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薛晓】炭香

分卷阅读4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今日休息整顿,先不去了。沈大娘,可否劳烦告知一下现下几时?”

    “呵呵,睡过头了吧?已经巳时了。”搭话的妇女笑得憨厚,又随口补了一句,“平日里跟你一块儿的小姑娘和小兄弟为何今日不在啊?”

    晓星尘一愣,笑得有些僵硬:“他们……爱闹腾,估计又上哪玩去了罢。”扯完这个什么都算不上的谎,晓星尘觉得自己已经耗尽了毕生的气力,什么都再说不出来。

    这样好的早晨,这样热闹而充满人味的街道,在他的印象里应该还要多一个俏皮丫头,一个白衣道士,一个俊朗青年,三人在点心铺前逗留一阵,丫头娇声撒娇一阵,然后道士展开寒酸的钱袋苦笑一阵,青年哈哈嘲笑一阵后替丫头付了那点心的钱。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阿箐不知所踪,安危难料,而小友……

    晓星尘觉得眼眶里又要淌出些什么来了,于是以手掩面,转身想回去,却被一个渐近的粗鲁叫骂声吓得一个激灵:

    “给老子站住!他娘的敢偷你爷爷的钱!找死!”

    接着,一个小脑袋撞在了晓星尘的身上。纵然灵力被封,晓星尘也不至于连脑子都跟肢体一样被锈住,当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把拐杖一丢便伸手搂住了撞到他的小东西。

    随后一个闷重的巴掌便落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晓星尘的背心窝上。当时道人就觉得气血翻腾,有将五脏六腑都和着胸腔瘀血一起呕出来的冲动。

    “嚯你一个瞎子在这给我装什么英雄好汉呢!这小野狗偷我的肉钱!”打人那汉子把油腻的手掌往比手掌脏得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围裙上一抹,声音粗浊,仿佛喉咙里卡了一块儿痰,着实是又吵又难听。

    晓星尘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直起腰和声道:“阁下稍安勿躁,稚子懵懂,尚能教化,何必急着动手打人?孩子,你……”晓星尘低下头,欲规劝那偷钱的孩子,却不想被那孩子一下挣开了怀抱,小孩子没什么肉的胳膊肘还撞到了他的下巴,他没有防备,两排牙齿一磕,咬破了舌尖,脑内一阵眩晕,跌坐在地上。

    晓星尘疼得抽了几口凉气,压根儿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那孩子跑得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汉子又急又气,脸涨成了猪肝色,颇有些话本里刽子手的味道,眼看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黄毛小贼卷跑了,那泼天的怒火便全部冲着晓星尘一气儿放了出来。

    “死瞎子你没事管个屁的闲事!看把你能耐的!你能耐,行啊,他偷的钱全都由你来偿!”

    上一次是阿箐,这一次便是这种情形。连讲价都不会的道人哪里有机会多见几次这样的市井场景,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汉子见这男子不说话,骂骂咧咧的便要上手去拽。

    然后他就惨叫着飞了出去,撞翻了街边的包子车,蒸笼里的白气烫得汉子滚在地上嗷嗷直叫。

    “也不看看自己的手多干净呢就往旁人身上蹭?上赶子地找揍!”

    晓星尘听闻这声音,身子一颤,心中后悔自己怎么没送上去让那汉子两巴掌掴死。

    薛洋露出两颗虎牙森森地冲着地上那汉子笑,意思是趁我还没发作你趁早给老子滚球,那汉子再彪蛮也晓得要命,磕磕绊绊地爬起来便落荒而逃了。

    义城并没有什么恶名昭著的痞棍,薛洋这一下在这屁大点的地方也算是要名垂青史了。四周路人皆是目瞪口呆,尤其是常看到薛洋和晓星尘的乡亲更是觉得自己是不是患了眼疾,不然头一天还笑容璀璨的青年怎的过了一夜就这般飞扬跋扈起来?

    薛洋环视一周,读懂这些人的眼神后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如今晓星尘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是谁,那自己便不必再忍,从前在夔州自己是如何,如今在这义城便只会表现更甚,场子该砸砸,摊子该掀掀,得了趣了自己还要杀两个人玩玩呢!

    过足了脑瘾,薛洋又换上了往日和煦的笑容,将沉甸甸的菜篮往臂弯里一推,伸手去搀晓星尘:“道长,咱们回去了?”

