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们手脚够快,不一会儿功夫,巨大的投石机随着机关的破坏戛然停止。
远观的众人没来得及松口气,只听得有人惊慌喊“小心”,几辆重型火车满载燃料从坡上冲下来,撞破木栅栏一头栽到了人群里,“轰”地一声炸开,惊得几个长歌把什么音域都给铺了。
巨响震得人脑门生疼,寒青云拉着墨芝期刚巧踩进音域里,再转身,已有狼牙兵顺着破开的豁口涌过来,顷刻汇成一片喊打喊杀。
唐军侧防工事已勉强做了些,营地有人打了信号,这边混战的人便开始撤。
明明可以安全退守,寒青云的步子却慢了许多,不一会儿落在后来赶上的师兄后面,自动做后防。
墨芝期陪他留下,越打越觉得哪里不对,忽然扭头朝他道:“你师兄怎么回来了?”
寒青云白着脸转身,却给墨芝期抓住另一侧肩、扳过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让他忍不住轻呼:“你轻点!”
他左肩后戳了半截箭,尖入皮肉,箭尾折断,殷红的血顺着肩甲流了白袍半身,在阴沉沉的天色下十分艳丽扎眼。
墨芝期愣了愣,松了手却板起脸,看他的眼神整个烧了起来:“什么时候中的箭?!”
寒青云扯过另一肩的披风甩过来盖上,避开他的目光,道:“方才爆炸时。”
“怎么不说?”
“……不碍事,我尚能用剑。”
“不要再用了!”墨芝期眉头一皱,气地要跺脚,不由分说抓住他挥招的手腕,有些着急地挥笔而就。
从没靠谱过的百花拂穴手也赌气似地灵验了,气劲顺着寒青云的剑尖过去,在狼牙胖子的胸口炸开一个窟窿。
寒青云挡去半脸血珠,有点欣喜地点头:“干得漂亮。”说着手腕一翻,斜刺出一股剑气,将跟上来的狼牙长枪逼退。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墨芝期逮着机会反过来训他,“还不快走?”
寒青云沾了半身血腥,被他攥着手腕不能潇洒自如地打,看万花时不时转身斩落一二追兵,便放心地随他后撤。
闷雷开始由远及近在云层里咆哮,雨一点点落下来,不大却很密,钻进人的发丝间脖颈里,打得衣服里外几层湿透。
引过来的追兵很快被两侧山崖上跳下的侠士围堵,墨芝期始终皱着眉,扣着人退到石桥上,扯下他包住的肩头,轻啧一声又盖回去。
没想到,他好好用花间还是用得不错的。寒青云霜白的面颊被雨打得又湿又冷,嗅着他身上的气味也觉得没那么疼了,遂挣开他,三两下甩去剑上的血珠,转身道:“师兄有没有与你说,我们这次不是要撤退。”
“哈?”墨芝期瞪怪物似地瞪他。
“是诱敌——打伏击。”寒青云道,“路上有几道埋伏,等会儿和哨站的唐军汇合,引入壶口后就能转身包夹了。”
万花在旁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从背后抽出雨伞替他撑开。
☆、第 6 章
伞打得有点不合时宜,在桥面上开出一朵显眼白花,高高地引人目光。
“你这是?”寒青云问了句。
一向多嘴又吵闹的墨芝期此刻不知何故抿唇不语,闻言收了笔,仍固执地撑着伞。寒青云等不到他解释也不再多言,抬袖擦去剑上的雨水,心法一念往身前落了气场。
比起硬碰驻防的工事,从炸开的缺口追杀过来十分便利。引过来的狼牙越多,唐营和撤走的流民就越安全,相对的,这里也会越危险。
方才那道埋伏很快不顶用了,几个侠士飞速地奔过来,兵器拖在地上擦出一路火星,到了他们身侧再转身御敌。
寒青云与他们擦肩,轻巧地拍出一招,将最近的追兵点落在地。
有矫健的狼牙追在后头,挥着流星锤,骑着硕大的胡狼,边跑边滴着噬咬的血,两者凶狠的眼神如出一辙。
幸好先前有同伴设了绊,敌方兵刃挥到跟前的动作迟缓不少。寒青云弯腰避开腕粗的铁链,转身便用剑架开扭头就咬的森森狼牙。咬过死人的腥臭瞬间呼在脸上,让他不得不跳开重新作防。
“这些精兵不好对付,你要不要先退……”他边招架边给熏得头晕,皱着眉问墨芝期的意见。
万花与他站到贴身,板着脸斜睨他一眼,等于斩钉截铁地拒绝。
墨芝期分明好端端地握着柄纸伞,几乎完美地躲开招呼过来的兵刃攻击,旁若无人得像在散步。
寒青云斜刺里挑落一个下河,转而道:“那你小心些?”
