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拒不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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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纱下的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若一汪探不尽望不穿的寒潭。

    实际上,以那人当时所现有的贫瘠功底,并不足以压制血刃爆发所带来的庞大力量。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无声侧过腰身,借着一个几乎是无人能够察觉的微妙角度,指节一曲,轻轻点上了薛尔矜攥握血刃的掌心。

    随后,气场骤降,徒然发力,在所有人未曾预计的情况之下,生生将突进前来的薛尔矜朝外震开数尺之距——

    没人在那一瞬间看清他的动作,只知再度抬眼,向那抹孑然立定的黑色身影投去目光的时候,他已经并掌回袖,面不改色地退到了莫复丘身边,声音低而沉的,唤他一声:“……师兄”。

    莫复丘冲他摇了摇头,道:“无事,莫要莽撞。”

    而薛尔矜则被迫收起攻势,手中血刃应声化解,散成汩汩血流浸红了满臂。他扬起下颌,以一种极尽复杂的眼神望向那人黑纱之下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容,似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殿中一众人等,手持利剑,终是在他撤走血刃的下一瞬间,纷纷迈开脚步,将无数昼白耀目的剑光,果敢无疑抵上了他的脖颈。

    莫复丘伸手拨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犹在凝神看他,受了伤的左臂虽还在淌着殷红的血迹,他眼底却是始终平静的,无悲亦无喜。

    他道:“薛尔矜,我当初救你一条性命,并非是贪图你今日以命抵还……只是眼下局势紧迫,有些事情,不得不委屈你出一份力。我知你天生矜傲,不容旁人随意践踏——那么这一回,便算我恳求你,求你帮一次忙,可好?”

    不得不说,莫复丘是一个很擅长说话的人。多大的仇怨,经他这一张口,任谁听了,都只会当他是心中有苦,难以做出抉择,事后所有的不合理之处,便也因此变为了情有可原。

    薛尔矜不吃他这一套,更不想领他这一份情。故而初时什么样一份态度,如今面向他时,还是那般轻蔑鄙薄,丝毫不假:“莫掌门说得倒是好听得很……既是无意取我性命,那么如今外界纷乱难以休止,到底又与我何干?”

    众人闻言,不由愤然而怒道:“纷乱因你而起,怎会与你毫无干系!”

    薛尔矜道:“如此一来,杀我偿命便是,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你……”

    “好了!”莫复丘倏而冷声喝止道,“诸位,稍安勿躁……这位薛公子出身外族,脾性难免乖戾,凡事好生商议也罢,不必为此伤了和气。”

    众人慨叹数声有余,不约而同望了莫复丘道:“邪物终究是邪物,莫掌门,何需为他费心至此!”

    莫复丘摆了摆手,目光疏淡,却是平和如斯。

    叫他不近人情,大肆掠夺,究竟有失名门风范。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主动说服薛尔矜,使他心甘情愿地软下态度,自愿供出活血,以此满足外界众门如狼似虎的需求。

    然而眼下这般状况,很显然的,薛尔矜心中怨深,不肯任人宰割,也是常理,但若真要挨到那最后一步,聆台一剑派不得不交他出去平息众乱,恐怕……也是无可奈何的实情。

    莫复丘一时难言,垂眸下去,失神盯视左臂间由那血刃留下的一长条褐色创口。忽而耳畔一阵风声掠动,竟是方才那出手护他的黑衣男子再度上前,脚步沉而稳的,一步一步踱至薛尔矜身边,抬了眼,一字字道:“师兄,我看这位薛公子与我之间……颇有几分眼缘,不若给出一点时间,让我与他单独一叙。也许,我能有办法——足够说动他,帮我们这个忙。”

    薛尔矜眯了一双眼睛,目光与他在半空中有过短暂片刻的交汇。但是很快,又径自挪开了——因为在那黑衣男人空无一物的眼底深处,根本无法看出什么。

    十六年前,乃至于二十年前的久远记忆,在薛尔矜的脑中,其实是非常破碎而不完整的。但是其中一些关键的节点,却像是一把生锈泛青的锉刀,狠而稳实地,扎进他脆弱不堪的心脉深处,顿时留下大片锐痛交杂的痕迹。

