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奈紧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为锐儿推宫过血,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雪上加霜,让锐儿本就脆弱的经脉承受更大的伤害。锐儿无暇顾及百奈的紧张,他全部精力都用在强行运转周天上,稍有差池可能就会万劫不复。窗外的北风肆无忌惮的撞在窗棂上,呜呜咽咽的似乎是在嘲笑,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周天终于被锐儿磕磕绊绊的走完,又过了许久,在锐儿和百奈共同的努力下,锐儿散乱的七经八脉终于归安内府,纷乱不堪的内息也渐渐安稳下来,锐儿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在榻上。
百奈抱过被子,轻轻盖在锐儿身上,担忧的问:“擅闯王府的到底是什么人?竟有如此深厚灵力,连你都招架不了,从没听说谁家半妖常随这般突出,难不成是灵师吗?”
“闯阵之人已经被我击毙,伤我的是我们的狐妖祖宗。”锐儿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可能要命不久矣了。”
“何出此言?”百奈越发担忧,“恂王又为何伤你?”
“怨不得恂王,是我自己作死。”锐儿裹了裹被子,又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追到恂王府后巷巧遇暮色相助,击毙敌人后我嘴欠的逗弄了他,把他惹急了,拉扯间正好被恂王看见。”
“你……”百奈闻言停住为锐儿掖被角的手,无语的骂道,“活该!”
“这下好了。”锐儿苦着脸,“不管将来他是做皇帝还是做狐妖,我都要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了。”
“那也是你活该!”百奈恨道,“朝堂坊间都知道恂王为一人舍了天下美人,你明明知道暮色是他的心尖你还去招惹?!你不死谁死!”
“我哪知道这陈醋的酸劲儿这么大,我以为恂王好歹也能保留些君子风度,谁知道他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打,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锐儿委屈道,“我又哪知道他承继的灵力这么强,根本招架不住。”天地不惧的锐儿难得露出后怕的神色,“你知道吗?当时若不是暮色拦住了他,你现在就不是帮我治伤而是帮我收尸了。”
“万幸。”百奈由衷说道,“暮色还算有良心。”
“你说……”锐儿有些拿不准的问,“我回头是不是应该去恂王府请个罪?”
“你想不去都不行。”百奈没好气的提醒着,“冬节就快到了,你马上就要陪大公子去各府拜节,恂王府是一定躲不开的。”
“啊……天啊!”锐儿闻言惨叫一声,自欺欺人的闭眼装死尸。
百奈见状,狠戳了一下他的头,又骂了一句:“活该,让你作!”
锐儿在慎王府里装死尸,鱼陶馆里的阿武却变成了一具货真价实的死尸。
阿角守着阿武冷冰冰的尸体欲哭无泪,好半天才颤抖着开了口:“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鲁莽行事害死了阿武。”
“这件事怨不得你。”阿宫拍了拍阿角的肩,劝道,“是我太过自信,没有把慎王府的半妖常随放在眼里,总以为不过是些小崽子,却没想到百媚幻生竟能和百物私语在一处结阵。”
“一个是极致骗术,一个是心底真言,按道理是水火不容的,如今却能同进退,真是天意难测啊。”一直默默站在阿宫身后的阿商突然开口,“就如同狐妖的命魂竟然转世成为周氏子孙一样,老天爷真是开的好玩笑。”
“既然已经知道命魂转世之人就是恂王。”阿羽问,“是不是狐妖觉醒指日可待了?”
“未必。”阿商话对着阿宫说,“苏晟担心的天下大乱不是没有可能,若恂王有此担忧,他就不一定会去觉醒狐妖了。”
“他不去我们就逼他去。”阿羽的想法和阿宫一样,“天下大乱与我们何干?”
“天下大乱是与我们不相干,但是也没人能劝动恂王啊。”阿徵歪在阿宫身侧,看向阿羽,“恂王承继的灵力可不是闹着玩的,谁又能奈何他?”