    晓星尘身子不住地一抖,却也没说什么,拾起地上的拐杖便跟着薛洋进了屋。

    第三章 其三

    薛洋或许生气了。

    被晾在餐桌边,白衣道人有些紧张地攥着衣摆,脑子里胡乱猜测。虽说自己并未离开义庄太远,但只要薛洋愿意,一旦自己迈出了义庄大门,他便可以给自己冠上潜逃的罪名。

    晓星尘害怕薛洋。他原以为自己将从前小友的少年心性摸了个透彻,现在看来,他还是一无所知,只能小心翼翼地去避开可能惹那人发怒的地方,以防他再去迫害旁人。晓星尘觉得,似乎从开始到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薛洋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不晓得在作什么妖,晓星尘深吸一口气,觉得于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实在难以静心思考,只好握了拐杖站起来,想去查看一下厨房被那个疯子造成什么样了。

    “闲不住?”薛洋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吓得晓星尘一抖。看来灵力被封,连听觉也会变得迟钝。

    晓星尘不搭腔,薛洋倒也不恼,自顾自地将一个小瓦罐搁在了木案上,接着又来回跑了几趟,前后居然摆出了几道像模像样的清粥小菜,气味闻起来还真能让人吞口水。

    “吃饭。”

    “……你会……”晓星尘面露惑色,纠结了半天吐出的两个字满满都是不信任。他觉得薛洋此人即便下灶也都是在做些伤天害理的事,炼人烧丹什么都有可能,但这一桌子香气袅袅的饭食可真与他的想法大相径庭。

    “什么?我就不能会做饭了吗?”薛洋心中无语道,我虽是在你身边赖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几年,但可不代表我生活能力欠缺啊,不然我如何能长这么大?早在夔州街头饿死十万八千次了。

    见晓星尘没反应,薛洋一撇嘴,将道人按回了凳子上:“可别想着饿死自己,我告诉你,没有用。赶紧吃,吃完有事跟你说。”

    晓星尘没有绝食明志凸显风骨的意思,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下的高风亮节一概都称之为矫情。既然自己跑不了,那就养精蓄锐,从这个人嘴里问出点东西来。

    “阿箐如何了?”

    薛洋给晓星尘布筷碗,头都不抬:“那丫头精怪得很,连影子都没一个,我纵使想杀她现在也杀不到。”说完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觉得就这样把消息告诉晓星尘不太划算,放下汤勺又补上一句给人添堵的,“不过她有没有死在其他地方我可就不晓得咯。”

    晓星尘很给面子地皱了一下眉头,不过既然可知阿箐尚且安好,便只当薛洋嘴欠,又开口问:“子琛如何?”

    “……道长,食不言。”

    这是每每薛洋和阿箐在饭桌上起争执,晓星尘无法调节时的惯用语。

    被自己说过的话堵了个正着,晓星尘自觉贫不过这小流氓,只得闭上嘴,端起跟前的小瓷碗,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薛洋嘴角一抽,强忍着骂娘的冲动坐了下来,咬牙切齿道:“没毒。我要想让你死,昨天在床上就动手了,还要让你爽过一次吗?”

    道人闻得这放荡的发言,苍白的脸“腾”地一红后,又因为过于屈辱而再次白了下来,自己昨天本就要寻死,难道今日还怕这薛洋往汤里投毒吗?晓星尘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就连哆哆嗦嗦喝进嘴里的第一口汤都显得欲盖弥彰。

    “味道怎么样?”

    晓星尘拿起筷子,不说话。薛洋看他主动拾箸,应该是吃得还算满意,便也就笑笑不再搭腔,只要人活着,还怕以后没有时间让他学乖?

    薛洋给刚才放在桌上的瓦罐启封,往自己的茶盅里斟了大半杯,又用筷子戳了一块拔丝地瓜塞进嘴里,将糖壳嚼得嘎嘣脆。

    晓星尘舀完碗里的汤,夹起剩下的感觉像是肉丸子的东西,用舌头试了试,确定是普通肉糜的触感后一口咬了下去。

    薛洋不给他下毒,也不逼他吃人肉包子。算来算去提心吊胆,晓星尘愣是没能算出薛洋竟可以这般幼稚。他捂着嘴,通红的血色在他原本冷淡的脸上迅速涨开,舌尖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剪子生生裁去了几块儿肉似的。大红色的小米椒被切得细碎,正缩在肉丸中央被掏空的洞洞里直愣愣地望着被辣得发懵的白衣道人。

    受害人依稀可以听到始作俑者在桌子对面玩了命地憋笑时漏气儿的声音。

    晓星尘一阵咳嗽,脸眼泪都要咳出来,乱中摸索到一个茶盅形状的东西,想也没想便拿起来往那着了火的嘴巴送。

    “道长!你等等那是……”

    薛洋还来不及阻止,他刚倒出来的那杯东西便被辣急了的晓星尘一气儿灌了下去。

    “……我带回来的酒,我连头口儿都没捞着呢……”

    候着道人的并不是茶水滋润过后的清凉,舌头上的那团火仿佛浇了勺灯油,顺着晓星尘的喉咙一路滚进了胃里,炸开了锅,腥冲苦辣的味道顷刻间溢满了他的鼻腔,堵得他连咳嗽都做不到。