    画面陡转,仍旧是殿堂外围坎坷悠远的青石长阶,只是周围四下鲜有人烟,安静无声,仅有方才那黑衣男人独自倚在红褐色的高大廊柱里侧,双目斜视,一言不发凝向薛尔矜的眼睛。

    与此同时,薛尔矜也在淡淡抬眼看他。

    片晌沉寂过后,薛尔矜微微曲起手指,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物什,摊开搁置于掌心中央,正对着他,面无表情,却胜过万千言语。

    那是适才他二人交手之时,黑衣男人倾力出指一点,佯作保护莫复丘的模样,实际是在无人意会的情况下,悄然自薛尔矜手中,塞下了这样一枚肉眼难辨的小小物件。

    五指并拢,在那手掌旧伤交错的疤痕之间,静静躺着一枚纹样特殊的鎏金方戒。

    细密的汉文与活剑族的古文字交相缠绕,几乎是彼此镶嵌得难舍难分。

    无需过多端详,仅凭最基本的一次轻微触感,薛尔矜便能轻而易举认出方戒表层刻有的一行小字——

    “谷鹤白”。

    ——那是专属于兄长的名讳。

    谷随母姓,正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因着素日里兄弟之间亲近熟络,薛尔矜极少会以“谷鹤白”三字来称呼自己的兄长。就这么时间过得久了,似乎也渐渐淡忘了他原本该叫什么名。

    可是那枚鎏金方戒,乃是每个活剑族人生来必有的贴身之物。若非情况紧急,它绝无可能出现在旁人的手上。

    绝无可能。

    “说吧……”

    薛尔矜手腕微旋,将那方戒握于手心缓缓收紧。暗沉阴郁的一双眼睛,直截了当迎上男人空洞无谓的目光,一字一句自齿缝间道:“他……人在哪里?”

    第109章 无惧

    “薛公子是个聪明人。”

    黑纱下一张异常严峻的面孔, 似乎不可否认地朝上勾了勾唇。笑容漾得显而易见, 却并未将内一层真容轻易示于人前。

    薛尔矜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是厌极了那般轻佻的笑意,隔着沉厚一层黑纱, 恶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叫人厌倦,亦带有一分难以言说的躁意。

    “别卖关子。”他拧了眉,颇不耐烦地出言催促道,“人是落在你手上, 我知道——要说什么,直接开口便是。”

    男人顿了一顿,很快应了声道:“那些每月送出去的信……”

    薛尔矜道:“是你遣人递到我手里的, 我猜到了。”

    男人笑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原本无需我多言。”

    “你就说说,这枚方戒,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手里。”薛尔矜闭了闭眼睛, 略有些低哑地道, “你们聆台一剑派,表面上只囚我一人在手, 实际背地里,还偷偷留了一人,作为日后防备各大门派的利器?”

    “不,这一点,是你猜错了。”男人摇了摇手, 声线平缓道,“人确是在我手上,但此事要说起来,与莫掌门本人之间,并无瓜葛……”

    话音未落,但闻耳畔一阵凌然风声擦面而过,男人扬臂劈手,正巧接下薛尔矜突袭前来的凶悍一击,随后利落翻转手肘,将那坚韧腕骨生生摁于掌下,转身一扣一拂,几近在瞬间压制得牢不可破。

    “我劝你,不要想着在这里动手。”男人竖起一根手指,轻而准稳地,无声抵上薛尔矜指缝间熠熠生辉的鎏金方戒,顾自摩挲片刻,声线犹是疏淡如常,“且不说如今的聆台山下高手云集,在那沽离镇上大群居心叵测的外来人物,一旦嗅出一星半点与活剑族人相关的气息……结果当是如何,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薛尔矜双目猩红,早前臂间刻意划开的一长道伤口,已渐有再度开裂之势:“……我从不畏死亡。”

    “你可以不怕死。”男人字字诛心,声如玄铁一般沉重,“但是……‘他’怕,而且怕得彻底。”

    闻言至此,薛尔矜周身一层沸腾灼烈的活血,倒像是倏然被人浇过一盆凉水似的,从头到尾,迅速降至深渊般的枯冷极寒。

    他喉头攒动,眼底是说不清的错综恨意,然那声线却是微微发着颤抖的,像是真的冷了,一时又寻不得半点物什予他凭依。

    “……你想做什么?”