墨芝期绷了许久的脸这才松动,微笑着轻道:“听到啦。”
寒青云听到他承诺,顿时安心不少,可冲上桥头的狼牙精兵真的不好对付,还要避开流箭打,边战边迂回,始终没能把人点下去。边上的十几个同伴也占不了上风,有体力不支的时不时朝远处看,苦苦等背后的号令。
桥不算高,仗着有底下的河能抵挡一会儿,面对黑压压的、时不时还有炮火的攻击,已碎了几处石砖。
“这撑不住。”墨芝期望了眼远处,冷不丁出声提醒,“就算后面的埋伏没准备好,也该走了。”
他才说完,石桥就在炮轰下晃得厉害,雨天路滑,在边沿的人一个站不稳就栽了下去。隆隆的雷声也掺杂进来,闷声落地砸得人心惊胆战。
“这里不安全。”墨芝期望了眼天色,又道。
寒青云点点头,放落几个滚木,随人退到桥尾,才抽空补了个气场,就听人道:
“桥不能炸了吗?”
“……不行,雨天,埋好的雷都哑了。”
“……这怎么办?背后再过去是城镇啊。”
“什么?没撤走?”
“……总有人不肯走。”
几个人边打边简短交流,把情况说得七七八八。也难怪,乱世对流民来说,在路上死或者在家,去哪儿都一样,不少人选择留下。
可在江湖里来去的人,不能不把这些性命当回事。
寒青云的脸色很差,一半因为当下情形,一半因为肩上的伤,这会儿能靠几排滚木喘口气,已苍白地尽显疲态。
墨芝期仍撑着伞,忽然问:“镇山河好了吗?”
他甚至没有指名道姓,惹得这波人里的其余纯阳霎时看过来。
“一直在。”寒青云答。
墨芝期的回答他没有听见,惊雷砸地响彻入耳,饿狼的咆哮伴随开上桥的战车,轰鸣着占领桥顶。
寒青云握紧剑柄,念了个坐忘走上前,却见身旁人动了动,挡去眼前的浓烟和迫近的兵刃,在照成白昼的电光里将他扯进怀里、紧紧地扣住。
“镇山河。”墨芝期的声音在耳畔有力地响起。
这是头一回他们离得这么近,寒青云被蒙在那股浓烈的药味里,尽管晕头转向,却本能地挥剑催动心法,玄剑化生将一股至阳气劲当头罩下来。
紧接着惊叫声四起,那些平时身经百战、处变不惊的同伴似乎都在喊,还有饿狼的咆哮、敌军的怒吼,在惊天彻底的雷声里,脚下的地表撕裂着分崩离析。
寒青云什么都看不见,被按着脑袋抱得死紧,张眼只有万花平整的墨色前襟。
那一刻发生了什么,没人看清楚。
太过耀眼的电光闪盲了睁眼的人,骇人的巨响天崩地裂般可怖,即便是最英勇的人都在那瞬间本能逃离。
巨响停了很久,幸存的人才敢慢慢靠过去。桥头至桥尾塌落得一点不剩,原在桥上扬威的狼牙精锐也不见了。两端桥台上的木塔没了半截、正在熊熊燃烧,时不时有岸边的石块碎裂滚落没入湍急的流水。
镇山河罩着的四尺之地完好无损,悬在塌方的桥台上,站着后怕的墨芝期和发愣的寒青云。
有人说,是万花好死不死在雨天打伞,意外引来了雷击,要不是怕狼牙让寒道长落了镇山河,现在早灰飞烟灭了。
又有人说,是闪电先打中了旗杆,又跳上了伞顶,要不是那纸伞扔得快,就算镇山河也不一定挡得住天怒。
无论如何,一场雷击代替了打湿的火雷,轰塌了整座桥,拦住了狼牙疯狂的攻击。后边战车火车镶满了铁器、装足了□□,连带烧的烧、炸的炸,叛军一场气势汹汹的追击被顷刻瓦解。
而疑似始作俑者——万花墨芝期虽然大难不死,却被吓得面无血色,坐在摇摇欲坠的桥台上,很久都说不出话。
暂时没了威胁,侠士们得以休整一番,后与前来接应的师兄一行汇合,避开残破的村落,绕高坡前行。
这段路与壶口相接,平坦开阔也不算长,甚至因为开春下雨,冒出了一大片花草。
有几个年轻的侠客还在谈论着方才的事,津津乐道、添油加醋,说得既大声又欢快。若不是刚刚经历战火,与郊游无二。
寒青云始终没什么精神。肩上的箭伤简单处理过仍隐隐作痛,打斗耗去大半气力,气海尚未调息到位,走在沁香扑鼻的花丛里更是闷得难受。
墨芝期陪他一块儿拖拖拉拉走在后面,恢复了点精神又开始喋喋不休。说闭眼错过了刚才的旷世奇观,不知道那战狼有没有被烤焦,可惜了一头野味食材。
寒青云转过脸看他,被万花按着紧紧相拥的感觉还让人面红耳赤。他看他脸色灰白却兴高采烈,烟眉淡写轻描,艳丽眼尾藏起一点红,也藏起了其他一切。
方才那声“镇山河”果断又坚决,落的人没有犹豫,只因说的人胸有成竹。
师兄或许不知,旁人也未察觉,类似的侥幸不止一次,上一回是峡谷里的塌方……
可这,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