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去看望它们。我会安排人到你的房子里去照顾它们,但我家里是不会养狗的。”汉尼拔愿意与威尔达成协议,却不打算让兽毛飘得家具上全都是,也不会容忍衣服上萦绕着动物的气味。事情总得有个底线。“你的文件上指出现在是阿拉娜在照料它们。明天我会为它们联系一名看管员,然后打电话给阿拉娜,让她将它们带去沃夫查普你家中。你明天就能见到它们了。”
威尔点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这安排算不上完美,但比他胆敢料想过的要好出许多。他的狗狗们都很安全,他的房子还是自己的,他还能回去继续工作。他甚至仍然拥有能称得上是属于自己的金钱,对在贫穷中长大的威尔来说,还真是一场甜蜜的缓刑。威尔突然感到一阵虚弱,他缓缓地斜靠到柜台上,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重量。他愿意称之为一场小小的胜利。
胜利的喜悦也没能让威尔冲昏头脑。如前所述,威尔一直彻彻底底地相信生活不会带给他什么好运,有也不会多久。汉尼拔也不是什么善人。威尔明白他可不是出于好心这么待他的。就看看身边这些东西吧,即使他了解汉尼拔还不多,也能看出这位阿尔法非富即贵,而且是那种一出生便侵淫其中的富有。世家,威尔想,这个词还真是贴切。汉尼拔漫不经心的优雅态度与华贵的穿戴暗示威尔他必定出身于累世贵族,而这位阿尔法的口音则告诉了威尔他的欧洲血统。阶级,举止,还有那流淌在贵族血脉之中恼人的权利意识——可别是某个王族的直系后裔。
因此汉尼拔能够还给威尔房子、车子、甚至钱财,因为他付得起。威尔从根本上明白汉尼拔对他的慷慨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而已。这位阿尔法向他做出这些宽宏大量的姿态,是因为汉尼拔想从威尔这里得到某些回报。至于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还有待商榷 。现在,法律意义上讲,这男人拥有了他,拥有了他的身体。不管汉尼拔想要威尔什么,至少是身体上的,他都能得到,无论威尔同意与否。更糟糕的是,这可以说是他的正当权利之一。这些权利的广度与复杂度可远远不止作为一名阿尔法的性发泄渠道。
“杰克对待我就好像我是块幸运饼干或者谋杀预言者一样。阿拉娜把我当做需要特殊护理的朋友——可悲的是,她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对。”威尔缓慢地说,仔细挑选自己的措辞。“那你又是怎么看我的呢,莱克特医生?”
雾蒙蒙的灰蓝毫不退缩地对上了那双陶红色眼眸,欧米伽将自己的视线与阿尔法的牢牢锁住。“就像猫鼬一样,能够为我捕捉接近房子的蛇。”
威尔皱起眉头阴沉沉地仔细审视着阿尔法,想从他脸上寻到欺诈的迹象。“那并不是个真正的回答。你在混淆我的视线,我仍然不知道你打算成为我的心理医师还是支持者。”
“你想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但我首先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汉尼拔退了一尺,想看看威尔能接受几步。
威尔坦率地回望过去,将他话中的意义在心底过了一遍,考虑对自己这个特例而言该怎么理解。“我没有朋友,至少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朋友。”他试探道,“坦白来讲,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买断我自由的人。”
“那么,我请你将这场交易看做一次命中注定的邂逅,虽然是一条不太愉悦的路径,毕竟通向了幸运的结果。”看到威尔的脸色黯淡下来,汉尼拔相应地改变了策略:“向你提供有缺陷的热抑制药品的人并不是我,威尔。我不得不提醒你,与我作伴并不是你可能得到的最糟糕的下场,比如说,你可能会被杰克·克劳福德玩弄于股掌之中,或者成为那个笨手笨脚的弗雷德里克的私人财产。”
