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从前是他最惯用的枪。
日向想起从前那些日子,虽然这个说法有些色情,但的确是影山使用着他,而他冲在最前机枪一样扫射。他突然有点不是滋味,抓着栏杆晃了晃,旁边坐着的大叔就在这时开口说:“别看他现在这样,那个黑发小子一年前可远没有现在这么狂哦。”
日向转头看他。
“虽然说进新队伍都要磨合,但他习惯的那个打法也太疯了。那时候我每次来都能看见他被教练教训,这么高个就低着头站那,下了场倒是挺乖。”大叔继续说道,“不过真的是怪物啊,那样的头脑和控球能力,也不知道从前那个不讲道理的打法是怎么和人配合的。就算是现在我也觉得他没发挥出绝顶的效果。怎么说呢,感觉被套上了缰绳?虽然打得很稳,但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您……看过他高中时的比赛么?”日向问。
“没有,我对半大小子的比赛不感兴趣。”大叔笑着摇了摇头。
日向还想说什么,却被场上得分的哨声骤然打断。宫侑在和星海击掌,记分牌上写着24比23,眼看就要追成deuce。
偏偏又是宫侑发球,影山抹了把脸,伸出一根手指转头和队友说,等会儿一传不用很准,高一点就行了。
事实也是碰到那个发球就很难,球打着旋升高,怎么看都是一个破绽众多的一传。对面拦网的前排三人已经准备就绪,影山扫了他们一眼,并走几步等在落球点,侧身在网前起跳。
“一人时间差?背传?再用一次后排进攻?”大叔撑着下巴向前倾,兴致勃勃地猜起来。
都不是。日向看着影山的侧脸,从直觉和默契里清楚地听到一个答案。
“是二次进攻。”
同他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猛然扣下的球,从起跳到球落地都毫无破绽,仅仅在拦网犹豫的一瞬间就完成了得分。得分哨声响起,才反应过来的星海忍不住在网对面暴跳如雷:“搞什么,居然这个时候用二次进攻?还直接扣?”
宫侑甩着手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打球的秉性就是这么垃圾,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呼,赢了。日向偷偷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握着栏杆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在人群中找被队友淹没的影山,而刚和队友们击完掌的影山也在这时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对视,却没有一次像此刻一样让日向头脑和下腹都发热。那张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裂开一个笑容,看在日向眼里比赤裸着背在床上喊自己名字时还要性感。影山嘴巴在动,日向从嘴型里读出他说的是“我赢了”。汗水从他脸侧淌进衣领里,只有日向知道那里有个尚未痊愈的咬痕,被汗爬过一定刺麻痛痒。
日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什么平淡,什么压力,都是骗人的。他们都没有软掉骨头,只要影山露出这种挑衅的意思,日向就全身沸腾,星星也炸给他看。
“大叔!”他抓着栏杆侧身回头,目光炯炯。
“你想看的那个,我一定让您看到。”
一定会让您看到。
一定不让您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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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喂,日向,帮我理一下包。”
能轻轻松松把日向托着抱起来的胳膊,自然也有本事挎包和还没放进去的杂物轻轻松松抛上二楼看台。日向“啊”了一声,下意识伸出胳膊去接,背包、护膝、营养饼干,最后被打了结丢上来的毛巾糊了一脸。
热的,还带着熟悉的气味。“你是我上司吗?”日向有点脸红,把毛巾扯下来,拿自己手里喝空的矿泉水瓶往下砸。
“我得去洗澡啊,想我快点的话就照做!”影山背对他火急火燎换鞋,一闪身冲进侧里的休息室,跑得太急还被没系好的鞋带绊了一下。
“诶——飞雄酱好凶啊——”后头路过的宫侑捏着嗓子跺脚,尾音拖长在嘴里念着“对我温柔一点嘛”,笑得正在收球网的星海差点踩到脚边的排球。
“谁会那样说话啊!”小个子举着拳头气急败坏,恨不得立刻从栏杆那翻下去和他们打架。
他胳膊上乱七八糟挂着好多东西,一张牙舞爪就像过年时挂在小神社门口的福神画像。星海突然探头问:“日向你长高了没?”日向的气势一下子瘪了下去,伸长脖子说:“我已经,已经在努力了!”