    薛洋笑着倒了杯水,晃到晓星尘背后欲伸手给他顺气,但想了想,还是用水杯碰了碰晓星尘死死扣着桌沿的手:“水。”

    晓星尘被辣得发懵,接过杯子,颤巍巍地呷了一口才敢慢慢把剩下的水都喝干。这一朝被蛇咬的模样着实令薛洋忍俊不禁。

    作弄他果真从不会无聊。薛洋这样想着,笑容却是一点点地暗了下去。他弯下将晓星尘扶正,动手解了他眼上的白绫,那白色的绷带上,又多了两块暗红色的血迹。

    “啧。”大好的心情,就这么被糟践了。薛洋将白绫往外罩的宽袖里胡乱一塞,凑近了些,笑道:“晓星尘,你还得不得行了?”

    “啊?你说什么?”道人仰起头,脸上的过盛的血色已经开始慢慢褪下去,只剩两颊还是红得依旧,回应时甚至有些愣头愣脑的,估计是一下子喝太猛,脑袋给喝木了。

    晓星尘没喝过酒。从前他抓薛洋上金鳞台途中,薛洋见过小姑娘给这漂亮小道送自家陈酿,可都被晓星尘婉言谢绝了,义城这些年薛洋也从未见这道士沾过酒。原先薛洋在兰陵清谈会上看那那姑苏蓝氏的修士一个个以茶代酒,只啐他们装模作样,背地里指不定多放浪形骸。

    如今看着这迷迷瞪瞪的晓星尘,薛洋倒觉得是自己目光短浅了。

    看来事情是说不成了。薛洋自认倒霉,就当哄了个孩子:“道长,我扶你回房?”

    “……”

    薛洋没兴致跟醉鬼打哑迷,他把晓星尘屁股底下的凳子用脚勾出来了些,伸手便抄起了道人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晓星尘轻轻呼吸着,呼出的热气带着还未来得及完全散去的酒香,甚是要比那单纯的一杯酒更加醉人。他双手找不到着力的地方,便虚虚捏拳叠放在胸前,头颅难承醉意地歪靠在薛洋的胸口。

    昨天的晓星尘还对自己抗拒万分,现在的晓星尘却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怀里。薛洋觉得自己也要有些恍惚了。早知喝了酒的晓星尘如此乖巧,以前就应该灌他个大几杯把他给办了。他的手不禁收紧了些,若非晓星尘这样安分,他根本没机会这样好好抱一抱这道人,更不会知道这道人原来竟这般瘦,分明还高出自己一截,身子却轻得吓人,没什么肉的手腕仿佛一折就能断,哪里看得出是个修仙之人。

    修长的脖颈还泛着酒色,在有些急促的呼吸中微微紧绷着,将颈侧血管的形状勾勒得一清二楚。薛洋心里暗骂一声,不再去看这道士,怕是他再瞅几眼,身下那东西又要抬头。

    薛洋走到床榻前的动作当真算得上轻手轻脚了,可甫一接触道冰凉的褥子,晓星尘还是挣扎了起来,伴随着没有规迹可循的拳打脚踢的还有剧烈的咳嗽——近乎干呕的咳嗽。

    床,自己,薛洋。

    即便是在醉中,昨天他的叫喊和肉体交合的声响依然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廊,在卧房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恶心的感觉重新点燃了胃里快要熄灭的火苗,燎过他的心肺,唤醒他灰色的记忆。

    薛洋一言不发地看着床上狼狈不堪的道人,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锤了一拳。他想逼自己说晓星尘这样很好笑,想继续口无遮拦胡言乱语。可他的脑子还在转,他还清醒着,他知道自己、晓星尘和床非得从客房里消失一样这臭道士才能消停。

    薛洋选择自己消失,坐回那没怎么变过的饭食前,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少见的多了几分对于“薛洋”而言十分宝贵的隐忍。

    自己搬的石头,活该砸自己脚上。薛洋的手指一下下地敲在桌面上,努力去说服自己,估摸着照这力度,一时半会儿就能给木板掏个洞出来。

    忍了差不多有一刻钟,薛洋终于还是忍不住蓄起灵力一掌给这破桌子劈翻了,桌子上锅碗筷勺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薛洋低头看一眼被汤汁殃及的衣角,仰天长啸,觉得自己真真是霉鬼上身,火气都蔫儿了一半。

    “瞧一瞧,看一看!南屿药酒,包治百病!一口延年,两口益寿,一杯……哟客人,您看看这酒,来点儿?”

    早晨出门,薛洋见一群看上去年逾半百的大老爷们儿围着一个挂着镶边锦旗的小铺子争着掏钱,便忍不住探头瞧了瞧:十来个乌黑的小瓦罐摆在店口长案上,罐口堵着朱红色的布封,颇为神秘。

    “店家,你这卖的什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