“你为什么不遗余力地离间我和杰克?”威尔选择质疑这条线索,根本就不愿意去触及他特意指出的有关奇尔顿的话题。就冲着后者威尔都差不多想要感激汉尼拔了,但这就是这阿尔法想要得到的,所以他才会这么快就提及他。
“他抛弃了你,辜负了你。我不觉得做出这种选择的人配当盟友。”汉尼拔指出。
“有期待才有失望。我从没指望过谁能保护我。”威尔的冷淡语气足以让汉尼拔之外的任何人感到心碎。可现在,这段自白被汉尼拔暗自记下,以备后用。“你是在嫉妒吗?”威尔几乎是在消遣他了,汉尼拔迄今为止还没体验过这种腔调呢。
“不太可能。”汉尼拔哼了一声,不以为然。“我只是不希望你与这些根本不关心你身心健康的人结交。”尽管回想起来,杰克也许能排上些用场。这男人的坏脾气可以善加利用,愤怒总是能被用作达到某个目标的有效手段,只要你善于抓住时机。汉尼拔有意想要威尔回到FBI的外勤工作中,但要有他陪伴在侧。追捕切萨皮克开膛手这个想法对他而言拥有相当的吸引力,将为他的洞察力带来焕然一新的感触,并将这个游戏推向更加复杂的方向。就好像狐狸与猎人一同骑行,跟随猎犬追捕猎物,那会多么有趣啊。
“你是在嫉妒……不,不是嫉妒。”移情者的顿悟提醒了汉尼拔,他需要小心再小心,瞧,威尔现在正在他脑子里挑三拣四呢。“占有欲。你不喜欢他,因为他是个靠近我的、与我密切合作的阿尔法。”
“我对自己的所有物都照顾得很好,我会对它们保持其应得的敬意,即使它们不能感同身受。”汉尼拔收集起空掉的盘子和酒杯冲洗了一下,将它们和其他餐具一起放到洗碗机里。清理工作熟练而迅速,料理台的石材表面在汉尼拔手下很快焕然一新,闪闪发亮。
“接下来呢?”威尔在心底默默体味着汉尼拔的情绪。这位阿尔法一直试图与他调情,或者说,至少一直都在恭维他。他有点困惑了。几乎完全不得要领。
“我先给你放水洗个澡,然后,我想你需要好好睡上一觉。”汉尼拔的语调不容辩驳,但威尔总有办法顶上嘴。
“我睡不着的,”威尔嘟嘟囔囔地抱怨,关于沐浴的那一部分令他有些费解,他记不起上次泡澡是什么时候了。他是淋浴党。“还有,我不该睡的那张床在哪儿呢?”
汉尼拔一边靠近威尔,一边与他保持平视,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行动意图传递给欧米伽,让他了解自己下一步会做什么。他握住威尔的手腕,牵着他离开厨房。多亏他的小心,威尔只稍稍退避了一下就跟随他穿过了那些让他觉得既庸俗又豪华的房间。这一对儿回到了之前那座黑色瓷砖的浴室,威尔的面具还躺在汉尼拔之前扔掉它的地方。威尔低头盯着它看,靠在双水槽旁边,猜想汉尼拔打算要对它和他做什么。他同时也好奇着汉尼拔会选择何时何地将项圈问题提上议事日程。威尔知道他最终总会难免戴上一个,这是欧米伽们的命运,你无法违抗法律。
在他身边,汉尼拔正在向那巨大的浴缸里注入热气腾腾的水,撒入浴盐和精油,那精油将浴缸中的水染成了蓝绿色,闻起来奇怪地带上了黄瓜和芦荟的气味,威尔通常不会将这些味道与沐浴联系起来。“躺进浴缸之前先淋浴。我会给你找件睡衣,把它放在外边的柜子上。”汉尼拔告诉威尔,并在离开浴室的路上捡起了面具。
威尔想要问问汉尼拔是不是打算保存起那见鬼玩意儿,但享有一份独处空间、一切全由自己安排的念头此时此刻太过诱惑,让他放弃了这个问题。威尔点点头,留意到汉尼拔确实打算随他自己自行其是,他甚至在身后锁上了门,以确保威尔的个人隐私。不知为何,威尔觉得落锁的咔哒声听起来居然这么荒谬,这么讨厌。
译注:
※1:原标题是versations over food porn。‘食色’一词本身并不包含性暗示,指那种激发人们食欲的美美的食物照片,但在这里作者显然有所引申。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翻得既优雅又不要脸……大家不如自行体会_(:з」∠)_
※2:杰克逊·波洛克(Ja Pollock,1912-1956),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大师,也被公认为是美国现代绘画摆脱欧洲标准、在国际艺坛建立领导地位的第一功臣。译者也和威尔一样,无法欣赏他的风格……
