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薛晓】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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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得来人声音,薛洋冷笑,剩在碟子里的东西也没兴致继续吃了,转过脸去对上了那张百年如一日的笑面。

    这头的摊主正忙得不可开交,墩圆的身子在层层叠叠的蒸笼跟前和面扣模,客人找回来的铜钱还未丢进钱盒儿里便被一声巨响得从指尖蹦了地上。急急忙忙赶到时,就只得到一张解了体的食案和一个挎着菜篮的乌黑背影。

    摊主登时蒙了圈儿,心颤自家小本生意向来童叟无欺,几乎是人人吃了自家东西都要称赞两句,从未见过有这样野蛮无理的食客。正想讨个说法,刚伸出去的胳膊便被一只细软的手轻轻拨了回来:“犬子娇惯,店主见谅。”

    末了,摊主一舒手掌,里面正卧着一方澄黄的金粒,虽是粘上了些糯米粉,但并不碍着它晃人眼。

    等摊主揉开被金子闪花了的眼睛,那黑衣青年和方才眉间点血的盈盈笑脸都不见了踪影。愤懑没了,倒是生出几分疑窦来:方才那年轻小伙说什么来着, 什么子?

    “许久不见,薛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能造,一上来就让我破费。”

    “那自然是因为许久不见自家老父,我不能让手艺生疏了不是?”

    “薛公子说笑。你给我找事儿的手艺天赋异禀,又怎能说忘就忘?”

    分明是一句揶揄话,薛洋听进耳朵里倒是成了变味的夸奖,登时心情大好般地露出两颗虎牙哈哈笑起来:“金公子谬赞。”

    金光瑶无奈笑笑,摇摇头问道:“今日只有你一人?”

    薛洋笑容一滞,一边嘴角微微向下压了压,拐成一个流里流气的弧度:“连个菜篮子都能翻得津津有味,还关心我有几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不明不白的企图呢。堂堂仙督特意飞来我这管些个细碎破事儿,金鳞台给你闲出鸟来了?”

    “宋岚已亡,那晓星尘全知道了吧。”

    薛洋收起笑容,缓缓回过头,眉眼间笼罩上了一层黑气:“你什么意思?”

    “你明知那晓星尘的眼睛变成这样并非因病,又何苦自欺欺人?”金光瑶负手而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精明得让人不舒服。

    薛洋倒是不觉得被金光瑶看穿了有什么,他惯是个没脸没皮的,从前坏也坏得毫不遮掩,只是金光瑶现在的腔调于他而言已经类似规劝和关心了,这让他觉得十分新鲜,于是笑问:“你待如何?”

    “我有办法。”金光瑶笑道。

    薛洋的下眼睑抽了抽,答得状似驴唇不对马嘴:“你怎知我就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凭我了解你。”金光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成美。寻处茶馆请你吃茶。”

    时辰还早,茶馆本就没什么生意,雅间的房门一闭,更是显得清净。

    薛洋端起茶缸,望了一眼飘在禇红色茶水上几片干枣圈儿,屈尊起了个头:“有屁快放。”

    金光瑶神色平缓,捏着盖柄,用盖沿儿拨拉了一下茶水面上的茶沫儿,徐徐启齿:“阴虎符出问题了。”

    薛洋毫不惊讶,兀自吞了半盏茶,幸灾乐祸道:“当初那金光善做他那一统仙门的春秋大梦做得发疯,日日逼你催我尽快拼全阴虎符。我将虎符给你的时候,符身上本就还有几处纹路未来得及细致修补,我想吧,不碍事儿,以后再抠也来得及,可没曾想啊——嗬!这不,我就在这里碰上你了。”

    “你这小流氓好不讲道理。”金光瑶苦笑,心道这小流氓是在埋怨他呢,“你屠白雪观,毒瞎宋道长,好大的场面,好辣的手段。我教你千万不可得罪君子,你听不进,那二位道长除魔歼邪,许多百姓受其恩惠,对他们爱戴有加,全把这双道当危机之中的救命锦囊。你害得宋岚和晓星尘面目全非,也就相当于威胁了仰仗这二位庇佑的人。”

    金光瑶抿了口茶,润了嗓,继续道:“于那些人而言,你就是能杀之而后快的小人,不为保那二位道长周全,就为报复你。你是兰陵金氏座上客卿,受诸多人讨伐,我金家非得做出表率,以敌那可畏人言,我为你忙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你会不晓得?”

