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平时脾气温和的王医师正捧着保温杯在刷手机,萧台异一看来人是她,抢先说道:“图书馆有事是吧,我马上过去。”说罢,麻利的收拾了手上的东西和王医师招呼了一声,推着邓漱新就要出门。
“图书馆没事呀。”邓漱挣脱开她的手。
萧台异把手插进兜里,“你觉得一个校图书馆会有什么事。”她转头审视了邓漱新一眼:“看你不是也没病还要来医务室看看。”
邓漱新侧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随即想到什么,说道:“你是说,王医师知道你上班摸鱼也不管,你就是看人家王医师人好。”
看着萧台异不置可否的神情,邓漱新暗暗感叹人家这小日子过得真闲,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是逃课,这节是体育课。”
萧台异点点头就带着邓漱新下楼去了,两个人来到室内体育馆,萧台异要了副羽毛球拍,递给邓漱新一只,两人打了有一会,甚至还没出汗,邓漱新看见同班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为首的女生对着萧台异开了口:“萧医师,让我和我同学打一会儿,好吗?”
萧台异看了邓漱新一眼,看她没表现就让出了球拍。
一边的方偕早看了这两人好一会,他以前是校羽毛球队的,现在即使早已不是学生,挑着有空,体育馆人不多的时候还是会来过过瘾。这是第一次看见萧台异来,他歇着的时候很难不注意萧台异的动作,她的跳跃,她的伸展,每一个挥拍,绝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蕴含力量又极尽优美。看见她停了,方偕也有意让萧台异空不出时间而增加一些邓漱新和同学相处的机会。于是,他叫住了萧台异。
“萧医师,不介意,我们来切磋一下。”
萧台异点点头,笑纳了。
这俩人没一句多余的,你来我往,自然也就顾不上邓漱新那边。
邓漱新和那个女生打了几个来回,渐渐体力有些跟不上,那个女生比邓漱新高一头,借助着身高的优势处处压制着邓漱新,出球又快又恨,不留余地,而且根本不在乎出界,也不知有意无意,邓漱新的脸上、手上被牵连了好几次,到了最后,邓漱新忙着捡球去了。
球飞过来,邓漱新纹丝不动,没有急着去捡,任凭那份不坏好意的攻击没有人接招随着一片羽毛的掉落结束,果然,她本不该期待这个人能把体育精神发挥一下。
“许剪岚,你们玩吧,我回去了。”
下一班的学生可能要集合,萧台异这边也接近了尾声,她来到网前朝方偕伸出了手。方偕有些意外,受宠若惊似的轻轻回握住了小半截手指,又很快松开。
“与功略对象牵手成就达成。”
即使早有准备,萧台异还是觉得这句话里的内容有些刺耳。
两个人步出球场,雨已经停了,花坛里的绿色植物经雨而清秀,枝叶上凝留的水珠沉重的坠下来,水珠破裂四溅开,打破沉默。
“你球打的挺好的。”萧台异笑道。
方偕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以前是校队的,我看你也打得挺不错的。”
“那下次再约,整天坐着不好。”
方偕笑着说好,起先搭讪是他先开口,萧台异来收尾最好不过。
转至楼梯口,萧台异把手里的伞递给方偕,“麻烦方老师帮我把这把伞给你们班的邓漱新,谢谢她借给我伞。”
方偕应承下,顺路到邓漱新班上就把伞递给了靠窗一个同学,让她把伞给邓漱新。
许翦岚说着好接下伞等他走了,直接递给后座一个同学,“你不是说你没带伞,这把给你了。”那同学也不问,更不在乎这伞是谁的,塞包里去了。
放学铃声响起,比之身边的人,邓漱新收拾的动作不快也不慢,慢悠悠的在走廊上走着,宽大的校服下摆随着行走的动作时而贴服在身上,时而显出莫大的空荡,她慢吞吞的下楼梯,不急不躁,雨丝飘到了脸上渐渐大了些,她抬头看了眼天空,这短促的间隙自然不能期望雨势会变小,她只是习惯性的看了一眼,在要撑开伞之前,还有人时间也拿捏的刚刚好,近乎刻意,身边冲出个人影,她下意识的往旁边闪避了一下。