※3:Port,一种酒精度高的甜葡萄酒,通常为深红色,产自葡萄牙。一般用作餐后甜酒。
第四章 清晨起来最美妙的事……
当汉尼拔走出私人浴室准备上床睡觉时,眼前的景象并未出乎意表。威尔将一只枕头抱在怀里,抓得紧紧地,整张脸埋进它软绵绵的表面,背后还塞着另一只枕头,半遮半掩地挡住他。汉尼拔意识里善于解析的那一面迅速将这位欧米伽心理创伤的程度做了记录,然后将它归档,等待以后取用。这一点也许很有价值。它意味着威尔极有可能非常渴望碰触,这种皮肤饥渴症汉尼拔无疑能够拿来善加利用。
长久以来,威尔独自一人呆在自己的林间小屋,除了狗狗无人做伴。事实如此显而易见。欧米伽们天性喜爱有所陪伴,从生理上需要群居,生物学上的编码注定了他们希望与人接触。形成这样一种离群索居的状态,无论是自我孤立还是由于逼迫,都对他们过于残忍。威尔遭受的痛苦远远超过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不管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伤害已经深埋下去,比肌肉记忆更为深刻,深入骨髓,撼动了他灵魂的基石。
汉尼拔身体中的阿尔法天性,那只栖息在他内心深处的掠食者,他的另一个本体,为欧米伽受到的伤害而愤怒咆哮,那是他的欧米伽,他的配偶。这种不公正的苛待,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伤害到了他。汉尼拔并不习惯受伤,他讨厌受伤。那是一种污秽的感觉,像是某种病变将他由内而外渗透。威尔应该渴望并请求他的碰触,而不是满怀抗拒地将自己隐藏起来。
欧米伽本应该躺在床中央,伸出双臂,分开双腿,渴求他的阿尔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搜出一堆枕头在床褥一角偏居一隅,还没有为自己盖上被子。要知道,汉尼拔总是让自己房间的温度保持得不太高。甚至现在,察觉到汉尼拔上床就寝时,威尔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在他们一同相处的头一个晚上,汉尼拔本打算随威尔自己去折腾,但现在这念头已经无影无踪。阿尔法谨慎地缓慢行动起来,展开手臂,温柔地环住欧米伽腰际,留意不要碰到他仍未愈合的伤口,将威尔从床上拉过来,直到他的脊背贴上汉尼拔胸口。他已经闻到威尔散发的气息中掺入了一丝惊恐,他的身躯在自己怀中僵硬起来,尽管他们的身体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就如同祈祷者与他的信仰一般配合得天衣无缝。威尔的惊呼被枕头给裹住,含混不清,但他还是不肯放手。汉尼拔觉得威尔大概打算拿枕头将他自己窒息到人事不省。
“嘘……乖乖睡觉。”汉尼拔轻声呢喃,将鼻尖拱进柔软的巧克力色发卷当中,愉悦地沉浸在威尔的气息里。在那新汗、恐惧、压力掩盖下的是纯净的欧米伽的温和味道。质朴而甜蜜的、熟透到随时会撑破那毛茸茸表皮的桃子甜香,混合上尘埃被雨水打湿后略微带上的金属腥气,就像闪亮的崭新硬币被捏在温暖的掌心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威尔仍然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身体紧绷,新鲜的汗水让他的皮肤重新湿滑起来。他蜷起身体试图离汉尼拔远一点,无措地缩成神经兮兮的、颤抖的一团。
今后想在睡觉的时候保持干燥舒适的话,这个问题一定要设法解决。“我没想强迫你,威尔。我不会那么做的。”汉尼拔在威尔脑后轻轻安抚。他抽出一只手,缓缓地在威尔腰侧轻轻地上下抚摸,拂过他的肋骨——那凸出的手感以汉尼拔的视角看来,无论从个人观点还是专业观点来说,都过于营养不良——这骨笼在他指尖之下制造出一段奇妙的旋律。