    “嘁。”薛洋嗤笑。埋怨归埋怨,他很清楚,金光瑶若是真心想杀他,他也跑不了。

    薛洋被清理那次,是金光瑶亲自动的手。薛洋受一众门生牵制施展不开手脚,只能眼看着恨生在他身上一顿翻飞,割得他皮绽筋断,血肉模糊。可看着场面惨烈,却是没有一剑刺中要害,他本自愈能力强,就是独自躺在荒郊草野,两三天内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金光瑶明白这一点,怕被认得薛洋的人发现这小流氓没死透,还贴心地专门挑了个义城这样偏僻的地方,给薛洋扔在城郊。

    偏生就冒出来一个晓星尘。

    待金光瑶三日后再去回收薛洋,薛洋躺过的位置杂草都开始抽新芽儿了。

    “怎的不早些来找我,这阴虎符不止金光善,你也要得急吧?”薛洋站起身,到屋角的炭炉前暖了暖那双握着热茶也回不了温的手。昨晚躺在棺材里没睡安生,早上迷迷瞪瞪也没想要加件衣服,身上挂着件单衣就出门买菜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冷。

    金光瑶无奈:“我找着你的时候,你正在晓星尘身侧笑得一脸灿烂,看你那副开心模样,恐怕我在那个节骨眼上去找你,你也不会跟我回来;把阴虎符留给你吧,我可不信你能在玩得乐呵的时候收起心来给我修补阴虎符。”停了停,“不过现在我来找你,岂不正好?”

    薛洋冷哼:“我可没说过我会老老实实跟你回兰陵,得先看你给的筹码。”

    “巴陵有一座山,山顶有座神龛……”

    “打住,敛芳尊,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您想让薛某上山拜神吗?”薛洋好笑。

    金光瑶料他会有这么一句,睨他一眼,只问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用你那点少得可怜的药理知识去给晓星尘捏一双眼睛出来么?”

    尽管薛洋仙鬼之道同习,遇事却从不屑于求神问鬼,他薛洋想要什么,何时不是靠乾坤袋里一把降灾夺抢,便是他想摘天上星辰,他也会自己杀人叠梯,爬上去摘,断不会三叩九拜求那月宫神仙施舍。

    他独自一人尚可如此,但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晓星尘。

    薛洋不置可否,耸耸肩示意金光瑶继续。

    “巴陵蒋家冲朔方五十余里有一处山岭,名为卧龙旮,山上有一处神龛,十分灵验。”

    “你如何知它灵验?”薛洋好奇。

    金光瑶抬眼看了看薛洋,笑而不语,端起茶盏,眉间丹砂将飘飘茶雾晕出了些晦异的色彩。

    薛洋会了他不想回答的意,没再追问,掐着嗓子挤了声阴阳怪气的“多谢敛芳尊指引”算作道谢,随后微微正色:“阴虎符的事,我考虑。”

    金光瑶舒了口气,知薛洋这般说便是应允了。实话说来,若放在从前,他可能还要考虑薛洋任性的脾气,可现在,金光瑶对于自己是否能在这趟谈判中达到自己的目的并不担心。

    “成美,现如今你做的事可当真不符合你的风格。”

    薛洋盯着那噼啪炭火,眼神有些迷离涣散,心不在焉地嘲道:“是吗?你倒是把我的行事风格摸了个底朝天……”

    金光瑶轻叹一声,起身走近薛洋:“成美,你看这炭,乌黑一团,人们知碰它脏手,所以只用那火钳去取放,纵使烧着了能取暖,那也是转瞬即逝的。”

    金光瑶将那金星雪浪袍的长摆动手振起,带过一阵风。那风挟了煤炭烧完剩下的残骸,将它们在劲促的气流中碎成尘粉,炭灰乱了薛洋的视线,纷纷扬扬地四下洒开:

    “剩下的炭灰,不过废物罢了,还有谁会记得它的好?”

    薛洋鼻中一嗤,挽了椅子上的菜篮:“多事。你要真这么闲,不如找位岐黄圣手帮你再蹿蹿个儿,日日操心,难怪长不高。”说罢,转身推门。

    金光瑶摇头,正准备坐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叫住薛洋:“留步,看我这记性,还有一事。”

    薛洋闻言,转过头来,对上了金光瑶笑意更浓的脸,这让他不免怀疑金光瑶根本不是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是刻意将这些话留作压轴:

    “上卧龙旮求神,有一规矩。”

    金光瑶站在雅间的窗前,眼神定定地跟着薛洋吊儿郎当的背影,随他一起停在了锦旗飘飘的酒摊前,看他探头探脑与店家交谈的模样。

    “恶便恶到底了,你我骨子里都是黑的,善也善得蹩脚,图什么呢?”金光瑶歪了歪头,嘴角上扬,转身离了雅间。

    你自打闯入他的世界,便是副脏得无可救药的模样,往后再如何,又有谁会记得你的好?

