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儿有吉兆护佑,自然不怕。”周俍自嘲道,“可三哥是个凡人。”
“三哥莫要再提什么狗屁吉兆了。”周偈骂道,“也没见它能护佑偈儿一帆风顺过。”
“偈儿难道有什么不顺遂吗?”周俍奇道。
“偈儿顺遂吗?”周偈反问,话里有话的说,“到头来剩了一个冷冷清清,哪比得上三哥人丁兴旺。”
“你说这个?”周俍无语道,“还不是你自己不肯。”
“所以说这个狗屁吉兆就是个诅咒。”周偈叹了口气,再开口,话风就偏了,“孽缘宿命害人,三纲五常磨人,这吉兆不过是副枷锁,沉啊。”
“偈儿怎么会有如此感慨?”
“不知道。”周偈抬眼望了望又阴上来的天,道,“总觉得这四角宫城越来越像个牢笼,早晚有一天会困死我。”
“偈儿不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周偈看向了在风中凌乱的梁昭仪,反问,“三哥喜欢吗?”
“我?”周俍也看向了梁昭仪,含糊道,“还好吧。”
一时间,风好像更烈了,吹得周偈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呵着自己的手道:“三哥,看这天好像要下雪了,偈儿就先回去了。”周偈说着刚要迈步,又停住,“对了,忘了告诉三哥了,锐儿还在我那押着了。”周偈狡黠一笑,耍了个无赖,“我不准备还三哥了,反正此去北疆也得带上他。”
“你随意。”周俍轻笑一声,“偈儿若是喜欢,就让他留在偈儿身边吧。”
“那就多谢三哥了。”周偈向着周俍乖巧一笑,转身匆匆而去。
百奈站在周俍身后,目送周偈远去的背影,犹豫许多,终忍不住问:“殿下,真的不要锐儿了吗?”
“不是本王不要他。”周俍冷笑一声,“是他不要本王。”
“可是他……”百奈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随他去吧。”周俍却不甚在意,“既然老七这么喜欢把一切都护在怀里,那就看在长兄的份上,成全他吧。”
一片晶莹的雪花毫无征兆的自阴霾处落下,滴在百奈的脸上,有些冰凉。可百奈眼前的周俍,却比这正烈的风雪还要冰凉。二十年过去了,活在影子里的青葱少年终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傲雪苍松,可他心中的沟壑幽潭,寒霜雨雪,百奈还是看不透。
百奈看着周俍走到梁昭仪身前,脱下自己的羔裘覆在了梁昭仪的身上,却被梁昭仪狠狠甩掉。百奈又看着周俍不发一言的捡起羔裘仍旧覆在梁昭仪身上却再次被梁昭仪甩掉,还换来一记重重的耳光。百奈没有听清梁昭仪恶狠狠的骂了什么,她只听见周俍轻声说了一句“母亲保重”后站起身走进了风雪中。
百奈忙捡起羔裘追上周俍,不由分说的将羔裘披在他肩上,却被周俍默默扯下丢在了地上。
百奈看着周俍踩着羔裘而过竟还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神色,在心底轻轻的问自己: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第101章 101. 再往北疆
周偈骑着马慢慢往恂王府走,一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边回味着和周俍的对话,突然笑了一下,心里不知道是该同情他还是同情自己。想起小时候长兄带着他们几个修文习武的时光,蓦然就发现了老是默默跟在长兄身后的周俍,明明文修武治都不比其他人差,可说话行止却总带着几分怯懦。那时候自己仗着父皇的疼宠,在兄弟们之间最是无法无天,脾气上来连长兄都敢顶撞一二,就更不可能把怯懦的三哥放在眼里了。
“那三哥又是怎么待自己的呢?”周偈刚要回忆一二,突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又心软!没用的怂货!”
一旁的王府护卫被周偈的举动吓坏,战兢兢的看向周偈,却正好成了周偈的出气筒。
“看什么看!”周偈没好气的骂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额……是!殿下恕罪!”王府护卫深知周偈的乖张无常,更知道暮色不在没人能镇住大魔王,当下用手死死捂住眼睛,竟是连路都不敢看了。
周偈眼见护卫的小题大做,气得丢下一个“蠢”字后纵马跑走了。一口气奔到恂王府,却是看见苏晟正提着一盏花里胡哨的灯往府里去。
“苏晟见过恂王。”苏晟规规矩矩的向周偈躬身施礼。
“免了。”周偈跳下马,一边走进府一边问,“你来做什么?”
