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贫。你怎么回事,奶奶走了你就见不着人?你干嘛去了?”
“忙啊…这帐多久没对了,哟想起来了,我得对个帐。”陆晋承说着就撇开景之往外走。
“站着!别动!”景之一吼,“你是不是又想着让我走啊。”
陆晋承转身,景之眼角发红,要哭不哭的样子又是要了命。他走过去,把人揽进怀里,景之还动,不让他抱。
陆晋承一手轻轻拍着景之的背,一边说着“好啦,好啦,没有的事儿,你不要这样想…”
景之却暗地里翻个白眼,没有这样的事儿?都差让自己卷铺盖回山了…
“我是在怕…”陆晋承说着。
景之挣动的幅度小了下来,伸手回抱住陆晋承,安静听他说。
“你看奶奶,爷爷走了这么些年…她一个人过日子,多没趣味…”陆晋承叹了一口气,“你说我要是老了,你还这般年轻,走出去,搀着我一个老头,人家还以为我带着孙子出来了,你再想,要是我哪天撒手走了,让你看着我死掉,被装进棺材里,你受得住吗…”
景之不说话,陆晋承把人扒拉开一看,埋自己跟前哭呢,前襟都被泪水浸湿变了颜色。
“你这怎么又哭上了…”陆晋承拿手去揩景之的眼泪,却又被景之捏住了手。
景之抽了抽鼻子,说,“老了你就差人上山砍了我的枝做拐,你要是死了,让虚衍带着人上山砍了树,把我给垫棺材里头,你要是不想我见着你死,你就提前做,把我变成棺材,找云中把我的灵根断了,我陪你一块趟下去。”
“胡说!”陆晋承倒是生气了,捏着景之的下巴,“断什么断,把你养成这么大小伙子容易吗,你这说断就断。”
“那你要死了,留着我做甚,我就是靠着你活的,这世上要是没你,哪来的我,你死了我不跟着去死我还能做些什么。只怨我不如话本里那些大妖怪有本事,把妖丹续给你,带着你躲到山里过咱们的神仙日子…”景之越说越想哭,连鼻涕也一块往下流。
哭得陆晋承头大,抱着人坐在椅子上,拿了手帕替他擦脸,也不说话,就一下一下顺着景之的背。
好不容易人停下来了。
“还哭吗?”陆晋承问。
“你要是还让我走,我还能哭…”景之倒还挺光荣。
“我不赶你走,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不让我走,什么都成。”
“等我离死不远的时候,你回观里,好好待着,不许说把自己给砍了给我做棺材。”景之又要动,被陆晋承紧紧按在自己腿上,“你回去跟着云中学学,看看有没有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是吧,你试试…”
“你就忽悠我,人都死了,都进土里了,再活过来不也得被闷死了吗。”
陆晋承语塞,顿了顿,只说:“反正你可是答应我了,你要是再像刚才那样,转世了你也找不着我…”
景之闷头不做声,陆晋承又心软了。把人抱住,说:“就委屈委屈你,再去找找我…”
“找着了有什么用?你又不记得我?又说我是妖怪赶我走,再看着你死一遭?”
“记得的,我怎么会忘了你,万一我转世也成了妖怪,咱们就去山里施法变个屋子,就在山里过咱们的神仙日子,谁都不知道咱们在哪…”
“那你可不能像我做个这样的妖怪…什么都不会…”
“那成,我去做老虎,山大王,到时候再把你的树一挖,搬着走…”
景之又想哭,说:“那等你变成人得多久啊…万一你没开灵智那会又碰上个母老虎,我还抢得过它?”
“得,那你就提前来,把我给拎走,把我给犏了…”
“犏不得犏不得,不能犏的…”
陆晋承与景之约定好以后,两人便又像过去那样生活。
陆晋承说好入了夏又带着景之去一趟河沟,再去吃一回鱼,这次说什么也得吃自己钓上来的。
可到底是技艺不精,两人从天刚蒙蒙亮就出发,到太阳落山也只网了几只小鱼,于是又只能去农户家买饭吃。
陆虚衍一天天长大,陆家的长辈也一天天变老。陆家老爷和夫人也走了,夫人走的时候老爷受的打击挺大,过完头七老爷就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
陆家一个月里做了两次丧事,两兄弟打起精神,一同处理家中的大小事务,不过也还好,虚衍足够大了,可以帮衬一下。
眨眼就又是十几年,陆虚衍也娶了亲,孩子都能满地跑了,那小两口蜜里调油,陆晋承和景之都受不了,于是就常常窝在别院里。
在院子里燃上火堆,陆晋承揣着暖炉,半倚在景之身上。
“今年太冷了…”陆晋承说着,一边把景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往自己胸前放。
“你别,待会冷着了,明儿可有你好受的。”景之把手抽出来,又拨了拨火炉的碳,才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躺好。
“都这么些年了,你这还是不见老,跟我刚见着你一模一样。”陆晋承眯着眼睛说着。
“你现在这动不动就睡的意思,跟我当年也一模一样。”
“你这嘴跟谁学呢,这么贫。”
“你说我跟谁学?”