“七个都在的时候都没有办法抗衡。”阿文也守在阿武的尸体旁,轻轻擦拭着阿武脸上的血迹,语气中难掩哀伤,“更何况现在只有六个。”
“你们这么说岂不是没有任何办法了?”阿羽有些焦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恂王自己良心发现吧。”阿徵无奈道,“等他看不下去半妖们的困苦,可能就会去了吧。”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阿羽问。
“慢慢等呗。”阿徵劝道,“反正我们能活那么久了。”
“是啊,我们都活了那么久了。”阿宫突然开口,问向其余五人,“你们还没活烦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后集体陷入思索中,往昔如雪花纷至沓来。那些醉在花街里的风花雪月,那些周旋在朝堂权贵间的尔虞我诈,还有那些提心吊胆和小心翼翼,都被从深渊中翻找出来,呈现在面前,□□裸的提醒着,那捆在身上的枷锁一日也未曾松开过几分,那些悬在头上的利刃也未曾少了几柄。长久的岁月里,被迫学会了如何与现状妥协,如何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差一点就要忘记活下来的初衷是什么了。
“几番轮回,几世等待,我们等来的都是什么?都是皇权手里那柄更快的刀,每一次都斩尽我们的希望。”阿宫的声音虽不大,却撞在了每一个人心上,“这一世,上天垂怜没有让皇权手里的刀落下,我们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希望又一次落空吗?”阿宫看向阿羽,“你说的对,他若不想去我们就逼他去。”
“如何做?”阿羽第一个反应过来,忙问。
“如果……”阿宫环顾众人,意味深长的说,“这天下已经生灵涂炭血雨腥风了,他还会在意这天下是不是太平吗?”
第81章 81. 庄路巧遇
哀嚎了好几日的西北风难得停了,冬日里羸弱的太阳似乎一点也不吝惜自己本就不多的暖意,毫无保留的散在神见之森的枝桠间,偶尔漏下来一两束,照在人身上,也是暖洋洋的。白羽恒迎着和煦的日光,脚步匆匆的走在通往千落庄的小路上,心情也如这漏下来的阳光一样,有些地方灿烂,有些地方却依然阴霾。
本是去找御神讨宫食,却意外得知,今日宫里的冬节赏赐格外丰厚,连千落庄里往年没有的新奇宫食都破例每舍一份,一会儿就会送过去。
“小崽子们这次终于不用你争我抢,人人都能吃个够了。不对!”白羽恒笑着说完又纠正了自己,“应该是妖妖。”
想着小崽子们看见宫食就挪不开的眼神,白羽恒不由自主的轻轻笑了起来,一个没防备,竟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你想什么呢?”苏晟扶住差一点摔倒的白羽恒,嗔道,“路都不看!”
“师兄?”见到苏晟,白羽恒心头的灿烂立刻黯淡几分,一片阴云悄无声息的爬了上来,一边小声嘟囔着“没想什么。”一边绕过苏晟继续往千落庄走。
“你怎么了?”苏晟一眼就看出白羽恒的问题,跟上他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啊。”白羽恒向苏晟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今日千落庄每舍都有额外的宫食赏赐,我高兴得很。”
“你又不爱吃那些东西。”
“谁说的?我挺爱吃的。”
“羽恒!”苏晟的耐心很难维持太久,伸手拉住他,刚要发火立刻又收了回去,好声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呢?”
“没有。”白羽恒冲苏晟笑笑,“我怎么会生师兄的气?”
“那你为何这么久都不理我?!”苏晟按耐住自己的脾气,想了想说,“羽恒,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想说的事,对谁也都不会说,我……”
“师兄不用说了,我明白。”白羽恒打断苏晟的话,十分深明大义的说,“是人都会有不便与外人说的隐秘,旁人更不该深究探寻,之前是羽恒不知分寸了,还请师兄原宥。羽恒以后也不会再如此了,请师兄放心,师兄也不用跟我过多解释,我都懂。”
“你懂个什么呀?!”苏晟彻底被白羽恒的过分客道惹恼,再按不住自己的脾气,怒道,“我就瞒了你一件事就被你嫌弃成这样?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可是……”白羽恒令人气结的执拗又犯了,“可是我一件事也没有瞒过师兄啊。”
“你……”苏晟一个不小心又被白羽恒的执拗噎到,长叹一声,无奈道,“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眼见白羽恒依旧抿唇不言,苏晟更加无奈的苦笑一下,问,“心底的旧伤不想拿出来给人看,甚至自己都不想看,也不可以吗?”