汉尼拔知道威尔并不相信他,更妄论信任他了。他从欧米伽的气味里就能闻得出来,也能从他僵硬的身体线条中读出来,这些可都对安稳的睡眠毫无助益。威尔见过阿尔法们欺骗的手段,对他们失望过太多次,不可能因为一些表面功夫就开始信任起他来。汉尼拔长叹一口气,出于许多各不相同的原因。他将额头靠上威尔湿透的颈背,紧紧地将欧米伽锁在自己双臂之间,陷入了沉睡。他们俩之中至少有一个得努力休息好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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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看似困难重重,但汉尼拔好像真的睡着了,他呼吸均匀,身体还紧贴在威尔背后。阿尔法的额头就栖息在他脑后,因此他的鼻子刚好蹭进威尔毛茸茸的后颈。小心不要惊动他,威尔试验性地移动了一下身体,结果发现即使在睡着以后,汉尼拔的双臂对他的禁锢跟清醒时同样有力。暂时地,他被阿尔法囚禁起来了,结实强壮的肌肉线条温暖地贴着他的背。
这种感觉其实……并没那么糟。威尔放松了狠狠抓住的枕头,呼吸更通畅了一些。目前的情形不同寻常、难以接受、出乎意料,但真的不一定有那么糟。无论如何,威尔现在有种被保护的感觉,他知道这只是来源于欧米伽生理上软弱的那个侧面,那渴望被主导、被庇护的部分。他原本一直在刀尖上跳舞、时刻保持警惕,现在突然像是一副重担被从肩膀上移开,他的身体背叛了理智,放松在汉尼拔坚实的温暖怀抱中。阿尔法散发的气味现在闻起来更加明显了,欧米伽的身体回应着汉尼拔的存在,潮湿的水分无法忽视地聚集在双腿之间,威尔不得不竭力克制不要朝着汉尼拔下体部位磨蹭过去。腿间光滑的感觉让他扮了个鬼脸,他知道这全是自己脑内灰质间的化学反应所造成,久被忽视的生理本能和身体需求对外界刺激的正常反应,就像沙漠中饥渴难耐的旅人突然发现了一片绿洲,没法小口啜饮,只想沉溺其中。
保持清醒的决心以及尽快从汉尼拔身边逃之夭夭的念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威尔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这具疲惫的身躯变成了可耻的叛徒。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身体看来对休息更感兴趣,而不是勾引身边的阿尔法。他的肌肉温顺地放松下来,在最后的紧张汗水平静地蒸发之后,皮肤表面也重新干燥起来。
忘掉了所有恐惧与忧虑,威尔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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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醒来的时候有点迷糊,但不是通常那种从奇怪的梦境、甚至更糟糕的梦魇中醒来的“真特么见鬼”型的迷糊。这是种陌生的感觉,在稳稳地安睡了许久之后——连续的、不受打扰的、治愈性的睡眠。没有血腥,没有恐怖的、记不太清的犯罪现场,没有暴露的脏器在内心的狐火中闪闪发光。威尔记不得上次睡得这样好是什么时候了,真够可悲的。
环绕着他的温暖同样出乎意料,威尔初醒的大脑注意到自己整个被环抱住了。无法用言语形容,但这感觉很棒,温暖而舒适。这种令人欣慰的感觉让他有点晕乎乎的,他整个身体软和了下来,像是巧克力融化在棉花糖里。
迷迷糊糊地,威尔将鼻子向温暖的源头凑过去,期待碰到柔软的绒毛和冰凉的鼻子。他正在清醒中的大脑想要弄清楚狗狗软绵绵的毛发哪里去了,而且为什么闻起来香喷喷的像是个阿尔法一样。不,不是随便什么阿尔法。这气味非常与众不同,非常有辨识度,即使他才刚刚与它熟识。他的大脑终于清醒到能够交出一个名字,汉尼拔,他的麝香气中混合着某些香料气息。一整晚地睡在某个身体温度自然偏高的人身边,他的气味浓重了许多,但并不会让人不愉快。威尔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视野就在汉尼拔颈窝,他的鼻子正压在汉尼拔的脉搏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熟悉的肉桂、生姜、肉豆蔻,还有睡眠沉淀下来的麝香气息,带出香草与雪松的味道。
