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拒不为师

分卷阅读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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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之间形影不离,仿若一对终将白头偕老的神仙眷侣。

    “此番沽离镇上频有外来人士不断涌入,似对聆台一剑派持有活剑族人一事颇为不满。”

    莫复丘单手敲击桌边半凉不凉的一碗清茶,继而目光微微一转,偏向了一旁缄默不言的薛尔矜,“在座诸位,大多乃是南域一带同盟中人,眼下外界纷乱在所难免,不知各大掌门帮主们,如何看待各方疯狂求取活血一事?”

    薛尔矜神色一凉,但闻席间已有人按捺不住,猝然出声提议道:“活血世间少有,本是弥足珍贵。外界无数人虎视眈眈,到底也是常理——莫兄倒不若遂了众人一个心愿,将那活剑血液均分出去,肆意平定一场风波,也未尝不是不可。”

    莫复丘眉心微蹙,面带犹疑道:“这……”

    “……胡闹。”倏忽间,尚有一人足下一顿,愤然出言反对道,“你聆台一剑派百年名门,一路成立至今,总共行过多少众生感激涕零的善事?如今区区一群无头虫蚁作乱起哄,便叫你这做掌门的失了底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众人闻言,不由纷纷侧目。却见那殿堂外围,青石阶上,一人素衣长衫,鸦黑外袍,彼时双目凌寒,正饱含怒意,大步跨过门槛匆匆前来喝道:“均分活血,平定风波……?当初家师耗尽心力,自诛风门手中夺回此活剑族人,为的便是护他平安一世,再不由得外人搅扰。怎的漫漫四年已去,时过境迁,莫掌门倒是动了歪心思,决计出尔反尔了?”

    此话既出,不待莫复丘亲口作出任何回应,座下一众心怀不满者,已是陡然沸腾一片。

    “这人是谁……?怎么说话的,竟敢如此不敬!”

    “还能是谁?早年丰埃剑主门下大弟子易上闲呗。仗着他师父生前那点功绩,刚愎自用,目中无人——呵,下作德行!”

    “区区东南长行居,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反正如今平乱的又不是他们自己,自然能够由着性子在人前肆无忌惮……”

    “他倒有心思上这儿来指点江山,殊不知他家那位嚣张跋扈的混账师弟,这会子叫莫大掌门打傻了扔洗心谷里呢,眼下不知是死还是活呢!”

    “还有这档子事儿?原来秦老先生门下,也会教出此等孽徒?”

    “怎的没有?人人说那二公子晏欺,是个五官清秀的俊俏人儿,不想那满脑子里装的——都是一堆草纸!”

    “噗,都说是晏二晏二了,那能不二么?”

    “哈哈哈哈,还真就是这么个理……”

    话音未落,倏而迎得两道目光齐齐落下。

    一道,是薛尔矜的。

    而那另一道,则源自于不远处脸色沉冷的易上闲。

    薛尔矜不曾近距离观察过他具体是副什么模样,只从那旁人闲言碎语中,隐隐约约辨出二字“晏欺”——那是师父的名讳,过往数月相处的时光,却不曾听他提起半字。

    平日里或玉或玉叫得惯了,倒是忘了,他本并不属于洗心谷底。

    江湖很大,遍地都是晏欺走过的地方。他确是本性不羁,深爱自由,所以才会在薛尔矜一次又一次的盘问当中,选择沉默不语。

    薛尔矜抬了抬头,忽然就觉得眼皮很沉,睫毛也是重的,一重一重叠盖在灰霭的目光上方,像是隔了厚厚一层石墙。

    一时之间,大堂上流言蜚语漫过天际。为数不多的,是在慨叹活剑族人不当被人如此对待,而大多数的,还是在为易上闲的突然出现感到愤懑不平。

    晏欺在外名声一贯是糟糕到令人发指,连带作为师兄的长行居主亦难免叫人平白看轻。巧的是,这同门之中师兄弟二人,虽是素来交恶且少有往来,在待人接物这一方面,却是同样的态度冷硬,不曾与人服软。

    十六年前,“均分活血”一项提议骤然公之于众,多方人士一致出面力表赞同,那时的易上闲,是从始至终唯一持反对意见的代表人物。

    “活剑血脉,生来嗜战。如此凶戾之物,用来分与百家,怕是必然引起今后祸乱不断,战火不休的惨烈局面。”易上闲单手一扬,朝上径直指向莫复丘面门,继而肃然出声道,“莫掌门,你年纪尚轻,凡事决断之前,必先考虑后果,前因不过是次……这般道理,你难道一点也不明白吗?”

