藏在厚厚的镜片之后。他似乎偏爱盯着无人处发呆,在自己内心不适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在身体与精神上都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穿过黄黑警戒线之后,房间里除了他们就只剩下几位技术人员和穿便衣的警察。他们正忙于在从酒店套间到浴室范围的一大滩血迹周围放置编号标签、取证拍照、记录笔记,没怎么真正注意到他俩。以汉尼拔的专业意见及个人经验来说,这场景是由深度镇静状态下的严重暴力冲动所造成。
焦虑的阿尔法们散发出的紧张气味充斥着这里,对威尔的冷静毫无助益。此时此刻,在他周围,这种性别生物的密度实在太高了。在威尔的意识中,阿尔法仍与痛苦和暴力划着等号,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尽管他现在似乎已经接受汉尼拔成为一个特例。于是欧米伽紧紧挨在汉尼拔身边,两人几乎一直肩碰着肩。汉尼拔当然不会介意这一点,事实上,他阿尔法的一面正为自己在威尔身上取得的每一次小小的胜利而露出獠牙,洋洋得意地微笑。
汉尼拔疑惑欧米伽是否意识到自己碰触项圈的动作有多么频繁——今天的选择是一条宽项圈,由色度深浅不一的蓝色丝带以复杂的方法编制而成。项圈上缀着一道华丽的锁扣,以白玉雕刻成麒麟纹样。由于处在外出期间,又必须在公众场合戴上项圈,威尔感到自己既暴露又脆弱,此时项圈反而成为一块某种意义上的安全石,提醒他自己、也提醒这块区域内所有其他的阿尔法,他已经名草有主,他是受保护的——至少他希望是的,尽管疑虑与恐惧一样总是与他形影不离。没错,汉尼拔感受到了威尔现在的情绪,那是恐惧,至少其中一部分是恐惧。汉尼拔不喜欢其中的不确定性,也不喜欢它的存在本身,这概念完全令他感到陌生。
汉尼拔将手按在威尔肩头,发挥了自己的控制力,自他们的连结之中给威尔输送去一些安定的力量。如果他可以无意中从威尔那里得到情绪反馈,那么理论上讲反之亦然。效果立竿见影,威尔仿佛是屏息太久的人一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皮肤恢复了些许血色,微微颤抖的手臂也放松了下来。威尔惊讶地看向汉尼拔,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有人碰过尸体了吗?”杰克怒吼着,几个新来的工作人员被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他们还没习惯与这位声若洪钟的探员一起工作。
“这一次当地警方总算是没添麻烦,”一个没穿制服,但佩戴了FBI身份识别卡的高挑黑发男人嗤笑着回答,他的话外音很明确,当地警方里不可能有专业人士。
另一个个头稍矮的男人同时应和,他也穿着便服,不过在汉尼拔的眼光看来比前面那位讲究一些,没有那么随意,身份牌也戴得很规矩,显然是杰克亲手挑选的科学小组中的另一名成员。“凭肉眼看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挂了。”
“我碰过尸体。他身上的情况很复杂。”一名T恤加皮衣的年轻亚裔女士视杰克暴怒的脾气如无物,毫无愧疚地说。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威尔,而威尔在她明目张胆的评鉴眼光之下瑟缩了一下。“你是威尔·格雷厄姆。”
共情者点了点头权作回答,小心避免与她进行眼神接触,同时移动步伐,让汉尼拔挡在自己与这位似乎刚刚发现自己意外中了大奖、正对他露齿而笑的技术人员之间。与执法部门的大多数成员一样,她也是一名阿尔法,但汉尼拔在她身上没有感觉到多少威胁,更多的倒是好奇。从她的气味判断,他敢说她对威尔的兴趣并不是出于性方面的冲动。年轻女士散发出姜饼与红茶的气味,汉尼拔觉得这与其说与情欲相关,倒不如说着意味着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他决定暂时容忍她的接近。来自他人少少的倾慕也许对威尔的心情有些益处。也可能会将欧米伽向他推得更近。
“你写过一本由尸虫活动判断死亡时间的标准专著。”为了不让威尔离开自己的视线,女人对他展开追逐,在两人几乎绕着汉尼拔转了一整圈之后,为了让事态不要显得更加荒谬,威尔终于不得已停了下来。
“我叫贝弗利·卡兹,”女性阿尔法自我介绍道。她的目光在威尔身上来回扫射,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而他则侧过身子,蓝灰色双眸飞快投向别处。“你不是FBI职员吗?”
“筛选程序太过严格,”威尔喃喃道,这还真够讽刺。虽然感到很幼稚,但他几乎希望汉尼拔能够出面调停了。所以他才如此憎恨现场调查。现场调查就意味着与人交流。
“能查出性格不稳定。你不稳定?”贝弗利问道,但听起来倒不像是在损人,甚至不觉得即使答案是肯定的会有什么要紧。
“那就是欧米伽们不应该干这一行的原因。他们没那么坚强的神经。”黑头发的男性阿尔法丝毫不顾及威尔在场,以嗤之以鼻的蔑视口吻说。汉尼拔眯起双眼看向他,将他烘烤甘栗与黄油焦糖的气味记在心底,以及身份识别卡上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