“成,都赖我都赖我。”陆晋承哈出一口气,白莹莹一团,“你说我这日子都要到了头了…”
陆晋承还没说完就被景之把嘴捂上了,“都一把大年纪了,嘴上还是没个把门儿的。”
“唔唔唔…”陆晋承又哼唧,景之把手撒开,“同你说话讲究这些做什么。”
“你这到头入土的,听的我心发慌。”
“那我不说便是,不过这人,逃不开死这一个字,我都活了这么久了,还能有这么一个宝贝陪着我,不嫌弃我糟老头子卖相差。”
“你又来…”景之想抬脚踹人,但是想到陆晋承这身子骨,又把脚放好。
“你看看云中那老头,他是不是真得了道,成了仙?”
“您羡慕呢?要是羡慕,明日一早我陪着你上山,做云中的弟子,让你也续个命。”
“要是早个十几二十年,我就答应了,我都这么老的卖相了,你看着不膈应?”
“让我看看这卖相哪寒碜了。”景之说着就探头去看陆晋承的脸,陆晋承往后一仰。
其实也不算太老,脸上也就只有一点皱纹而已,景之摸着陆晋承的眼角出神。就是过去这几年操劳太多,头发白的多。起初景之发现陆晋承冒出白头发时还差点落泪,最后是陆晋承自己把那根白头发扯掉,扔院子里又回来哄了许久才哄好。
大抵是传言说的对,白发不能扯,陆晋承发间白丝越来越多,景之越看越闹心,索性也不帮他梳头了。嘴上说着看着心烦,又偷偷跑去问那些下人哪些法子可以乌发。
于是又让陆晋承早起嚼几勺黑芝麻,在洗漱的时候也加上那些说是能黑发的谷物。
到底是没有作用,陆晋承又劝他放宽心,说以后牙都掉没了,脸上的皮也都垮掉,那副样子更丑,景之怎么受得住。
景之把自己的头发和陆晋承的并在一起,白头发亮得他眼睛疼。
“老了老了,这卖相真这么磕碜,把人都给看哭了?”陆晋承打笑道。
陆晋承在某日出门时摔了一跤,这一摔就是卧床好几个月。景之进进出出伺候着他,替他换药擦身,倒是没在他面前掉过泪,只是眼角总是透着红。
也许是人老了对自己的归宿都有了感应,陆晋承觉得或许是时候让景之上山了。
那日景之进屋看着屋里站了两个下人,心底大概就猜出了些什么。
他也没等陆晋承开口,自顾自替陆晋承按揉起筋骨,陆晋承几次想打断他,都被景之堵了回去。
下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是上前搭一把手还是就这样看着。
左思右想两人又凑上去准备替陆晋承按捏另一条腿,却被景之斥了回去。
这人正捏着自己的腿掉眼泪,于是话也说不出口,就看着他替自己按摩完。又看着他站起来对那两个下人叮嘱着,从每日按摩,到用药,又是饮食习惯,又是要经常帮自己擦身。
交代完这些,景之让两人先出去候着,又坐到自己床边。
“陆晋承,我回去磨着云中,让他给你算算你投生到哪处去了,你就别想着这一死就一了百了了,我都记着,等你出世我就把你偷回来,偷到观里养着,让你跟着云中学道法…”景之却说不下去了,眼泪糊了视野,他伸手抱着陆晋承,也不敢用力,怕勒疼了这人。
“我等着呢,若是我记事起见不着你,以后也有你受的…”
“嗯…”景之深吸了几口气,又胡乱摸了几把脸,在陆晋承额头上印下一个亲吻就走了。
景之走了,回了观里,陆家的人倒是真的再没见过他。
只有陆晋承知道,这人还是耍了赖皮,好几次自己在院儿里晒太阳,也没人搭理,醒的时候都捏着一块方毯,是景之喜欢的那块。
他也没说什么,毕竟换成自己,也不一定能忍得住不来看看。只是没想到这人这般耐不住性子,第二天就又溜回来,趁自己睡着了给自己擦了擦身,然后在那两下人回来之前跑出去。
陆晋承走了,在景之离开的一个月后。
陆晋承下葬前,虚衍曾到山上去问过景之,要不要下山看着葬礼。
景之拒绝了,只说到时把墓地的大概位子通知他便好了,陆晋承不想自己看那便不去看了。
葬礼完,陆家的人都走了。景之又带了两个道士下山,说帮自己做件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