    莫复丘良久默然,终是轻轻搁下手中茶盏,一步一步走下长阶,行至易上闲面前,一字字压低一线道:“前辈说的是……当年秦老先生竭力出手救下薛尔矜,甚至为破劫龙印不惜以身殉剑,换来多年风平浪静……为的,也不过是一时安宁——这,便是果。”

    声音停了停,复又望向一旁木然站定的薛尔矜,道:“而今时不同往日,乱的不是人心,而是多年积蓄膨胀的人/欲……自打四年前劫龙印现世那一刻起,各方门派愈渐趋向于浮躁不安,早前得不到的东西,时间沉淀得久了,便只会在心底留下一根难以拔除的硬刺。现下大局已乱,沽离镇内外来人层出不穷,敢问前辈,除了交出薛尔矜以外,还能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阻止事态继续扩散?”

    易上闲不露声色地扫了一眼薛尔矜,道:“你待如何?直接取他性命,还是将他大卸八块,人皆手握一份?”

    薛尔矜眸色陡变,眼看即成剑拔弩张之势,偏在此时,正前方的莫复丘迎面踏近一步,笔直的目光对准他阴戾昏沉的一双眸子,随后,下颌微抬,声线平静似水,堪堪平视他道:“……薛尔矜,事情原委你已知晓,到如今,不知你对此项提议,意见如何……?”

    “我意见如何?”

    冷笑一声,薛尔矜抱了手臂,略有轻视意味地凝向他道,“莫掌门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虚情假意前来问我?”

    莫复丘摇了摇头,只道:“我并未打算强求你取血分人……一切至今,尚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无论最后走到哪一步,我们都不会伤及你的性命。”

    “……你们?”薛尔矜目含冰霜,犹自微微笑道,“你们做什么,自然都是对的。嘴上说着不伤人性命,偏要将人摁在地上,刨干他的骨血,瓜分他的利用价值——莫掌门,您是南域名门之首,万千人心中崇敬的伟大人物,您这一句号令下来,论是将我千刀万剐,枭首示众,于旁人而言,也只不过是行侠仗义,纯粹做件善事罢了,又有谁会去分辨它是对是错呢?”

    闻言至此,周围一众人等登时面面相觑,似有隐怒在心,却是久久按捺不发。然有甚者,大觉这一番话听来确为不快,故而抢先一步,刻意抬高声线,于人前脱口斥问他道:

    “好你一个薛尔矜,当初你这一条小命还是莫掌门亲自出手救的……眼下莫掌门身陷两难,无法做出决断,纵是取得你一两滴血来平息众乱,总归不是要了你的性命,又有什么好埋天怨地的,荒唐!”

    话方出口,座下立马有人应声附和道:

    “是啊,这薛尔矜当年要是没有莫掌门出手相救,怕是早就死在诛风门那群疯子手里了,哪儿还有今天这般德行?”

    “可不是吗?人家给安置在洗心谷底好吃好喝当狗养着呢,如今养得一副刁蛮脾性,关键时刻,倒将恩主反咬一口,啐!当真是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

    薛尔矜眉目一扬,当即望了莫复丘凝声道:“喏,您仔细听听……莫掌门,正如他们所言,我还不及你笼中精心饲养的一条家犬。”

    莫复丘拧眉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

    只想告诉你,漫长四年的时光,足以消磨一个人的所有意志。

    最后主动臣服,麻木而又心甘情愿地,向外献出自己的一切。

    但是,薛尔矜并不傻。他有着埋藏已久的自我意识,也有着自己不可磨灭的憎恨与疯狂。

    “反咬一口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到。”