手里的伞一空,她的目光跟随着冲撞出去的人影,伞下的人显得黯然,在雨伞隔绝之下。
这把伞很大,骨架也比寻常的重一些,许翦岚却很端正的举着,近乎标榜似的立在几步之遥,炫耀似的想要邓漱新看见,许翦岚立在右侧,左侧空出的一大块正像期许另一个人来填满那样的空着。
落地的雨波及到廊上,邓漱新退了两步,伞下的人也不能免去牵连,许翦岚毫不在意湿了衣袖,却在看到邓漱新后退之后失却了耐心。
她上前走了几步,满脸不耐烦把伞塞到邓漱新手里,理直气壮的像是处置自己的伞一样不容置喙。
然后,跑了,迈进雨幕里走了。
整个过程,邓漱新的内心很少波动,因为她完全不懂许翦岚想干什么。
她们两貌似不顺路,如果她想和自己就一把伞,她应该和自己提出要求,邓漱新仔细想了一会,刚才,许翦岚疑似想抢走她的伞,而她没有另一把伞,邓漱新终于后知后觉的握住了伞柄,那上面还有另一层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在那层温度凉透之前,邓漱新好好想了一下关于许翦岚其人。
许翦岚初三上学期转到她们班,听说休学了一年,比她们大一岁,这一岁两岁算不得什么,从外貌上看不出来,谁还不是新鲜青涩的一张面孔,不过她的为人处事确实十分上道,特别会来事,与邓漱新不同,刚来没多久就混成了圈子中心,上次选学委的事也是意料之中啊。
男生有圈子,女生也有,成绩好的一堆,成绩不好的一堆,邓漱新因为性格冷淡似乎游离在圈子之外,所以方偕以为她被孤立,其实她只是乐意花更多时间与自己相处,在外人看来是不理解的,便以为这个人冷清孤高,不好相处。
第五章
孩子去外校参观的日期,下来通知了,是个星期六,孩子有空,老师也有空,不耽误事,身为家长且还是酒店从业人员的周粹却不这么认为,她得申请调假,而这本来是早安排好了的。
邓漱新随便提了一嘴,萧台异也跟着去。
周粹一边吐槽她一个医务室的职工去干嘛,一边麻利地请了假,转而想到,上回邓漱新说怀疑萧台异和方老师有点东西,她心里就不自在,好像她专意是为了看看这两人有没有猫腻似的。
这种想法真的不对,也不明白怎么了,周粹的心思就跳到萧台异身上,明明更重要的是通过萧台异找到萧或一,要针对也是针对萧或一,眼巴巴盯着萧台异实在奇怪。
但是对旧情人念念不忘向来也不是好事,周粹于此自有解释,当初萧或一走得不明不白,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要一句话,不在乎她是出轨劈腿,哪怕就是不喜欢了,好歹要告诉她一声,这么一句话不留,她还以为她死了呢,为此真的伤心了好久。
这种复杂的心情不是经历过那场车祸死里逃生之后的人,决计领悟不到的。
她不怨不怪只想要她活着,亲眼看到她活着。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自然没几个人知道,邓漱新她爸也不知道,但他一定是有所察觉的吧,知道她有与他无关未了的心事,不然不会那么早选择离开。
结果她一番心里建设被邓漱新轻飘飘一句话打碎。
家长没必要跟着去,进不了。
仔细想一想,没有谁通知过家长也要跟着去的,纯碎是她心里迫切的希望,这才没想太多的非要请假,什么事绕到那个人身上,她都像乱了章法。
假也批了,又是难得的空闲,周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干点什么,能干嘛呢,周粹就打算去见一见上次吴向楼说过的那个男人。
她不是真想结婚了,上次她不乐意就是因为想到萧或一梗在她心里,这次同意见一见也是因为萧或一,她认为不能再让萧或一牵动自己,没完没了。
这吴向楼也是个办事没个脑子的,她好不容易有了一天假,吴向楼给安排的见面地点结果还是在她们酒店里。