“纵欲会长不高的。”宫侑把排球鞋踹掉,回头比了个大拇指,“你看星海一直交不上女朋友就长高了一点点,所以赶紧分手吧。”
星海冲刺过来猛踢他一脚。
什么,那种事真的会有关系吗?体育馆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日向蹲坐在看台台阶上,暗自算了一下影山留宿的次数,手指不够用了才想起来,之前自己清心寡欲地单身那么久也不见个子长高过。又被耍了。看来性格上没有点缺陷是当不了国家队二传手的。日向气得直跺脚,最后撒气猛地拆开影山的营养饼干,一把一把往嘴里送。
拉开拉链,影山的包里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东西按顺序老老实实放好,性冷淡得要命。日向嚼着饼干拨开排球日记把他的护膝塞进去,手指突然摸到排球日记旁边还放着一本本子,拿出来一看,封面眼熟得很,正是之前影山记了约会计划的那本。
那家伙球场上那么机灵,这种地方却单纯过头,完全忘了自己之前怎么对日向辛苦保密的。凑齐天时地利人和可不容易,都送上门了,不打开还有什么劲儿?日向一边激动一边心虚,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小声默念:我只看一眼,就看一眼,我不是故意的,神明大人看到的话也不要怪我哦。
捏起封面一个角掀起来,发现本子总共没写多少,内容也就只是简单记了记每次约会做了什么。影山字那么丑,日向歪着头看得也费劲,忍不住就一个字一个字小声念。“‘接吻的时候要咬嘴角。’”他念完才想起那天自己被吻到腿软的时候迷迷糊糊说过这样好舒服,愣了一下赶紧翻过这页,脸上热得快熟。
本子中间是鼓的,日向弓着背慌慌张张翻阅,马上就跳到凸起的那页。他看见两张车票并排夹在最中央,车票上留着铅笔写成的淡淡“K”和“H”,自己一时兴起写的“必胜”被透明胶仔仔细细贴了一层,一丁点墨水印都没晕出来。简直能从这龟毛的贴法中想象出那家伙拿指腹轻轻捋掉气泡时的样子,日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忽然非常心软。
也许因为笨蛋们的脑子没办法太抽象去思考,装不了太远太详细的未来,所以对眼前的事就格外认真。也不是用了多美的修辞才算震撼,身边值得记下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看到了漂亮的星星,写“星星好美”,就把悸动也一起写了进去。某某日约会了,某某日说了什么,看似不过平常小事,串在一起就变成了努力家一路趟风冒雪的证据。今日天气晴,今日日向晴中带点雷雨。留意、揣摩与修正,这大概是影山高中就开始的习惯,日向从前不觉得怎样,现在白纸黑字出现在面前,才觉得笨拙又珍贵。
多么不易啊,但凡聪明一点或是懈怠一点就能错过,一光年那么远,只有固执的笨蛋才愿意一步一步走近。日向沉默了一会儿,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也夹在这页,然后把本子好好地塞了回去。影山已经在外面叫他了,日向应了一声,挎着两只包顺台阶几步跳出去,跑到影山身边。
“嘴角沾着什么?好脏。”影山低头让日向把包挂回自己脖子上。
“偷吃了你的饼干。”日向舔掉饼干渣,嘿嘿一笑,把包带又往影山脖子上缠了一圈,“还偷看了你的恋爱日记。”
“什么?”影山一愣,恼羞成怒,伸手抓人却扑了个空。“抓不到抓不到。”日向叫嚷着窜出去老远,一边跑一边回头对他做鬼脸。
“呆子!给我站住!”影山拔腿就追。
平安夜将近,拐弯跑上东京的街道,看到两侧店铺新挂上的彩灯亮晶晶的,像星星坠落。“抱歉抱歉!借过一下!”日向抓紧背包从人群和彩灯的间隙中钻过去,影山左躲右闪避开彩灯在后头咬牙切齿地追,觉得自己像在追一只逃跑的驯鹿。
不公平,一个刚刚训练完,一个还精力充沛,怎么可能追得上?影山张着嘴不停骂日向呆子,冷风呛到喉咙,忍不住咳了好几声。前头跑着的日向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猛然慢下来抓住他的手,又继续不管不顾地往前狂奔。
“你记不记得!”
日向只是傻笑着说了一句,影山立刻就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高中时在东京也这样跑过,他们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冬天风冷,说太多话会肚子疼,影山叉开五指扣紧日向,日向就知道他懂了,闭了嘴笑得春风得意。
凉风吹在脸上,脚步也变得自由轻快,好像跑到世界的哪个角落去都可以。日向拉着他冲上天桥,影山有一瞬间真的觉得他们在飞,路上塞车的成片红色尾灯,街边唱个圣诞歌的零星霓虹,衬得东京像一片倒转的星空,正从他们脚下慢慢坠落。
最后他们到了天桥的最高点,并肩悬停在这庞大世界所有荧火光辉的正中央。影山倚着栏杆小声喘气,而日向却突然一脚踩上天桥边缘,抓住栏杆,猛地探出半个身子——
“无论是球场里还是球场外,我都会跑在影山旁边!”
