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色无尽

分卷阅读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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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提起周佶,锐儿的心又开始滴血,“那夜天也格外的冷。”

    “外面的天冷,诏狱的牢底只会更冷。”周偈喃喃说道,“人心也得跟着冷。”

    “恂王……”锐儿有些不安,“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劝自己,还要不要这最后的底线。”周偈看向锐儿,幽幽开口,“当年长兄病逝诏狱,背后是梁党的手笔,可周俍也有诛心之嫌。我曾立誓要为长兄报仇,如今梁党倾覆,算是报了长兄一半的仇,另一半……”周偈叹了一口气,“我怕是要失言了。”

    “恂王是准备放过慎王了吗?”

    “是。”周偈不知是无奈,还是刻意找的借口,“诛心之言能让人绝了生念,说到底还是要怪长兄太软弱。更何况,周俍只在这一件事上对不起长兄,可他于政于民却没有错处,将来他若能继承大统,周幽朝定会又迎来一个盛世。”周偈的声音中有道不尽的落寞,“我总归是周氏子孙,也不能为了兄弟情仇伤了祖宗基业,我……”周偈摸着被周俍戳过的心窝,脑子里回响着那句“你二人不亏是一母所生,不管怎样,这里面都还是软的。”苦笑一声,无奈的承认,“我终归没有他心狠。”

    锐儿看着周偈从未流露过的无助和孤寂,忆起了转生湖畔那个眉眼温和的少年,永远都是风轻云淡的温柔浅笑,总不忍心让别人为难。

    “恂王。”锐儿向着周偈伏身而拜,“锐儿代殿下谢恂王做过的一切,殿下在天有灵也会体恤恂王的苦衷,因为殿下他……也姓周。”

    周偈怔怔看着锐儿伏身在地的身影,许久后骂了一句:“鬼精!”

    夜雪依旧在下,喧闹了一整天的都城却没有归于平静,各方势力都在应时而动,试图在黎明来临前尽可能的握住更多的胜算。不知明日朝堂上将会有怎样的震动,可此时此刻的恂王府内却有短暂的安宁。暮色依旧在睡,却不甚安稳,好似在经历痛苦的重生过程,时不时的就抽搐几下。周偈握着暮色的手,摩挲着他的脸安抚他,就像每一个大祀之夜他为自己做的那般。

    “小傻子。”周偈柔声问道,“若我从今往后飞不起来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暮色没有回答,只是无意识的傻笑一下,随后竟然咂了咂嘴。周偈被他的样子逗笑,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第100章 100. 何为他求

    武兴三十七年的冬日,震惊朝野的叛党谋逆一案以梁家的倾覆为句号。梁茗畏罪自缢于诏狱,梁菀(字泽生)因失察失监之过黜界灵殿御殿,降为灵师,留待查看;梁司徒痛失幺子,一病不起,不足月余即撒手人寰。周信亦被圈禁府邸,无旨不得出。

    一夜之间的家破人亡,时隔十七年后在梁昭仪身上重演了。周偈透过窗户看着梁昭仪披头散发跪在数九寒风中,可周俍却只是冷眼旁观的情形,由衷的道:“三哥的心狠莫不是随了父皇?”

    “你什么意思?”武兴帝没好气的说,“你想说什么?”

    “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忱边人。”周偈指指窗外,“都不劝劝她吗?”

    “她执意要为梁家谢罪,吾又能怎样?”武兴帝避重就轻,“你怎么不去劝劝?”

    “关我何事?”周偈莫名其妙。

    “你还敢说不关你的事?”武兴帝冷笑一声,“别以为吾不知道梁茗是怎么死的。”

    “畏罪自缢。”周偈嘴硬道,“不然呢?”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偈翻翻白眼没有搭理武兴帝,只说:“事我办妥了,父皇也该兑现承诺了吧。”

    “怎么?”武兴帝问,“这么着急就走?”

    “不然呢?留在这等死吗?”周偈咂咂嘴,“我可干不过三哥。”

    “你以为你一走了之就能太平了?”武兴帝反问。

    “干什么?”周偈指着武兴帝的御座,怒道,“这个破位子我都拱手相让了,他还要赶尽杀绝不成?”

    “怎么?”武兴帝猛拍几案,“这个破位子你还看不上啊?”

    “对啊。”周偈实话实说,“如坐针毡,有什么好稀罕的。”

    “呸!”武兴帝狠啐一口,“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妖孽?”

    “嘿嘿,父皇你这句话算说对了。”周偈顺坡下,“我本来就是妖孽。”

    真是一不留神就能被周偈噎住,武兴帝无奈的长叹一声,再开口语气却是缓和了下来:“你准备去哪啊?”

