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薛晓】炭香

分卷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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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旅途必是要一脚踏上太岁土了。

    义城郊野东边有摆渡,沿着水路去巴陵较为妥当,想来那些欧阳家的修士也不大会猜到自己会朝敌人的地盘走。不过保险起见,还是愈快愈好。

    鞘中降灾似在铮铮作响,和薛洋的厉厉笑声一并响出断肉斩魂的迫势:管他耗不耗得起呢,他必须得把晓星尘这双烂眼睛给医好,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跟他抢人,他就绝不会再给他喘气儿的机会。

    道人睡得安稳,此刻正枕在薛洋的腿上,微红的鼻头呼吸着秋夜草木间的凉薄空气。马背上七震八颠的都未能惊醒他,这让薛洋好生佩服 ,同时又有些着恼:凭什么老子在这儿拼死拼活地给你那对窟窿找料子填补,你这事儿主却睡得连句喘叹梦呓都没有?

    薛洋咂咂舌头,想着要把晓星尘晃醒了让他跟着自己走,却又按下了手,撇开自己的视线。

    泼墨夜空,没有皓月荧荧,亦无繁星烁烁,这样的夜晚甚是少见,蒙蒙沉沉,有似夏日雷雨前黑云压城的躁郁,却又推着低低夜风掠过薛洋的眼角,吹得他眼睛泛涩。

    薛洋不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他始终践行着实干至上的理念,破坏一切让自己不愉快的东西:米酒不甜的汤圆摊,栎阳常氏,宋岚——让他不愉快的死物会被砸得粉碎,碍了他的眼的活物都难逃一亡。薛洋放纵自己的情绪,遵循它们的指南去行动,肆意妄为,几乎不必转动自己的大脑,过得酣畅淋漓。

    晓星尘也是让薛洋不愉快的人。初遇时他那一番长者般的训诫气得薛洋咬牙切齿,他缉拿薛洋上金鳞台弄得薛洋狼狈不堪,他背着自己的仇人回义庄救治天真得让薛洋发笑,他为了旁人甘于给自己的脖子套上枷锁蠢得让薛洋震惊。在薛洋的人生中,这道士当真是个顶顶讨厌、讨厌到让他啧啧称奇的人了,白雪观血案后,薛洋更万分笃定晓星尘的下场只会比宋岚更惨。所以当薛洋看看见晓星尘在自己狭小的一方手掌内原地打转时觉得十分有趣,更十分痛快。

    他到底为何要让晓星尘复明?一个没有灵力的瞎子,显然比一个耳目皆聪又修为精深的道士要方便控制,这毋庸置疑,现在晓星尘好比一只提线的丑角儿,薛洋冲左勾勾手指,晓星尘便是千万个不愿,也向右不得,听话乖顺,相比先前还未知晓薛洋的真实身份时更加滑稽可笑。

    可当这道士脸上那对空无一物的眼眶中淌出两行血泪时,薛洋感觉脖子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利爪狠狠扼住,憋沉着他肺腑里那一团滚烫的气息,烧得他中府发疼,疼遍四肢百骸。

    薛洋脑子里调配情绪的那根快要锈死了的筋仿佛被一根手指拨弄了一下,震得他头痛欲裂。

    薛洋吸吸鼻子,想让自己被冻得发木的脑袋活泛一点,他捉住晓星尘的双臂将人背了起来。

    “等我玩够……”薛洋轻轻笑道,颠了颠身子,把晓星尘的头晃到了他的脖颈旁架着,“算了,等什么等,我玩不够。你也别想跑。”

    后半句话,薛洋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好像他自己也明白,要想继续走下去,他必须要努力说服自己。

    囊如耳廓的是涓涓水声,咕噜噜的响着。

    难得的静谧,宝贵的平和,让晓星尘回忆起自己恬淡的孩提时期。

    晓星尘在从在郁郁葱葱的竹叶间从来辨不清那隐匿四周的方位,但由师尊牵着自己,拐过千回百转的青石小径,听着清风微拂下此起彼伏的汩汩竹涛,他也从未有过一丝惶恐。

    他和师尊溯溪而上,在整座山唯一一杆金镶玉竹下坐定,师尊在小溪旁的一面光洁的花斑岩上誊抄古籍心法,晓星尘便晃悠着脑袋,学着攀附在草叶上的青虫,在微微泛着些潮气的草地上一拱一拱。玩得厌了,就从乾坤袋里掏出从书斋里带出来的书,蹭到师尊身边,倚着师尊那头披散的鹤发,老老实实地看书。

    阅读过程中,晓星尘无论遇到的是生僻的字词理学,晦涩的道法经纶,还是偏远的志怪传说,抱山散人总能轻轻搁下笔,慢条斯理地同这个纯真稚子娓娓叙说,为他答疑解惑,无数问题,无一例外。

    那是像星星一样闪耀的岁月:越过竹叶遮挡的阳光,师尊身上的古檀香,哗哗纸业间溢出的墨香,嘤嘤啁啾的鸟啼。这竹林间无数的美好都交织在一起,仿佛点燃了一把千年难遇的上好安神散,让晓星尘总会伏在师尊的膝头沉沉睡去。

    睡梦中,会有一只微凉的手替他拭去额前细细的睡汗,驱赶嗡嗡蚊虫。

    待他醒来,第一眼撞上的,永远都是那双流转着夕阳余晖的眸子,还有一声轻柔的询问:

    ——“小瞌睡虫,饿不饿?”