    殿堂内外,光影流连,人头攒动。

    薛尔矜眸底泛冷,掌心却是滚烫跃动的血光。

    他又一次,拔刀,毫不留情在腕间,割下一道细长狰狞的伤口。

    “不过,莫掌门你可别忘了,生而为人最基本的反抗,我还是会的。”

    第108章 鹤白

    上古活剑血脉, 百年以来绵延至今, 逐渐分化为两类全然不同的极端。

    一类贪生怕死,甘心苟于人后,只求留得最终保全性命的机会。

    一类凶猛激/进, 暴戾恣睢, 几乎是将周身骁勇善战的活血利用得游刃有余,沿途披荆斩棘,毫无退路可言。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敢则杀, 不敢则活。

    莽撞即是死亡,退后方能活命。

    然而很遗憾的是,他薛尔矜, 一向将生死一事放在末位。

    无人能够轻易践踏碾压的,是他高高捧握在上的自尊。

    手腕割裂,沸腾的活血顷刻自他掌中形成一柄滚烫凶利的血刃。挥走行径之间,腐蚀作用极强的猩红液体随之洋洋洒洒, 溅了满地凹凸不平的青石长阶, 嘶声作响,刺耳猛烈, 无不引人一阵心惊胆寒。

    血刃横扫而出,几近在莫复丘未能作出反应的一瞬之间,堪堪擦过他衣衫淡薄的半卷长袖。

    那刃口自我意识刚猛强硬,恰因其天生噬血,在触及人皮时, 便竭力朝下埋得极深。尽管莫复丘事后有意侧身与之退让,那柄血刃还是不可避免地迅捷向前,决然斩过他的左臂,一道长疤随着皮肉一并撕裂绽开,腐肉蔓延的气息霎时飘至整间大殿上空,咸腥而又焦灼,刺痛而又狰狞。

    下一刻,举座上下,皆不由得惊骇当场,铮然拔剑而出,齐齐指向薛尔矜彼时邪佞乖张的面门。

    “大胆妖孽,此乃南域众门聚首之地,何时容得你这般造次!”

    “……不知好歹的牲畜!昔日莫掌门如何待你,你竟是这般回报于他的么!”

    “都说活剑族人嗜血好战,如今一看,果真不假……”

    但见一众人声喧嚣哗然之下,莫复丘振袖一挥,长剑出鞘,一声锋锐铮鸣猝然划过耳际,随即朝上翩然而起,气劲如风,正巧与那不成形体的沸热血刃相抵一处,两者摩擦对峙之余,活血肆意张扬,很快蜿蜒交融着渗入长剑里端,大成吞并腐蚀之势。

    薛尔矜眉目一扬,眼底刀锋般的凶煞狠厉油然而生:“……牲畜?我倒想看看,你们这群大义凛然的名门正派,有哪几个是心思单纯不存妄念的!”

    莫复丘幡然变了脸色,手中长剑亦在无形之中加重力道,紧紧贴近血刃汹涌澎湃的边缘:“薛尔矜,休要胡来!在座的都是与聆台一剑派百年交好的贵客,由你这么一闹,事后成何体统?”

    “晚了。”

    满手血污,自他掌心迅速凝成坚不可摧的滚滚刃边。

    众人皆是恐慌失色,却无一人胆敢上前一步,擅自与那狞恶骇人的血刃正面相迎。

    莫复丘手腕一横,即刻催念咒术,将欲召出真气屏障抗衡血刃的同一时间里,恰逢人后一道修长黑影从天而降,赶在那屏障自半空当中成形之前,探臂挥出,雄厚有力的掌风夹带无穷无尽的深邃劲道,不由分说,正面迎上了薛尔矜手中那柄宛若凶兽咆哮的残暴血刃——

    此举既出,似在人群中央炸响一道冲天惊雷。

    众人醒神回目,但见那逆阳背光大殿长阶之外,立有一名黑纱覆面的高挑男子,彼时虽手无刀剑兵刃,却仍是挺直脊背,毫无犹豫地朝外迈出脚步,挡在莫复丘面前,做了那挺身出手保护他的第一人。

    那时的薛尔矜并不记得他的名字,但在陡然察觉他周身气息的一刹那间,若有若无地恍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