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沈巍:“…………”
——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特别有节奏感,就像有只手在沈巍的神经上弹古琴。
他只好切掉半个西瓜,插了一个小勺,放到赵云澜面前,企图讨好。
赵云澜像羊见了鲜草,一股脑扑上去,敲桌子改成了踢桌腿。
——咚啼咚啼咚啼咚啼咚啼咚啼咚啼。
沈巍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烦不胜烦,又不敢开口责备他,只好去掀冒蒸汽的锅盖,却不小心被烫到,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咚啼”的声音停了。
沈巍含着手指,没等到赵云澜火急火燎地赶来,有些失望,但不怨恨。
他盛了满满一碗的米饭,拿着筷子递给赵云澜。赵云澜看了眼跟坟包似的饭球,似是嫌多,动了动嘴,倔强地不吱声。
沈巍拿着自己的饭碗靠着赵云澜坐下,赵云澜脚跟一蹬,凳子腿蹭着地面“吱哇——”一声,两个人隔开一方饭桌同时耳疼地皱起了眉头。
沈巍挑出鱼身最肥美的部位拨到赵云澜的碗里,赵云澜“呼哧呼哧”吃得特别香。
又挑了两根西兰花给赵云澜,被他头也不抬地甩回盘子里。
沈巍只好自己吃了。
从保温烤箱中拿出南瓜派,切好一份,配着加了糖的牛奶,一前一后上供给大老爷赵云澜,照旧狼吞虎咽地消灭。
只顾着闷头吃,来者不拒,就是不肯说话,最后苦不堪言地撑得滚瓜肚圆,半死不活地倒在凳子上打饱嗝。
他这是化悲愤为食欲呢……
沈巍哭笑不得地想,还好、还好,至少他还能吃东西,没有绝食没有失踪,只是冷战而已。
只要赵云澜不离开沈巍,一天两天不交流、不互动,对沈巍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处境了。
沈巍擦桌洗碗的时候,赵云澜还是没走,但对于留下来也有点耐心尽失,抿着嘴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天人交战、不可自拔。直到一切收拾妥当,沈巍擦净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神里柔情似水,宠溺的不得了。
赵云澜突然将两只脚搭在饭桌上,扭着头满脸傲娇。
沈巍犹豫了一会儿,动了动手指,迟疑地替他脱掉袜子。
赵云澜收回腿,终于舍得走出厨房,沈巍拎着赵云澜的袜子追出来,看到赵云澜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沈巍:“…………”
他扪心自问十分了解赵云澜的秉性,可这会儿也不知道赵云澜到底要玩什么。
他堵在厨房门口费劲心神,突然听到浴室传来赵云澜中气十足的“嗷——”一声惨叫。
沈巍心下一惊,更多的是害怕,他冲到浴室门前,“咚咚咚”地敲。“云澜、云澜?没烫坏吧?浴室的冷热水开关装修人员给安反了,我刚才忘记跟你说——”
赵云澜“呯”地一声撞开门,沈巍躲得快,鼻子保住了。
赵云澜浑身冒着热气,皮肤红得像粉皮猪,眼泪汪汪、羞愤欲死,咬牙切齿地瞪着沈巍。
沈巍理亏,弱弱道:“对不起……”
浴室门被以更大的力气关上,整栋楼都仿佛震了一震。水声重新响起,沈巍一脑门磕在门框上,仿佛内心世界也跟着下起了一场阴霾大雨。
沈巍啊沈巍……你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门突然又开了一条缝,接二连三地塞出来一条内裤、一件牛仔裤、一件衬衫和一件外套,加上沈巍手里的那对袜子,正好一套。
沈巍:“…………………………”
他今天无言以对的次数特别多……
洗衣机在阳台,可沈巍没有用,为了将功赎罪,全给手洗了。
硬生生搓了半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腰都跟着酸疼。
浴室的水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已停止,回到卧室时,赵云澜光不出溜地缩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靠着他的枕头——举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
眼前的画面让沈巍脑中嗡地一响,一时傻在那里。
赵云澜警惕地看着沈巍,露出了今晚冷战以来第一抹微笑和说出了第一句话。
尽管那笑容里狰狞凶残,那句话里夹枪带棒。
“沈教授?今晚上睡地板吧你!”
“…………”
赵云澜扔了手机,缩进被窝里,转过身,抱着枕头,打定主意不再理人。
耳朵却立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沈巍正在从柜子里抱出被褥,打了地铺。
赵云澜咬着拇指,瞪着熄了灯的室内,心尖还是在一抽一抽的痛。
他心想,沈巍,你有多爱我,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就像鸟天生会飞,鱼天生会水,溪流最终汇入大海,你和我也是自出生起,月老的一条红线就从黄河的尾、洄游到长江的头,系在了我们的小指上,鲜红耀眼。
赵云澜还记得沈巍曾经睁着眼睛贪婪地盯了他半宿,那个时候的沈巍在想些什么呢?