吴向楼扯着她解释:“咱们这个年纪,也不说什么相亲不相亲的了,就是顶多大家一起吃吃饭,聊聊天,许总在咱们酒店十六楼有个酒会,正好你去凑凑热闹。”吴向楼比她小四岁,却一点不介意把年纪说老了,周粹便也被堵得没话讲。
她寻思人家来头不小,怎么看得上自己。
吴向楼却说,你可别不信,人家就是看上你了。”
吴向楼又说了,问她还记不记得这个公司来咱们酒店包过几次场子,早些时候,许总就注意到你了。
听来真是梦幻,这馅饼掉下来了,于她是不是好事,周粹没有期望。
托人吴向楼给她借了套主持人的礼服,到洗手间换上,不长不短,还挺合身,吴向楼更是毫不吝啬的夸赞,直说好看,周粹不以为意,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年除了那套婚纱还没有正经穿过一套礼服。
说起来,现在她想起那套洁白素洁的婚纱,她记得那上面每一节花边都用珍珠点缀,记得那婚纱多么白,喜庆的红纸屑洒上去像污迹,最后被她不着痕迹的抖散开,但是她怎么也想不起当时被身边人称赞高大英俊的邓博穿着西装的样子。
被吴向楼推到镜子前面,补了下妆,周粹像被逼的没办法似的才勉为其难的朝镜子里看了一眼,一瞧,她也滞住了。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吗,礼服算不上多流光溢彩,紧紧勾勒出身形苗条,衬的肌肤雪白。
眼睛被摘到一边取下,还是能瞧见镜子里的自己,她多感谢萧或一呀,二十年她的离开没有带走她的形或神。
还在缅怀中,她就被推到了酒会,没多久,吴向楼就带了个身穿西装儒雅的中年男人过来。
那男人见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艳,很快掩饰下。
“你好,你今天很好看。”这落后于神情的称赞反而越显真诚不免让周粹十分受用。
周粹微微笑了一下。
男人递过他的名片,自我介绍:“我叫许昊良。”
话还没说几句,许昊良就被别人拉走了,吴向楼凑过来,感叹人家大老板就是忙,她刚刚偷偷观察,许昊良对今天周粹这身打扮很满意,这可都是她的功劳。
要不还说人靠衣装,周粹一直很有气韵,有一股熟女的气质,就是平时不爱打扮了些。
周粹接了一句,故意刺她,“我真是十分有幸,让人家大老板挤出几分钟见一面。”
吴向楼尴尬的笑了笑:“这不挺好的吗,也没人逼你们,也不要怕没话题冷落下去。”
“我可没说不好。”周粹没有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事实上还真的挺合适,例行公务的场面正好适合她过来应付两下,她本来就不想和人面对面把身家都抖的干净。
周粹站在人群边上看一个个互称老熟人老相识的举杯碰撞交谈,她没熟人可问候,吴向楼忙自己的去了,她只好在一边吃果盘,没有感觉到被冷落的意味,因为她知道这本就不是属于她的场合。
舞台上传来一层躁动,周粹跟着人群一起眺首望去,这是请了表演团来表演,周粹自认为俗,欣赏不来这颇具有乡野自然风韵的舞蹈,看了一会,一时却随着依依的乐声回到了以前。
以前那些商场公司有什么活动都是在露天下请了人表演,有一回,请了一只乐队,还是新鲜事,萧或一扯了她去凑热闹,唱的什么歌她已不能再记得,当时的氛围应该不错,年轻的男男女女占据了台下,叫喊摇摆着,当做舞池一样,气氛热烈纠缠着,她的目光与萧或一胶着,萧或一的长发飘扬,隐隐有股香味,她就这样靠近了萧或一,追寻着那股味道,而萧或一偏过头恰好轻轻的亲在她唇边。
这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是有意,怎么能如此轻易不计后果闯进一个人的心里,若是无意,缘何得以分离偏偏像命中了她的软肋。
周粹不戴眼镜看远一点的舞台,从人物到布景都是模糊一片,这远山轮廓一样的况味,她也分辨不了眼中是否有水光折射招致世界混沌,唯恐用纸巾擦拭去,反使真心昭然。
许昊良真是颇有风度的一个人,还派人过来要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