    他如是问了,却迟迟得不到回答。

    那黑衣男人面前罩着一层沉厚的长纱,眼底也当真是覆了一缕模糊的薄雾,暗而沉的,叫人心里没由来地发着怵。

    “我不想做什么,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他说,“你的兄长,在我手里过得并不算差。最好的条件和待遇,足以护他一世安稳……只不过与你一样,遮天蔽日,昼夜困守于一处方寸囚笼之地,此生不得散漫自由。”

    “巧的是……他并不厌倦这样的生活。你那位兄长,远比你本人要温顺安分,他既喜好宁静,我便赐他长久宁静——终归是知足常乐一个人,即便身在囚笼,遍地枷锁,他亦能够活得无怨无悔,沉湎安适于此。”

    薛尔矜眸底一涩,继而沉声问了他道:“那你留他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对活剑族人感到好奇,所以日夜关他在身边,只为探查他一举一动?”

    “我没有那么多的闲情,研究一条低微的野狗是如何在世上生存的。”男人摊了摊手,在薛尔矜显然攥紧的双拳下冷冷笑了一声,随即漫不经心地出言应答道,“我的目的很简单——困住他,作为世上唯一能够胁迫你的条件,命令你,分出活血,镇压外界一切将欲兴起的隐患与纷乱……”

    男人顿了顿,挑眉看着薛尔矜,看着他那张忽然变得铁青,却压根无可反抗的憋屈面容,只觉得有趣,有趣得让人兴奋。因而又道:“……你大可放心,莫掌门不想伤你性命,我也不会私自违抗他的意愿,出手与你兄弟二人为难。”

    薛尔矜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嘴里说出来的话,我不相信,也并不打算相信。”

    “不,我是个实在人。眼中装得下名与利,便再容不得其他什么碍眼的东西。”男人微微扬起下颌,锋利的棱角从侧面看来,像是一把久经磨砺的霜刀,“我在聆台山上呆了足有四年之久,迫切邀功,急于掌权,但如果只是执着做些琐碎无谓的事情,根本入不了师兄的眼。”

    薛尔矜没有说话,也不想看他。

    “你只需帮这一次忙,让所有人知道,最后劝服你自愿供给活血的那个人,是我。”

    男人似海沉庞的眼底,并无情绪起伏,独那黑纱下方微微抿起的薄唇,有意无意朝上扬起,形成一道倨傲难言的弧度,“这样一来,你的兄长得以保全性命,安稳度日,你——也能够回到洗心谷底,每月如愿收到他一封书信,以报平安……如何?”

    ——简直……笑话。

    太可笑了,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迫切邀功,急于掌权?

    薛尔矜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嘲讽?鄙夷?然而流露出来更多的,还是对他这般心态的一种不解。

    想要爬得更高,所以不择手段,做出忤逆莫复丘意愿的事情。

    私自囚禁活剑族人,在当时风云动荡的南域一带,毫无疑问是件足够引人惶恐的重罪——人人皆想得到的东西,但人人不敢伸手去得,因而立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将活剑族人,软禁在四十九道结界防守的洗心谷底。

    而现在眼前站着一个无名无姓的普通男人,他一无所有,但心中妄求甚多,所以壮着胆子,肆无忌惮地对着薛尔矜说——

    还有一个活剑族人,在我手里。

    你想他活命,必须遵从我的指令,取血分得众人,借此彰显我的功德。

    荒唐!

    薛尔矜拂袖转身,索性不想牵扯出任何或怒或憎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