沈巍是不是仿佛一条潜入深海的白鲨,美人鱼捧着珍珠眼泪告诉他“我能解除你的诅咒,只要你停止前进”,他视而不见;海神波塞冬用三叉戟指着某个方向,说“那里有让你富足一生的宝藏,只要你停止前进”,他充耳未闻。他在一个又一个考验和诱惑中穿过,最后来到赵云澜面前,一无所有地停止了无休止的旅程。
赵云澜也想告诉沈巍,他现在就仿佛握着沈巍的手,站在了那些自大狂妄的众神面前,骄傲幸福地宣言:沈巍排除万难历经千险,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屑,是因为在他心里,再珍贵的宝物都不如我。
赵云澜并不是那种会签订“你对我好,我便加倍返还给你”的恋爱合约的傻子,这种合约并不是经营一段爱与被爱的好方法。沈巍在他自己身上割下一刀,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赵云澜要是想拔一根头发作为谢礼,沈巍反而仿佛身中万箭。
赵云澜再也不敢冒险,他舍不得沈巍饱经风霜,他只能用另一种方法告诉沈巍,我也一样爱你啊,就像你深爱着我那样——到那时候,白色的鹿找到了草原、罪人离开受难的十字架、鲨鱼挣脱了诅咒;你也不用再苦苦忍耐,想说什么话我都听、想做什么事我都看,你那样好,值得天降恩赐。
那种向沈巍表达爱意的方法,对赵云澜来说,并不难,只不过需要一段时间的自我心理建树,他的脸皮还没厚到那种恬不知耻的地步。
赵云澜在属于沈巍的信息素中带着心事沉睡。
躺在地上的沈巍头顶床头柜。那里已经空了,全被赵云澜一把火烧光,让他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赵云澜平时的睡姿就像王八在海里游泳,时时刻刻表演一场生动的书法表演,拧巴的似根麻花。可今天大概是因为多了一个沈巍,却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点点从床的那头蹭到了这头,耷拉出来一条胳膊和小腿,企图再凑近心仪的Alpha一公分,却又傲娇地留了一道横沟,稍微保持那么点矜持和自尊心。
沈巍坐起来,将被子好好替他盖着,遮严春光乍泄的腰肉和屁股。
然后在赵云澜酣睡的睡颜上,轻轻落下虔诚的一吻,这一刻,昏暗的世界终于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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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澜在噩梦里翻滚着惊醒。
他梦到沈巍被淹死在湛蓝的信息素遮盖剂中,死不瞑目、皮肤惨白,针尖刺穿在他每一寸的皮肤里,挖出了眼球、顶穿了牙齿,鲜红的血液染湿了金属,密密麻麻、寒光瘆人。
赵云澜扑在床头柜上,粗鲁地打开抽屉,空荡荡的一片让他满头大汗地松了口气,颓然地重新倒回被窝。
沈巍闻声而来,身上还带着热气腾腾的肉香。他正在厨房里看守蒸笼里的肉包,赵云澜喜欢吃肉,他原本是严加看管荤素搭配,如今为了哄得赵云澜回心转意,不得不违背原则。“你醒了?我去给你拿衣服。”
赵云澜抬起头看着沈巍出门,等听见回来的脚步声时,又装模作样地躺回去——坦胸露乳、一丝不挂,一点都不脸红,还翘着脚丫子抖节奏。
沈巍抱着衣服靠近他,眼睛不知往哪放,又哪儿都想放,头跟着纠结地疼起来。“穿上。”
赵云澜吹着口哨,继续抖脚。
沈巍任劳任怨地替他穿衣。
倒是配合的很,一点都不像刚才那样冷若冰霜,套裤子的时候还知道抬腰。
可把沈巍折腾的一脑袋汗。
“可以走了吧?”
赵云澜似个煎饼一样摊在床上,面无表情地伸直胳膊。
沈巍红了脸,无奈害羞地将他抱在怀里,像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一样,免为其难地伺候着赵云澜去洗脸刷牙。
赵云澜享受着沈巍无微不至的照顾,心想沈巍就差没把包子嚼碎了吐他嘴里让他咽肚。
赵云澜也觉得自己过分了点,不由恶寒地搓了搓鸡皮疙瘩。
一大早上就这么折腾人,沈巍实在心累,不由轻声问道:“消气了没有?”
赵云澜含着包子露出一个鼓囊囊的、变了形的冷笑。“你猜?”
我猜你纯粹就是为了闹腾我好玩……
沈巍没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