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马车驶入了一座城镇。郭三向窗外张望,见道路越来越宽,路旁的行人也越来越多,问道:“齐先生,这就是南京么?”齐先生道:“没错,这正是南京城,此时马车仍在城外,过一会儿就要进城了。”郭三点了点头,又问:“咱们进城之后,会在城里住几天么?”齐先生笑道:“这得问萧将军了。”郭三转头一瞧,见萧恒远已换了一件金色铠甲,头上也戴着铜盔,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目不斜视,果然像一位将军。
便在此时,前方忽然响起了马蹄声,数十骑疾奔而来,领头的也是一位将军,但并未穿铠甲,只是戴了一顶铜盔。那人跳下马背,对着萧恒远深施一礼,道:“不知萧将军来京,属下未曾远迎,罪甚。”萧恒远摆了摆手,道:“王将军不必多礼。”
郭三听到二人的对话,不屑道:“哼,好大的架子!”齐先生笑道:“这并非摆架子,只是军中的礼节罢了。”
那王将军跃上马背,在前带路。众侍卫跟随其后,将郭三的马车围在中间。没过多久,马队进入了南京城。郭三听到街上传来叫卖声,都是标准的汉话,却无半句契丹语,微觉惊讶。齐先生道:“南京城中汉人居多,契丹人也都会说汉语,更会写汉字。”郭三道:“契丹有文字么?”齐先生道:“当然有了,你想学么?”郭三摇了摇头,道:“《论语》、《孟子》、《黄帝内经》都是用汉字写的,我才不学契丹文呢。”齐先生微微一笑,叉开了话题。
马车沿街走了半个时辰,突然向右一拐,出了城门。郭三笑道:“一会儿进城,一会儿又出城,真是莫名其妙。”阿月道:“郭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进的是西门,出的却是北门。”紫衣接道:“对啊,马车穿过了半个南京城呢。”郭三道:“这么说来,咱们算是到过南京了?”阿月笑道:“正是。”紫衣道:“今后若有人问‘你可去过南京?’咱们便能回答‘不但去过,而且转遍了几十条大街呢。’”郭三抚掌大笑道:“妙极,虽然只待了半个时辰,足迹也未踏上南京,但好歹算是来过了。”高兴了一阵,忽又问道:“阿月姐,大宋朝有没有‘南京’?”阿月一怔,转头看着齐先生。齐先生道:“大宋有四京,分别是东京、西京、南京、北京。”紫衣道:“这么说来,还是比咱们契丹少了一京。”郭三不愿被人比下去,反驳道:“少一京又如何?我们的东京是开封府,可比你们的东京好多了。”紫衣吐了吐舌头,不再和郭三争辩。齐先生笑道:“不管在大宋还是契丹,医术都是一样的。”
几人说笑了一阵,马车又行出十余里,最终停在一座大院的门前。郭三仍想着“你们契丹”和“我们大宋”,但又知自己身在契丹,不便和人争执,只好在心里暗自比较。
其实在北宋时,南京属于“燕云十六州”,被“儿皇帝”的石敬塘割让给了契丹。后来大宋多次出兵,欲重夺燕云地区,但始终没有成功。契丹设立南京后,采用了“因俗而治”的办法,南京和上京有两套不同的官员编制,被称作“两院制”,算是最早的“一国两制”。
马车停稳之后,萧恒远来到车前,说道:“郭姑娘,请下车吧。”郭三跳下马车,四处一瞧,原来车队已到了郊外。院子的大门高约两丈,建构宏伟,左右各竖一根旗杆,杆顶青旗飘扬。门楣上挂着一块黑色牌匾,上书“京北猎苑”四个金漆大字,笔势刚劲非凡。门口站了四名士兵,每人都配着长剑,腰板挺直,尽显英悍勇武之气。
那王将军进入院中,对一人低语了几句,随后出门,跨上战马离去。又及片刻,院中响起齐整的脚步声,十余名家丁模样的人迎了出来,分作两行站立。一位青袍老者走出大门,对萧恒远抱了抱拳,说道:“萧将军,午饭已备好,还请众家兄弟进院。”萧恒远点了点头,微一示意,众侍卫牵着战马进了大门。
郭三从未见过此等阵势,不免生出怯意,进门一瞧,那院子竟然是一座好大的园林。阿月拉着郭三的手,跟在那老者的身后,曲曲折折地走了许久,来到一座大屋跟前。屋门口有人手执兵刃把守,脸上毫无表情。郭三微觉害怕,悄声问道:“阿月姐,咱们到了哪里?”阿月不答,只是捏了捏郭三的手,示意她别再多问。郭三怔忡不安,只盼着那老者赶快离开,好向阿月问个清楚。