    “醒了就别装了,起来吧,饿了没?”

    晓星尘躺在船肚子里,觉得头晕得想吐,只能生无可恋地拌着自己脑子里的一团糨糊,闻得薛洋的声音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恨不能一头载回梦里再不醒来。他叩叩自己躺着的木板,听流水滑过船舷,从宿醉的迷瞪中生生掰回了片刻清醒:“去哪。”

    薛洋用长篙轻巧地点着水,嘴里恶劣地哼哼:“你自己不懂看?”

    晓星尘叹息,语气淡漠:“薛洋,你究竟想要什么?我这样的人,于你而言,许是连个像样的玩具都算不上吧。”

    “我想要什么?我要你老老实实,要你任我驱使,玩具,是啊,你是个玩具,我非但现在要玩你,等以后有机会给你弄双眼睛我还要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玩你的。”

    晓星尘侧过脸,脸色因为头疼而略显苍白,可眉头却没有因薛洋的言论而皱瘪一下。晓星尘有些惊异地发现,他跟薛洋相处的时间越长,心里的悲愤求死的欲望就愈加寡淡,取而代之的是透着些嘲讽意味的怜悯——他竟觉得,面前这个看上去唤风得雨的魔头甚至比自己还要可怜上几分,就连那些羞辱性的言辞都显得有些可笑了。

    邪痞的躯壳仿佛只是在虚张声势,用粗鄙的论调去掩盖躯壳下藏着的东西。

    但晓星尘被骗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去对一个让自己恨之入骨的恶人做什么剖析揣摩,又或是下定决心不再让这个魔头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正因如此,现在他与薛洋之间甚至能算得上半个相安无事。

    薛洋不是晓星尘肚子里的蛔虫,到底没法摸透晓星尘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本能地对突如其来的沉默感到警惕,下意识地要靠说话去引晓星尘开口出声:“蜀湘间通行的水域常常有水难发生,一片绿水不知道泡着多少尸体。活人行船,稍有不慎就得下去给它们打伴。”

    晓星尘不做回应。

    其实薛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干什么,是威胁晓星尘、让他别想着跳船潜逃么,可这道士本就有寻死之意。得不到回应,薛洋也没兴致再讲那讨不了好的单口相声,直起身子专心去操使那柄从摆渡工手上抢来的竹篙了,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头一回在晓星尘面前打了结。

    晓星尘扶着船篷坐了起来,揉揉太阳穴,盘起腿,开始在心中诵诀定神。

    ——“师尊,何为救世?”

    抱山散人抚着乌木古琴的素手凝滞在空中,却也只是一瞬,随后悠扬的音律又再一次于她的指尖蜿蜒流淌起来。

    师尊,何为救世?

    延灵道人替抱山散人镇好纸、藏色散人把抱山散人的那份糕点也悄么声地塞进嘴里时,也如是问道。

    抱山散人的眼底弥漫着不可见的悲伤和惊惶,被弦弦铮鸣震得模糊不清。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一曲奏罢,终于幽幽开口:

    “为师也……不知。”

    即便下山已过数载,晓星尘依旧没能看懂这两个字,拆分开来明明简单易懂,一旦拼合,就变得那么难以捉摸。

    竹篙点地的脆响漾起一圈水波。

    船靠岸了。

    第六章 其六

    巴陵不是义城那样穷得堪称不毛的地界儿,茶楼酒馆满城开花,远远就能听到早集鼎沸的人声,光码头前攒动的人影看着就能把整个义城都给轧平。

    司泊大哥浑厚嘹亮的嗓音震得碧波泛泛,托着小舟颠上颠下,一句话下来舌头就捋不直几次,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其他小司牵船卸货,自己则去搀上下船的船客。

    薛洋在安静的地方待出了性子,突然回到跟夔州似的吵嚷地方,竟还有些不习惯,脑仁儿一时间突突地疼。

    “小伢伢,过边走?”司泊汗津津的脸出现在船篷口,油乎乎的还有些反光,看样子是想要把薛洋和晓星尘拉上岸。薛洋应了一声,转身去搂晓星尘,果然毫无悬念地被道人下意识地闪避开了。

    薛洋早料到会是如此,笑嘻嘻地低下头,两排毒牙磨了磨,语调浮浮虚虚:“道长,巴陵人好多啊,跟义城一点儿都不一样,好吃的好玩的一定很多……哟,河边还有还有几个娃娃在掷弹子儿呢。”

    司泊眼中的薛洋,好比一个冲着兄长撒娇的孩子,笑意盈盈,满面都是市井少年跳脱的欢愉,可爱得紧。可在晓星尘听来,薛洋字字威胁,句句逼迫,狰狞无比,刺痛着他的神经,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出无辜稚子卧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道长,我们上岸吧?”