“师兄……”白羽恒第一见到苏晟如此的神色,竟不由自主的有些慌乱。
“羽恒。”苏晟看着白羽恒,轻轻开口,“昔年我家遭遇变故,家里百余口都死于非命,独我一人得恩家所救才能活到现在,这些事我一直放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往日的苏晟,是雷厉风行武技第一的苏总师,言笑时戏谑风趣,肃穆时不怒自威,虽可亲可敬却独独少了一点烟火气。而此时的苏晟,对着白羽恒轻声道来家门不幸,虽语气低沉,哀伤难抑,却还是少了烟火气。白羽恒看着自己眼前这个没有烟火气的师兄,好像看着一个独自游走世间的游魂,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去,随波飘荡,何处都可落脚,也何处都无法容身。
“师兄……”白羽恒的心里突然狠狠的疼了一下,握住了苏晟的手,未成想竟是异样的冰冷,“别说了。”
“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念想,虽然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切实际。”苏晟却仿若自言自语般娓娓道来,“可我还是忍不住奢望,有朝一日我能为家人沉冤昭雪,让世人知道,他们才是周幽朝最忠诚的砥柱。”
“师兄!”白羽恒突然伸手抱住苏晟,将头抵在他的胸前,瓮声瓮气的劝道,“你别说了,是我不好,不该追问你,惹得你想起伤心事。”
“伤心事?”苏晟笑了笑,抚着白羽恒的头顶,柔声说道,“伤心是没有的,只是有些不甘心,又有些恨自己无能为力而已。”
“人无完人。”白羽恒苍白的劝道,“没有人是任何事能都做到的。”
“我知道啊,可是……”苏晟又叹了一口气,“只有我活下来了,若我不能为他们正名,就没有人能了。”
白羽恒从未想过,苏晟的心底竟藏着这样深的一条伤痕,深到痛楚都无法表露,深到药石都无法抵达。白羽恒第一次如此恨自己的执拗,他抬起头看着苏晟,郑重的说道:“师兄若有想为之事,羽恒一定竭尽所能鼎力相助。”
“难为你有这份心了。”苏晟本想拒绝白羽恒的好意,却一眼望到他清澈眼底的真挚,轻笑些许,收回了要出口的拒绝,依旧抚着他的头,低声回答,“谢谢。”白羽恒听闻,回了一个没有掺杂任何他念的笑容,苏晟见到,心里没来由的一暖,那藏在历经炎凉困苦下面的心又柔软了几分,不由自主的伸手拢紧了白羽恒。
“师兄……”白羽恒却是有些吃惊,挣开苏晟的怀抱,匆匆往千落庄走,掩饰着说道,“赏赐的宫食就要到了,我要先回去候着。”
苏晟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稍有些慌乱的步伐,微微勾了勾嘴角。
白羽恒低着头快步而行,待快到千落庄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一辆辆装着宫食的马车正拥在庄口,白羽恒见状略有些吃惊,紧跑几步赶过去,谁知还未近前却被旁里窜出的一人拦腰抱住。
“白总教!”暮色指着一车车的宫食,嘻嘻笑着说,“你看,好多好吃的。”
“白羽恒见过恂王。”白羽恒挣脱开暮色的怀抱,向着面无表情的周偈躬身行礼,“羽恒代千落庄所有半妖谢陛下恩赏。”
“免礼。”周偈将暮色从白羽恒身边拎回到自己身后,依旧维持着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语气也听不出喜怒,“东西本王送来了,就劳烦白总教分发吧。”
“是。”白羽恒说着走上前吩咐侍人将马车往千落庄里赶。
“白总教我来帮你。”暮色从周偈身后钻出,未理会周偈瞪起的眼睛,笑着追上白羽恒一同进了千落庄。
“啧。”周偈冲着暮色跑走的背影厌弃一声,却是转过身迎上了走来的苏晟,“苏总师,真巧啊。”
“苏晟见过恂王。”周偈的目光带着远古的积威,竟让苏晟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的顿住脚,呆愣一瞬才找回来心智,将周偈的阴阳怪气软怼了回去,“区区宫赏竟劳恂王亲自护送,真是巧啊。”
“说得也是。”周偈十分混不吝的笑笑,凑上来说,“本王正巧有事找苏总师。”
“请恂王吩咐。”
“苏总师总是这么客套,竟让本王有些不好意思了。”周偈皮笑肉不笑的说,“前日劳烦苏总师了,在王府后巷帮暮色埋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