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啼笑皆非地揉了揉鼻梁。心想这生孩子真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都能逼得一个性情温顺的人破口大骂。
林静扯着一对夫妇慌慌张张跑来,其中一位中年妇女看到床上的郭长城,气得鼻子眼睛拧成一团麻花,扑上去照着郭长城的大腿就是一巴掌。“出息了你!敢搞这么大的事!疼死你算轻的!”
郭长城浑身一颤,像老鼠见了猫。“二舅妈!你怎么来了!”
沈巍一直悄悄观察着赵云澜。
赵云澜蹲在门口,蜷成一坨毛发蓬乱的“麻雀团”,缩起了张牙舞爪的指甲尖,心神不宁地发着呆。郭长城的嗓音像公鸡打鸣一样高亢而起,叫醒了魂不守舍的赵云澜,让他仿佛听见枪鸣一样抬起了头。
沈巍立刻主动交代罪状。“是我叫他们来的。”
二舅妈掀开毯子看了一眼情况。“疼多长时间了?”
楚恕之和郭长城一脸死了亲妈似的摇摇头。
“我说你们几个半大孩子什么经验都没有,他要是不叫我来,你们打算怎么办?万一闹出人命,看你们上哪儿后悔去!”
大庆心想,他姥姥的,老猫我活得日子也不算短了,照样不会接生啊!
郭长城烦得要上天捅窟窿。“那你快让他出来!我半条命都要疼飞了!”
“别总瞎叫,省点力气生孩子。你们几个都出去,围在这看着他,他更不好意思使劲。还有你,也出去,留着碍事儿。”
郭长城腾地从床上折起上半身,一把握住楚恕之的手腕,力气大的要捏碎骨头。“不行!楚哥必须留下,你要是让楚哥走,这孩子我就不生了!”
郭长城从阵痛开始到羊水破的这段时间,身边一直有楚恕之寸步不离地陪着,这也是他忍住没崩溃流泪的原因。生孩子这么严重的事,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详细描述过,如今骑虎难下头一次遭遇,要不是为了楚恕之,他早在怀孕那天直接吓死当场。
这会儿二舅妈指着楚恕之要他滚,郭长城打死都不肯同意,委屈和剧痛逼得他嚎啕大哭,简直要把喉咙哭出血。
这可把楚恕之心疼得五脏六腑一块抽搐。他和郭长城确立关系之后,就没舍得让郭长城掉过一滴眼泪,这二舅妈可好,才刚来不到五分钟,就把郭长城逼到精神崩溃。
“好好好,不走、不走,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赶紧把人搂怀里,又是亲又是揉,好一通安抚。
沈巍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让林静大老远把长辈接来,是打算救急的。在场的各位妖魔鬼怪应有尽有,能力五花八门,偏偏就在郭长城生孩子这件事上犯了难。二舅妈虽然是个凡人,但好歹有过生子经验,至少比他们强。可谁知一来到这里正事不做,反倒胡搅蛮缠起来,直接把人惹急眼了。
他上前一步,眼睛尽量避开半裸的郭长城,强硬地问道:“我们能做什么?”
一经沈巍冷硬地提醒,二舅妈总算意识到郭长城不能再耽误了,便唠唠叨叨地嘱咐。“先去烧点开水,记得要滚开的。然后把毯子被褥什么的拿来,顺便煮点有营养的东西给长城,我看他还要折腾一段时间,怕他到最后没力气。”
沈巍痛痛快快地挽起袖子。“好,煮东西我来。”
汪徵拉着桑赞和祝红脚下带风地跑出去。“我们去抱毯子、烧水!”
林静一把搂走大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干脆念经诵佛庇佑父子平安……
郭长城抱着楚恕之的脖子又是一嗓子。“他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楚恕之将自己的手腕递到郭长城嘴边。“受不住了啃我!”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所以说这男人心海底针,方才还你是风儿我是沙,这会儿又让人团成球走了。
沈巍弯下腰,轻轻碰了碰赵云澜,他刻意放轻动作,就是不想惊扰赵云澜,但还是惹得对方一个哆嗦。沈巍的心尖像是被鬼爪掐死一般的疼,声音不由温柔下来。“云澜,去给医院打电话。然后回车里等我,不要再进来了。”
赵云澜茫然地看了看沈巍,迟钝地点了点头,神情恍惚地扶着墙伸直两条灌了铅一样的废腿。沈巍稳稳地箍住赵云澜的腰肢,抚慰性地揉了揉,将他半抱半扶地送出了房。
夜风卷着草叶袭来,吹净了屋内遗留在衣服上的信息素,沈巍鼻腔里属于楚恕之富有攻击性的味道瞬间灌涌进另一股馥郁的奶香,那是情绪失常的赵云澜没能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波动。
沈巍在粘稠的空气中险些化身为狼,指甲都隔着布料死死掐进赵云澜的腰肉里。
赵云澜的思维还有些木讷,只是回头狐疑地看了眼沈巍。
沈巍扯起斯文的笑容,尽力打造出“人畜无害”的形象。“小心脚下。”
赵云澜故作轻松,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等爬上车座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湿透了内衣。
沈巍回到厨房后,对着冰箱里满当当的食物无计可施,他不知道一个人生孩子的时候需要摄入哪种营养,只好硬着头皮拿点红糖煮了鸡蛋,趁着滚热的时候端到门前递给楚恕之。
半开的门缝里传来郭长城压抑的痛叫,连沈巍也跟着心下一惊。他幻想着里面受尽生育折磨的是赵云澜,血肉便压榨着骨头酸疼了起来。
Alpha们都是张扬自大的控制狂,他们散发魅力,诱引Omega,逼他们进入发情期、在情欲中被迫怀孕之后,才能让他们血液里直指心仪Omega的占有欲稍微休战。
沈巍也毫不例外,他想看着赵云澜为他生儿育女想得快要死掉。
但他深爱着赵云澜,他想标记赵云澜,不仅仅是为了平息Alpha天生的特征,他更希望赵云澜能和他亲密无间地拥抱亲吻,躲在温暖的被窝里互诉衷情;如果生育这样痛苦,他可以将自己的冲动五花大绑在枷锁里,只要赵云澜别再露出刚才那样畏惧的表情。
二十多分钟之后,医生带着护士健步如飞地冲进卧室,黎明在凌晨三点缓缓到来,婴儿的啼哭驱赶了众人的瞌睡虫。楚恕之顶着满眼的红血丝,冲出来报喜。
“平安、平安!都平安!是个女孩!”