“奉御神之命给各府送上元节的祈福花灯。”苏晟说着举起手里的灯,献宝般的说,“这盏是御殿亲自挑选的。”
“呦,御殿有心了。”周偈就着苏晟的手看了看,阴阳怪气的夸道,“御殿真是好品味啊。”
“恂王莫要嫌弃。”苏晟知道周偈在想什么,坏笑着说,“没准有人喜欢。”
“谁啊?”周偈刚问完就猜到了苏晟所指,立刻摇着头说,“绝对不可能。”
苏晟却没有反驳,满脸写着“绝对可能”的笃定,提着灯随着周偈进了内院。
内院花园里,暮色正一脸严肃的举着刀,瞪着面前早就掉光了叶子的桃树,突然出刀直刺。一股无形刀锋随着暮色的动作自刀刃而出,悉数钉在桃树上,将枯枝折断几根。
“不对。”锐儿抱着奉公站在一侧,看完暮色的招数,摇摇头说,“这次力道够了,准头却没了。”见暮色露出一个不解的神色,锐儿又说,“凝灵于刃,聚力有形,你得控制住使出去的刀锋。”
“使出去了还怎么控制?”暮色依然不解,看着自己的刀道,“难道要飞刀吗?”
“是飞刀,不过不是你手里的刀,是你心里的刀。”苏晟接了话,“刀锋是有形的,你用心看,就能看到。”
暮色听闻苏晟的声音先露出一个惊喜的神色,随后又细细揣摩苏晟的话,凝神想了想,又一次出刀直刺。这一次,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凛冽的刀锋呼啸而出,实实在在的砍在了树干上。
“漂亮!”锐儿见到第一个赞道。
“对了。”苏晟也跟着点头称是。
“啧!”唯独周偈,看着树干上尺余的豁口,骂道,“你就不能砍石头吗?我还指望它明年开花呢!”
暮色听闻,立刻双手合十朝着桃树拜了又拜,口中念念有词道:“对不住对不住!”
周偈被他的傻样逗笑,招着手道:“小傻子,过来,看你苏总师给你带了什么?”
暮色依言乖巧的走过来,只看了苏晟手里的灯一眼,就由衷的赞道:“哇,真好看。”
“好看吧?”苏晟得意的向着周偈挑了一下眉,仍问着暮色,“喜欢吗?”
“喜欢。”暮色接过灯,爱不释手的左看右看,问,“给我的吗?”
“嗯。”周偈满脸的嫌弃,无语的挥挥手,“你家御殿专门给你挑的祈福花灯,快挂你门口去吧。”
暮色却没在意,欢天喜地的举着灯走了。
“见过恂王。”锐儿走过来向周偈和苏晟见礼,“苏总师。”
“正巧你在,有件事要告诉你。”周偈看向锐儿,“我们要去北疆了。”
锐儿愣了一下,立刻跃跃欲试的问:“终于要去找乎耶伊算账了吗?”
“算是吧。”周偈道,“东西沃噶同室操戈,阿拿国夹在中间左右受敌,向周幽求援了。”
“求援?”锐儿一下子就怒了,“难道我们还要去救他不成?”
“阿拿国是周幽属国,他们的求援我们不能置之不理。”周偈问向锐儿,“怎么?师出有名不好吗?”
“可是……”
“锐儿。”苏晟明白了周偈的言外之意,打断了锐儿,说,“你想过奉川总得有个理由吧。”
“对啊。”周偈接上说,“战况险恶,敌人凶残,就算本王率军去了,也不能保他一定无虞。”
锐儿看看周偈又看看苏晟,终于明白了其中含义,当下握紧拳头,斩钉截铁的道:“老天爷不会容他的。”
“恂王。”苏晟问向周偈,“何日启程?”
“月末。”
“这么急?”
“军务不等人。”周偈呵出一口寒气,又问,“还没有那个七弦君的消息吗?”
“没有。”苏晟摇摇头,“他七人共灵同息,现在人不全内息不盛,实在不好追踪。”
“还是要尽快找到他,虽然以他现在的势力怕是很难再生出什么大浪,但……”周偈看向苏晟,“本王就是怕他会对你不利。”
“恂王放心,我自有分寸。”
“本王知道你稳妥,不过你的身份太过特殊,真要是有人拿此做文章,你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周偈稍顿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不巧本王又不在帝都。”
“苏晟谢恂王的回护。”苏晟向着周偈深躬一礼,“不过恂王也不必多虑,只要苏晟还在界灵殿,就无甚大忧。”
“也是。”周偈想到了缘故,笑着点点头,“毕竟现在是你家羽恒掌御殿印。”
“哪里,一切都是仰仗恂王。”苏晟明白周偈的揶揄,笑着应对过去,却是又一次向着周偈再礼,郑重说道,“苏晟代羽恒谢过恂王的提携之恩。”
“不必了。”周偈却扶起苏晟,“本王其实没做什么,是父皇需要一个不党不私没有根基的御殿,他恰好符合而已。不过……”周偈意味深长的说,“没有根基,也好也不好。”
“苏晟明白。”苏晟又补了一句,“羽恒也明白,他不会辜负殿下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