    晓星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显然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可最终还是屈从地支起了自己冻了一夜的僵硬身子,准备往岸上走。

    “要帮忙不咯?”司泊弯下身子,有些怕这个盲眼道人会一头栽进水里跟刚下投不久的桂鱼苗亲热。

    “不必,我来。”薛洋抢在晓星尘想要去拉那汉子救命稻草般的手前抢先步跳上了栈坪,又立刻回手扣上了晓星尘冰凉的五指,不给他任何逃避的间隙。晓星尘被薛洋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真的滚下河去吃水,把满头热汗的司泊又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等他反应过来,茫然的白衣道人已经被黑衣青年稳稳地圈在怀里了。

    哎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司泊想着城东学堂里老先生教书的模样,顶着张红脸蹩脚地默念了几句之乎者也,硬着头皮又开口询问:“小伢伢,过艘船要放到何处噻?”

    “啷个自个儿想办法嘛?我不要咯,送你且。”

    薛洋颇为阔绰地大手一挥,仗着这艘船不是自个儿的东西,大大方方拱手送人了,自己则牵着晓星尘朝市集方向晃去。他行到此处,就从没想过要给自己找退路,等这道士的眼睛好了,他也就什么都不顾忌了,留一条累赘似的破船,那更是没必要。

    薛洋把脑子里塞满的三五六七腾空了些,拉着苦大仇深的晓星尘感受着许久不见的热闹喧哗。

    他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晓星尘就只能可怜兮兮地被他拖着,看不见,听不清,好容易辨出车轱辘的声音,又被街边炸油饼吱哩哇啦的油泡响吵得失了方向,两步就得被匆匆过路的行人撞一下,这湖湘人身子骨又壮实,怼得晓星尘东倒西歪,肩膀生疼,只能跟着薛洋像要起飞一样的脚步七扭八拐地往前走,步伐还没宿醉的酒鬼稳当。

    薛洋必是知道身后什么状况的,他本出于报复心理,想叫这道士吃点苦头,心说等这道士忍不了了,自然会开口叫自己走慢些,可眼看着酒馆茶楼都已经过了好几家,晓星尘依旧死扛着不肯吭声,薛洋脸色越来越黑,终于在晓星尘那双原本素洁的白靴被过往的大脚丫子盖上不知道第几个鞋印子前伸手勾住晓星尘的腰,将气喘吁吁的道士一把捞了过来。

    “好硬的骨头,好倔的脾气,在下佩服。”薛洋不走心地夸赞道,“我真想再多捯饬你几下,但磕着碰着了,我的东西最后还是得我来修,着实麻烦……我还是委屈一下让你贴着我走吧。”

    “……既是麻烦,弃了岂不刚好图个清净。”

    “那当然不能够。”

    晓星尘啐自己徒废口舌同一个疯子多话,抽了几下跟薛洋的指头搅在一起的右手,挣扎无果,脚尖反倒又被凹凸的路面绊了一下,薛洋眼疾手快,用胳膊格在了他的胸前。

    “当心!”

    薛洋一个激灵,伸手拽住了身子快要歪进塘里的晓星尘。

    “这鱼塘主真是小气得屁股蛋儿上都揪不下一撮毛,就搭这么一座破破烂烂的独木桥,竟也不怕自己哪一天就掉下去臭在鱼肚子里。”

    “别胡说。”晓星尘阻止薛洋。

    薛洋本就窝了满腹的火,如今又被晓星尘训斥,干脆直接把话头又对准了晓星尘:“你这道士,真不识好歹,我可是在帮你呢。要不是我跟着你,不然还不等你除今天这邪祟,自己就先成了这满是鱼腥的地方的一抹孤魂!”

    “我又哪里会真掉下去?”晓星尘无奈。

    “噢?你不会?意思就是没有我你的日子也一样好过呗?”

    晓星尘慌忙辩解:“小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塘主不过送你两条鲫鱼,就敢来求你给他除邪祟,明摆着就是在框你!要搭了性命去做的事情,是两条鱼能抵得过的吗?你倒好,屁颠屁颠地就应下来了,你把自己当什么?”

    晓星尘一时回答不上。薛洋前几日吵着要吃鱼,自己盘缠又所剩不多,原本他即便不收塘主送的鱼也该尽心除祟,但想想那撒娇少年,也就受了这份礼。一眼瞧去,可能还真会让人生出几分让人觉得他伏魔降妖是为了图些什么的误会来。

    “我……”

    薛洋语气严厉,脸上却画着恶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