    楼下不远处的义庄,走出来一个盲眼道人。

    金光瑶离开茶馆,刚巧碰上那没拿着酒钱正急得跳脚的店家,随手便放下了一粒碎银:

    “店主莫见怪,他就这脾性。”

    第五章 其五

    义庄的大门被由外破开,门框断裂的噪声盖过后院骏马的嘶鸣,木屑窗纸纷扬而下,砸在桌椅棺椁上,掀起呛人的飞尘。

    “道长!道长!”白瞳少女握着竹竿匆匆跃进义庄,再没心思用那竿头点地装盲,一双草鞋跑得要脱了脚。

    在晓星尘被薛洋抱进卧房后,阿菁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义庄,一连摔了好几个跟头,晓星尘替她洗得洁净的衣服满是尘泥。她知道自己斗不过那个活妖怪,冲上去也只是送死,又害怕晓星尘会遭遇不测,只能逢人便问对方是否修仙,颤着嗓子喊救命,两天来马不停蹄,平日精怪娇俏的模样全无,只剩下憔悴和敏感,许多人不等她开口就将她推将在地,骂她疯子。

    卧房,棺木,阿箐寻遍每一处能够藏人的地方,可这义庄已是空无一人,心中稀奇古怪的猜想四下乱撞,刺骨夜风趁屋门大破鱼贯而入,小丫头瘦削的身子骨被吹得东倒西歪,眼前花白,几乎站不住脚。

    她来晚了吗?她没能救下道长吗?

    几个修士跟着阿箐在义庄内四处查探。一位衣着较其他人更华丽些的修士走进卧房,凝视半掀的被子,片刻后,伸手探了探:“褥子还有温度,方才那炭缸里也剩了些未灭的火星,应该刚走不久。你们再找找这义庄还有没有其它出入口。”

    其余修士闻言应下,各自散开搜寻。不就便有一名修士匆匆奔了回来,躬身禀报:“宗主,义庄有一后院,地面上满是蹄印,印子利落不拖沓,估摸着该是匹好马才能踩得出来。不出意外的话,这马即便是载着两个人,现在也快出城了,今夜无月,御剑能追,但是随行子弟方才夜猎归来,没能整顿,怕是难以支撑。”

    阿箐听闻,面上的慌乱登时又浓了几分,扑过来拽住领头修士的衣袖,仿佛手里攥着的是绝境中的最后一根蒲苇:“欧阳宗主!求您您救救道长!”

    她不怕薛洋杀晓星尘,在她亲眼看见澄澈道人被这个疯子诛心侮辱几欲崩溃后,她只怕道人再遭那临世魔头步步紧逼,生不如死。

    欧阳信搀住脚底发软的阿箐,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让晓星尘一举成名的那场夜猎里,晓星尘不光制服了一头暴虐异常的凶兽,更救下了许多在与凶兽缠斗当中身陷困境的修士,其中也包括和妻子一同外出夜猎的欧阳信,而那时,欧阳信的妻子正怀有身孕。

    所以当欧阳信从跌跌撞撞的阿箐嘴里听到晓星尘这个名字时,想都没想便跟着这个少女走了——滴水之恩已然当涌泉相报,那救命之恩又如何?何况晓星尘那一剑霜华护佑了他欧阳家三条人命,甚至连差点断送在他手上的香火也全仰赖这位侠道挽救。

    “阿玟。”欧阳信严色道,“你带着阿箐姑娘先回巴陵,看护好姑娘,其余人随我御剑追赶!”

    “是!”

    几道亮白飞剑刷刷腾空,循着蹄印的指向疾行而去。

    薛洋蛰伏在灌木间,仿佛一头警惕护食的恶狼,黑暗中闪着森森寒光的暗红眸子,在看见空中御剑的修士渐渐远去后,终于卸下了些杀气。

    合上半推出鞘的降灾,薛洋不可闻地轻轻舒了口气,蹙着眉暗骂了一声:是他大意了,竟天真地想若晓星尘不闹不逃自己便放阿箐一条生路,疏忽了那丫头片子能精怪到何种地步。早知这小瞎子会去搬来救兵,他就应该将这丫头及时灭口。薛洋用剑鞘拨开一旁躯干僵劲的死尸挡在自己脚跟前的胳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将那匹黑鬃骏马空空放出以作诱饵,障人耳目,幸亏义城这地方阴气重尸体多,在马背上支两具便也能留出些逃跑的时间,可马没了,御剑又太招摇,这使他要在以后的路途中浪费许多时间,而他在这般穷追猛赶下,耗不耗得起都没有个定数。

    薛洋的脑中闪过方才夜空中仙剑剑身上的发光纹样——缠叶枸那。

    他恨得直磨牙,心中愈发愤悔自己当初为何不立刻找个翻天倒地活刮了阿箐,免得她找个救兵好死不死还找的是巴陵欧阳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