    “奉川吧,水肥草美,适合逍遥。”周偈凑到武兴帝身边,神秘兮兮的说,“我还能偷偷摸摸的去宰了乎耶伊。”

    “你怎么还惦记着他?”武兴帝十分无语。

    “他欺我女子,辱我皇威。”周偈反问,“不该死吗?”

    “他要是真这么做了,就应该光明正大的去收拾了他,不应该偷偷摸摸的。”

    “我倒是想光明正大的去,可父皇你不让啊。”

    “此一时彼一时。”武兴帝从几案上抽出一个绿色的皮囊递给周偈,“你看看这个。”

    周偈依言打开,只看了一半就乐了:“哎呦,这是怎么了?窝里反了吗?”

    “那叫同室操戈。”武兴帝纠正了周偈不甚文雅的说法,“川北道呈文说东西沃噶最近兵动频繁,各向阿拿山压军,估计就要有一场恶战了。”

    “那乎耶伊夹在中间岂不是完蛋了。”

    “所以他向我们求救了。”武兴帝又抽出一个棕色皮囊递给周偈,“这是属国呈文,说东西沃噶频频骚扰阿拿国,恳请周幽派兵增援。”

    “小蛮崽子还让我们增援?”周偈骂道,“他以为他是谁啊?”

    “那依你的意思,不管了?”

    “不管!”周偈恨道,“让他去死。”

    “他死了阿拿国就亡了。”

    “亡了好。”

    “阿拿国要是亡了,阿拿山就都是沃噶的了,那你说他们会只满足于阿拿山吗?”武兴帝好似突然想起来,问,“你刚才说,你想去哪来着?奉川是吧?”

    “啧!”周偈听完厌弃一声,甩给武兴帝一个眼刀,骂道,“父皇才是妖孽。”

    “没大没小!”武兴帝嗔道,又语重心长的说,“自己想要的东西得自己争取,你说对吧?”

    “对!”周偈没好气的嚷嚷,“别说那么多废话了,不就是想让我去卖苦力吗,我去还不成吗?”

    “乖。”武兴帝哄道,“你自己打下来的地方,吾才好名正言顺的给你啊。”

    “那说好了。”周偈道,“奉川以北都是我的。”

    “行。”武兴帝爽快的答应,又问,“敢问恂王几时启程啊?”

    “三月吧。”周偈想了想说,“暮色身体还没大好,受不得奔波的苦。”

    “哎呦。”武兴帝酸得牙都掉了,阴阳怪气的夸道,“真会疼人。”

    “那是。”周偈洋洋得意。

    “行了,给你个杆子你就往上爬!”武兴帝用手里的军报狠敲了周偈的头一下,命令道,“军务不等人,月末你就启程,他要是去不了就留在王府养病,你若不放心,吾接他进宫总行了吧?”

    “不用了。”周偈立马推辞掉,又讨价还价,“那我得带上锐儿,他去过好几次北疆了,他……”

    “知道了知道了。”武兴帝不耐烦的说,“都是你的小妖精,爱带谁带谁。”

    “谢父皇。”周偈高高兴兴的谢礼,又道,“父皇若没旁的事,我就先回去收拾行囊了。”

    “走吧。”武兴帝挥挥手,“快滚。”

    “是。”周偈没有计较武兴帝的嫌弃,开开心心的跑出了紫微宫。

    宫外,朔风正烈,周俍裹着羔裘靠在殿柱边,一言不发的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梁昭仪,面上的神情竟是无悲无喜。

    “偈儿。”周俍待周偈行到自己身侧时突然开了口,“听说你不日就要启程去北疆了?”

    “是。”周偈不知周俍是何用意,小心应对着,“三哥消息真灵通。”

    “军政大事,必要未雨绸缪。”周俍轻笑一下,“我暂代司徒,又岂敢懈怠。”

    “原来如此,论经纬治世,果然还是三哥更胜一筹。”周偈向着周俍敛身一礼,“偈儿自愧不如。”

    “偈儿这是说的什么话?若论起治军之才,我就比不上了。”周俍竟还替周偈紧了紧外氅的领子,“北疆严寒,偈儿务必要多带件棉衣。”

    “谢三哥关心,偈儿记下了。”

    “叔父年长,弟弟们尚小,此次只能依赖偈儿奔波千里,守疆退敌了。”周俍眼中的关切让人分不清真伪,“难为你的身子一直不好,此番远征,怕是要吃不少苦。”

    “三哥言重了。”周偈陪着笑,“身为皇子,当为家国天下流血捐躯,何敢言苦。”

    “你又来了。”周俍嗔道,“什么不吉利你偏要说什么。”

    “不怕,偈儿不信天理命数,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