如果这还不算太糟糕的话,威尔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放弃了对床的执念,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汉尼拔身上。他攀上了汉尼拔的身体,四条腿彼此紧紧纠缠在一起,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分开。阿尔法的手臂仍然圈着他,但松松地环在他的腰部,一只手掌按在他腰眼的凹陷处。而另一只手,威尔颇为狼狈地注意到,正牢牢托住他的臀瓣,指尖轻轻搡进双丘之间,带来一阵麻痒。他们俩似乎都未晨勃起来,不管是哪位神明施加的小小恩惠,他只能致以诚挚的感谢。这使得威尔得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出发点开始思考。
见鬼。
他趴在汉尼拔身上,鼻尖深深沉浸在那挑逗起他所有的感官的丰盛的嗅觉飨宴里,他现在百分百确定自己对此非常享受。这样待得越久,有些东西就越是不由自主地发生变化。威尔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会对某一系列困窘的反应不胜欢迎,比如说某个部位会硬起来,其他部分软化下去,但都会充血潮红,分泌出湿润的液体。可以想见当结合热来临,他一定会热得一团糟,他现在就敢跟自己打赌。他已经快两个十年没有经历过那种热潮了,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青春期末期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那一次。在那时,和其他人一样,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贝塔,直到命运中的那一夜降临,威尔在一场烈焰与寒冰的梦境中醒来,他的身体着了火一般,床单与下体都几乎湿透。
那一天幸运青睐了他的勇敢。将自己的结合热隐瞒下来容易得简直叫人沮丧,威尔在同学之间是个社交弃儿,即使在学校里其他被排挤的孩子中间也没有一席之地。流感这个借口轻易吸引了老师们的注意力,不会有谁想要这个怪孩子近期回到自己的课堂上来。他父亲又从不回家,而即使回来,这位老渔夫也是醉醺醺地连自己的床都找不到,更别说意识到自己唯一的孩子正在历经他的第一次结合热潮。于是没有人注意到威尔的缺席,也没人提出质疑。结束之后,威尔给自己找了些结合热抑制剂,第一次是从学校护士的办公室里顺出来的,后来就找到了一名可靠的经销商,至少他以为可靠。
有一批药物就这么出了问题,于是他沦落到今天这幅境地,绞尽脑汁想办法怎么不吵醒对方的同时从一个沉睡的阿尔法怀中解脱出去。威尔一直以来小心避免的那些事,在一个天翻地覆的傍晚全都发生了。拍卖场为了对付他倔强的反抗以及让他闭嘴的终极手段,那张面具,几乎是他苦难中的最后一丝安慰。货物的脸蛋是要给买主看的,在他屡试屡败的许多次逃跑之后,警卫们打他的时候仍然小心翼翼不要伤到他的脸。这面具阴差阳错地让他不必面对鉴赏他价值的人山人海,不用去观察他们怎样对他的身体称斤论两。更不用看到奇尔顿满含隐喻地互相摩擦他密谋的双手,尤其是在这种暴露而脆弱的受伤状态下。
尽管头上沉重的皮革已被自己的汗水浸湿,威尔仍然能够清晰地听到身边的拍卖进程。他能听到别人对他说的话,他们说他在娼寮里会遭受怎样的对待,过多久会被他们玩坏遗弃掉,万一有人凑巧打算买下他,他应该怎么做。被带到台上的时候,那些话就在威尔脑子里环绕、回响——事实上,他几乎是被扛上去的,因为他的双腿在脚踝处被束起,两只手腕也被绑在了一起。当萦绕在空气中的丝丝缕缕的烘焙香气召唤着他的时候,他被疼痛与这疼痛所带来的耻辱分散了心神。事已至此的现实在某种程度上让威尔冷静了下来,他静静地等待,直到身边的鲜肉都被出卖给了最高的竞价者。