那老者将三位姑娘带到门口,转过身来,说道:“郭姑娘,请进屋用餐。”郭三这才看清,那老者年约六旬,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冷冰冰的,不含半点笑意。她心中一惊,脱口道:“遵命!”那老者呆了一呆,便即转身离去。
郭三进屋之后,更是吓了一大跳。这屋子极是宽敞,入里约有十丈,中间竖着一面屏风,后方摆了一张大床。床为红木制作,雕花极是精美。西墙边有一排书架,架上琳琅满目,尽是诗书典籍。书架旁还有一张大书桌,桌上摆着许多器皿,看来也尽是些古物。东墙边置了两张木床,床边也有一面屏风,上面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在湖边静立,手持长笛,低眉浅叹,神情寂寞。在屋子的正中央,摆了一张极大的饭桌,桌上放着十余样菜肴,却是她从没见过的。
正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人像是萧恒远。郭三走到门边一瞧,原来萧恒远正和那老者说话。那老者不住地点头,偶尔向郭三这边看一眼。郭三暗想:“萧将军或许在说‘那小丫头可不简单,她是叶公子的好朋友’,于是老头子就吓了一跳,连声说‘哎呀,老夫有眼无珠,竟不知小姑娘身份尊贵,真是失礼之极。’于是惶惶然前来谢罪。”想到得意处,不禁笑出声来,但只高兴了片刻,忽又转念:“我是大宋百姓,怎能依靠契丹人抬高身份?别人纵然嫌弃我,我也不能没了骨气。”当即紧握拳头,暗自下定决心,不管那老者是谁,对已如何,都以平常心回待之。
萧恒远和那老者说了一会话,便即转身离开。那老者在原地站了片刻,迈步往另一方向行去。郭三微觉失望,她原想那老者要来道歉,谁知并非如此。
阿月和紫衣摆好了碗筷。郭三心中有事,面对满桌的奇珍异味,食欲全无。阿月道:“郭姑娘,你不想尝一尝么?这可是名厨做的。”郭三道:“名厨做的也不一定好吃,反倒是小米稀饭最可口。”说此话时,不禁想起了安养院的情形,王大娘每天都会端上小米粥,此前她总觉得难以入口,这时回想起来,竟然别有一番美味。阿月笑道:“小米粥怎能比得上满桌的菜肴?”郭三道:“那得看是谁做的了。烹饪是一门学问,更是一门艺术。倘若做饭的人不用心,即使放了足量的调料,吃饭者也会觉得无味。”
忽听门外有人叫道:“说得好!”郭三微微一惊,转头回望,原来那老者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紫衣和阿月迎上前去,盈盈一礼,齐声道:“宫先生好。”郭三也慌忙站起,抱拳道:“见过宫先生。”此时她仍不习惯宋时的女子行礼,便学着男人打招呼的方式,给宫先生唱了个肥喏。
宫先生走进屋中,坐在桌旁,对郭三道:“小姑娘,你且说说,怎样做饭才算用心?”郭三强装镇定,说道:“很简单啊,譬如王大娘给我们包饺子,大小正好合适,一口一个。但若换作王大叔,就会包成大饺子了。”宫先生点了点头,道:“我虽不认识王大娘,但想必她的厨艺是极好的。嗯,给小孩子包小饺子,算是用心。还有呢?”郭三道:“再比如,我妈妈给我做饭,总不会放胡椒,因为我不喜欢胡椒味。”宫先生道:“你妈妈只做给你吃,自然知道你的口味了。”郭三道:“即使做给全天下的人吃,也要尽心尽力,饱含深情,否则饭菜的味道就不对了。”宫先生道:“如何不对?”郭三不知如何回答,强词夺理道:“总之就是不对!”
事实上,厨艺的讲究颇多,小到锅、碗、瓢、盆,大到橱架、碗柜,乃至各种调料如油、盐、酱、醋,花椒、芥末等等,在厨师的眼中,无一不是艺术品。下厨做饭,不仅是为了吃饭,更为了享受创作的乐趣,而厨师的态度和心情,又决定着美食的味道。郭三随口乱讲一番,竟然道出了厨艺的本质。宫先生惊讶之余,对这小姑娘大生好感,表情也转为柔和,笑着问道:“小姑娘,你想不想学厨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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