特调处仿佛完美地侦破了一个案子,激动地抱在一起大声欢呼。
沈巍如释重负,宽心地勾起微笑。
赵云澜听见微弱的脚步声,半梦半醒地从手臂里抬起头,楚恕之怀抱襁褓追着抬了郭长城的担架急匆匆地奔向救护车,红蓝交替的灯光晃得赵云澜视野错乱,一时间还是没想起来发生过什么事。
直到沈巍挨个送走特调处的各位,快步走到车窗前时,赵云澜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下了车。“生了?怎么样?”
“没事,是个女孩。带去医院是为了观察一下,你放心吧。”
赵云澜抹了一把脸。明明生孩子的是郭长城,怎么他也跟打了一场硬仗似的精疲力尽。
沈巍举起抓着一盒牛奶的手,强行塞给了赵云澜。“喝了它,累了一个晚上,该补充一下。这是楚恕之为了感谢咱们作为后勤部队天衣无缝的配合所贡献的奖励。”
赵云澜嘴上嫌弃“你确定不是拿走了婴儿的口粮”,却贪婪地大口喝光。
沈巍目不转睛地盯着赵云澜上下活动的喉结和嘴角溢出的奶白,眼神凌厉。
孩子降生了以后,就好像一段看不到终点的路程终于盼到了头,赵云澜紧绷的神经也跟着突然放松,他的身体却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情绪落差,信息素砰然散播开来,荷尔蒙水平突破标准,像千万吨的原浆牛奶决了堤,瞬间污染了清新的空气。
沈巍后退了半步,觉得自己的裤子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一扯,紧得寸步难行。他狠心咬破舌尖,脑海里有一只名叫情欲的野兽狂啸而过。“赵云澜?!”
赵云澜脸色发白地捏紧了牛奶纸盒,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到地上,砸开一朵朵雪白的花。他在浓稠的奶香信息素中僵硬地询问:“沈巍,今天几号?”
沈巍绷紧的肌肉在衬衫下像一团坚硬的铁块,他听到自己含糊地回答:“二十三。”
“操……”
沈巍硬是从这一字的咒骂中听出了赵云澜未说出口的含义。
他的发情期提前了。
他这些天太忙了,忙得忘了日期,忘了随身携带抑制剂。
沈巍还没能恢复麻痹的舌头吐出一句话,赵云澜已经连滚带爬地进了车。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沈巍垂下头,在阴影里自嘲地笑了笑,他的自制力还没强大到和一个发情中的Omega独处一个狭窄空间的地步。赵云澜信任他,也只是信任他身上的那张羊皮,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
“我还有事,你自己有没有问题?”沈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他祈祷这样饱含“想将眼前的Omega压在身下强行标记”的语气能被车窗过滤掉不怀好意的疯狂。
赵云澜低喘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他就像一壶冷水坐在煤气罩上,正被大火慢慢煮沸。“还行,能撑到回家。”
“走吧,万事小心。”
一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黎明的灰蓝光幕里,沈巍才狼狈不堪地打开通道钻入属于自己的房间,与此同时,他的信息素也暴涨而起。
密不透风的墙壁将强烈的荷尔蒙围剿在空间中,仿佛有一座雪山拔地而起,千万朵冰山雪莲相继绽放,暴风平地而起,吹裂了山泉水的涟漪。
沈巍抿去流落唇上的汗水,从抽屉摸出药剂和针管,咬开针头盖面不改色地用力扎进脖子里。药剂缓缓流入血液,汹涌的信息素慢慢消散,最后平静下来,揉合成赵云澜闻过的那样寡淡。
——信息素遮盖剂。
沈巍依赖着这个东西掩盖自己是个攻击性强大的Alpha,他需要赵云澜嗅到他的信息素时不会勾起难耐的反应。
但和Omega的抑制剂一样,遮盖剂注射过多后,会从辅助药剂变成致命的毒药,从而造成身体机能永久衰弱。
Omega摄入过多的抑制剂,会导致生育功能低下、发情期混乱。
Alpha则会成为一个彻底的废人。
沈巍麻木着表情,粗鲁地将冰袋撕开,冰块哗啦啦落入浴缸的声音搅乱了他的脑子。他脱掉衣服,腿间的欲望如同猛兽出笼,他却不理会,闭上眼睛一丝不挂地钻进冰块的海洋里,湿冷平息了他体内翻搅的暴动,让他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赵云澜,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折磨我的小混蛋。
唇边的笑意却绝望又餍足。
第三章
抑制剂会在发情期平静后的一个小时内消失作用,并留下头晕恶心、腰酸背痛的后遗症。赵云澜就是在这种难忍的痛苦下醒来,而窗外已经日上三竿。
昨天晚上他一路飞车到家,为了防止信息素溢泄,将门窗全部锁死,还反反复复检查多次才彻底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