↓11月8日更Ch4.2↓
毫无疑问,如果有人愿意购买他,只可能是为了寻欢作乐。当汉尼拔报出价格的时候,当他跳上台从根本上威胁在场所有人不容迟疑地将威尔让给他的时候,威尔不仅听到、甚至感受到了周围那种目瞪口呆的震惊反应。当汉尼拔的力量以一种近乎束缚的强度震慑了在场所有观众时,他的出现本身也叫威尔瞬间明了一整晚闻到的香气出自哪里。这个男人,这个阿尔法,就是撩动了威尔的感官、让他用自己的鼻子与所有感知去追寻的诱人香料气息的来源。这名叫汉尼拔的男人是个纯粹的阿尔法,是他性别中的佼佼者。就像威尔一样特别。独一无二。
单凭气味就能确立一段关系,甚至开始一段感情吗?威尔从来对此嗤之以鼻,尽管这个构思自有史以来就已成为各式传媒的下饭菜。从生物学角度说,这一看法自有其科学基础,阿尔法能根据气味辨别出欧米伽是否能够孕育出健康强壮的后代,而欧米伽同样也能分辨出阿尔法是否年富力强。它也同样揭示了双方的相容性,以及是否值得与对方结合。
威尔还有一些其他的可怕疑虑。万一他们结合了,他会怎么样,他的自我意识会怎么样?他的移情障碍是否会让自己完全失去自我,变成汉尼拔的傀儡,无论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无论他本性如何?威尔焦虑地想,如果结合形成,他的自我意识是否会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社会已经否认了他的身份,他穷极一生构筑的一切已经灰飞烟灭,那么,他是否最终会变成某个阿尔法想要将他塑造成的样子?这份恐惧比任何徘徊在他颅骨之间的惊骇都更让威尔心惊胆战。比威尔曾经设想过的真实的死亡更加可怕。最吓人的事莫过于忘记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意义和位置,像个活生生的行尸走肉一般。
但他别无选择,他们一定会结合。威尔知道这必将成为现实。问题不在于“是否”,只在于“迟早”。汉尼拔相信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伴侣,甚至已经以伴侣的方式待他,但他的耐心在威尔身上总有一天将要耗尽。没有什么是永无止尽的,而这位阿尔法给威尔的印象是个总能得偿所愿的人,无论是靠亲手促成、意外获得、或是命运铸就。
这幅印象足以让威尔犹豫不决,再三考虑,何况威尔正躺在这片温暖的庇护所中,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滩果冻,这份感动直接与他脑中的想法针锋相对地唱起了对台戏。他以前从未感到过如此受保护、如此有安全感——只是听着汉尼拔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流连在自己皮肤上、萦绕在自己鼻端的气味就能让他有这种感觉。威尔对这个对他宣示了所有权的阿尔法还几乎一无所知,这种未知的恐惧应该把他吓尿了才对,但现实却违背了所有理性,他正被愉悦与依赖感所环绕。更糟糕的是,威尔觉得自己想要更多。
威尔微微侧过头,唇瓣刷过汉尼拔颈间柔软的皮肤。他张开双唇,伸出舌头试探性地品尝了一下汉尼拔气味的核心。尽管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威尔还是期待会尝到甜味。但事实上,舌尖舔到的味道是咸的,还带着夜汗的气息,满载着让威尔的思绪冒起泡泡、嘶嘶作响的天然化学物质。他的舌尖因为这碰触刺麻起来,一股热浪窜过喉咙沉入腹中,让脑子变得昏昏沉沉,糊涂起来。他突然感到太过满足,太过……不知怎的,全身关节松散而虚弱下来。他的重心不自觉地迁移了,下半身似乎第一次舒展开来,他的身体比他自己更加乐意接受那不可避免的命运。这种自觉吓到了威尔,欧米伽将头歪到一边,带着几分羞愧,以及不止一点的自我厌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占人便宜,他正对汉尼拔做的事情不正是他不愿意汉尼拔对自己做的事情吗?