日向扯着嗓子喊,于是车辆鸣笛,路边的圣诞歌,都停下来一秒听他说话。橘发的小国王被世界簇拥着说爱,所有的光都绕着他,所有的光都在他眼底。影山看着他的侧脸,想,日向确实是太阳,他发光的时候,群星都在他脚下。
“那边那位影山先生,你听到了没有——”
“你那个嗓门怎么可能听不到。”影山干咳了一声撇过头去,伸手把日向从天桥边沿上拎下来,“你可别掉下去了。”
“怎么可能掉下去,又不是第一次过天桥。”日向甩掉他的手,撑着下巴搭在栏杆上,“不过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走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影山问。
“呃,‘东京这么大,而我这么小’,类似这样。”日向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偶尔还会想,要是我真的会飞就好了。”
每次路过车流和热闹的街就好寂寞,与人声鼎沸擦肩而过孑然一身的自己,落单的鸟,放慢步调没法混进人群。就算天桥有这样一层路面,实际却下面上面都是空的,悬在这儿的就他一个,谁也碰不到。
“毕业那次,和你吵完架之后我哭过。”日向埋在袖子里小声说。
印象里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在此之前别人有意无意问起,日向都打着哈哈闭口不谈。逃避时间一久,竟然连自己都记不太清了。是因为什么吵架来着?眯着眼,所有灯火都碎成小片,日向把那些小片凑齐拼在一起,然后才慢慢回想起来。
并不是单因为几句话就爆发成那样,好像是从三年级一开始就埋下种子,后来又一点点发酵起来。日向等了很久,国家队的邀请迟迟不来,快毕业的时候却意外收到了Z大的邀请。同天里影山收到了D大的函,那天黄昏日向拿着邀请书和影山在长长的走廊上遇见,廊柱的影子把他们远远隔开,他便一瞬间捏皱了那张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并非是努力或者调整心态就能解决的问题,大家都在感叹“好可惜”,就连日向自己也在不舍和“我不是附庸”的倔强里挣扎。他们都变得沉默起来,不肯说话,接吻也很粗暴,却碰几下就性欲高涨。有一次日向发起狠较劲,一直做到前面发痛还缠着不肯停,最后被影山抓着头摁在水泥墙上里,说:“你给我冷静一点。”
被碰的是顶硬的自尊,要人冷静也太强人所难了。日向不肯说,也不肯低头,一直憋着。等到毕业当天,他们两个呆在活动室整理东西,日向以为“即是如此”的时候,背对他的影山却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不要这么简单就输给我。”
那瞬间日向觉得自己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拳头已经砸在了影山脸上。影山被打得发愣,他便压上去揪住影山的领子,咬牙切齿地问:“你说什么?谁会输?”所有压抑的东西都猛然裂开,他还想再补一拳,被回过神的影山拖着腰掀翻,一路磕着架子板凳仰倒在地。
那天日向的脑子里都是白茫茫一片,等到骑车回家才终于感觉到冷。创口贴下的伤口总算知道要疼了,他爬着仿佛没有尽头的上坡,手里攥着毕业证,一边骑一边用手拼命抹眼眶。
现在想来,可能两个人当时都没有那样尖锐的意思,只是心情气氛所致,就忍不住都敏感过头。日向抿了抿嘴,摁下回忆,又说:“但当时打你那几下倒是挺爽的。”
“就算现在重选,我也会说那句话。”影山说。
“什么?”日向歪头看他。
“我问你,换作是你,‘三年里谢谢了’、‘以后也要加油哦’之类的话,你可以对谷地说,对山口说,甚至对月岛说,但对我说得出口吗?”影山反问。
有什么不行的。日向松开栏杆转过来对着影山,张了张嘴,尝试几次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算了,好恶心。”他放弃了,站在那苦着张脸。
“所以啊。”影山把手搁在日向脑袋上,“不是你自己说的么,要跑在我旁边,所以不要这么简单就输给我,明明能做到的吧。”
“……”
“干嘛突然沉默。”
“原来是鼓励的意思,不是挑衅啊。”日向恍然大悟。
“谁挑衅了!”
影山暴怒,揉头发的手转而要打日向的头,被日向眼疾手快用两只手摁住,还是服服帖帖放在他头顶。果然是新的一年要到了,什么都透出要蜕变成新的气息。柔软的体温从歪倒的头发间传到手心,日向笑嘻嘻地盯着他,眼睛被城市的夜景照得闪烁发亮,看得影山一阵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