在威尔看来,汉尼拔好像仍在沉睡,但他不敢确信。他的视角局限在汉尼拔散发着芬芳的颈间,不规则的银灰发丝散落在那里,汉尼拔的头发比威尔以为的要更长一些。威尔试图暗暗支起身子,让自己解脱出来,但膝盖无可避免地撞上了汉尼拔的腿,这让威尔不禁瑟缩了一下。威尔冒险看了阿尔法一眼,发现那双奇异的栗色双眸正在高深莫测地注视着自己,而阿尔法的身躯在自己身下绷紧得如同钢丝一般。
不经意的动作瞬间将汉尼拔从沉睡中唤醒,察觉到不熟悉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本能已经准备好应对可能的威胁,精心调试的身体立刻准备好发出死亡一击。然而控制力是汉尼拔另外一项深层本能,无懈可击的记忆力马上告诉了他上方那个试图暗自从他身上爬走却失败的人是谁。睁开血色的双眸,阿尔法鼻翼微张,吸入他不情不愿的伴侣散发出的如今又重新掺入恐惧的气味。威尔的蓝眼睛睁的大大的,但仍带着睡眠中的水润光泽,因此欧米伽一定也是刚刚醒来,暗色的卷发乱糟糟的环绕在脸庞周围。
“对不起……”威尔很快低声道歉,垂下头颅切断与汉尼拔的眼神接触。他迅速从汉尼拔身边爬开,似乎阿尔法身上着了火一样,躲到床褥上最远的角落,“……我不是有意的……”
他的身体语言充满防备,仿佛以为自己会遭到痛殴一般,双臂似乎随时准备抱住头脸,以防万一。当然了,在如此靠近汉尼拔的地方醒来,敏感的共情者当然能够接收到他自然本性的严厉警告。汉尼拔小心保持面上不动声色,在心底的安全角落以自己懂得的每一种语言狠狠诅咒,思维殿堂的厅壁间回响着懊恼的斥责。伤害已经铸成,只能向前看,争取亡羊补牢。
“要说抱歉的是我才对。我很久都没有与人分享过同一张床了,我敢说比你更不习惯这样。”汉尼拔温和地解释道,小心地将自己每个动作的意图坦白地传达给欧米伽,不越过自己这半边床,给神经紧张的欧米伽留下一段安全距离。威尔太过接近床沿,再受惊吓的话就得掉下去了。如果威尔在恐惧之外再加上困窘,这对汉尼拔可一点好处都没有。“你睡得好吗?”
“借口,”威尔小声抱怨,对他礼貌的询问充耳不闻。恐惧会让这欧米伽变得粗鲁无礼,汉尼拔暗自记下——这在威尔是一种防御机制,它由恐惧催生,而不是憎恶或者愤怒。
“怎么说?”汉尼拔愿意暂时容忍他的出言不逊,但绝不会纵容。
威尔将眼神绕房间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两人之间那堆皱巴巴的床单上。深蓝的织物沾上了盐渍,欧米伽对乱糟糟的布料做了个鬼脸,他知道自己就是造成这柔软高织丝绸上面白圈的罪魁祸首。“因为你是个阿尔法,”威尔最后含糊地回答,语调由于狼狈有一些软化。
“那并不意味着我会更加滥交,就好像你不会因为自己是个欧米伽就会随便躺平任君采撷一样。”汉尼拔保持语调轻快,让言辞中带上一丝笑意。他的努力并未被忽视,威尔斜斜地瞥了他一眼。
“有点道理。”威尔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现在能告诉我你睡得怎么样吗?有没有做什么噩梦?”汉尼拔再次询问,想要抚平今早最后几处龃龉。
“不,没有做梦。至少我不记得有。我睡得……很好。”威尔欲言又止地回答,开始烦躁地摆弄借来穿的长睡衣边缘。显然他并不习惯被关心这种问题。“真的很好,”他终于承认,神经质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威尔不确定这种场合应该怎么办,或者怎样逃避这场对话。平常的日子里他已经带着狗狗们出去散步,早餐的第一件事就是摄入过量的咖啡因,然后开车上班,在全是FBI实习生的课堂上讲课,他们可以询问问题,但永远别想得到回答,因为他就不是个社会化分子。而现在,威尔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不知道汉尼拔期待他怎样。
尽管汉尼拔是个货真价值的虐待狂,但他这次决定表现得仁慈一些。“好吧,既然我们都醒了,我来做点早餐。你觉得鸡蛋怎么样?”汉尼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彻底舒展开四肢。他会等一会儿,等威尔自在下来,喝过咖啡之后再来穿衣服。
“精神上,感情上,还是身体上?”威尔顶了句嘴。他比较担心自己等会要穿什么。他在这里没有任何衣物,除了拍卖所强迫他穿上的那几片破布之外——不穿那个就只能裸奔,于是威尔只好默默忍受了这份屈辱。汉尼拔的睡衣裤(它们能叫这个名字吗?)裹在身上舒适得就如同丝绸编织成的罪恶,但他不能就穿着这个出门——如果能够出门的话。汉尼拔同意让他返回工作,但对细节问题还没有设置基本规则呢。
然后还要针对该死的项圈问题。威尔叹了口气,双手揉了揉脸,胡茬刺痛了他的手掌。既然现在热抑制剂大概已经完全从体内排空,只要走到街上,全世界、特别是靠近他的任何阿尔法都会知道他是个欧米伽。恐怕汉尼拔不会允许他继续使用那瓶能用来伪装嗅觉威慑的好时派※1了。他某次收到这瓶圣诞礼物之后偶然发现了它有用的掩蔽特性,将它与热抑制剂一同使用的时候,其他人闻起来会以为他是个贝塔,甚至像个分数不太高的阿尔法。
项圈是阿尔法向其他人展示欧米伽所有权的方式,即使他或她的气味传达出仍未交配的信息。这种方法比烙印要仁慈得多——后者是从前的标记手段;而比起咬痕来要更加持久——某些阿尔法更喜欢用这种方式来立桩定界。威尔告诉自己应该庆幸汉尼拔选择了项圈,而不是刺青。他曾见过太多以刺青墨水签署所有权的欧米伽尸体。
“我打算做一份炒蛋,”汉尼拔对威尔的反驳置若罔闻,打断了他阴郁的沉思。“抱歉,昨晚就该先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过敏的食物。”
尽管不想承认,威尔还是提醒自己别老是跟汉尼拔对着干。这位阿尔法是他能获得的最好盟友,即使对方才是掌握全局的那个人。最好还是表现得乖一点。糟糕的是,与人相处并不是威尔的强项,他前半辈子要么在逃避别人,要么在共情别人。听到一声礼貌的咳嗽,威尔才意识到阿尔法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对不起……”威尔摇摇头,想装出没睡醒有些迷糊的样子来解释刚才的失神。“是的,炒蛋不错;不,我没什么过敏的。至少我还没发现。不过你的食谱范围看来比我要广得多。”
“我会记在心里的。现在,我猜一杯咖啡会是个不错的开端。”汉尼拔说着,套上一件长袍,穿上拖鞋。
威尔愿意为了咖啡因而摧眉折腰。他的身体这次也许休息得不错,但咖啡瘾可没有,他眼眶后的神经已经开始抽搐,头痛即将袭来。“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