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儿依主人命令格杀任何擅闯王府之人乃是本职,只能说阿武活该。”苏晟乐出了声,“又是你派人跟踪我在先,你还要找我算账,七弦君什么时候这么不讲道理了?”
“我七弦一调誓为一体,此仇必报!”阿宫的话斩钉截铁,“我不管什么道理规矩的,谁都跑不了。”
“好大的口气。”苏晟完全没有放在眼里,“我就站在这,你要报仇就来吧。”
“你!”阿宫怒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
“若是往常多少还会在意,但今日后就彻底不当回事了。”苏晟凑近阿宫,“七个少了一个,经脉不全,内息不归,你还是省省力气稳住自己的内府,别因为一根柱子没了就塌了整座宫殿。”苏晟伸手替阿宫整了整有些散乱的衣领,“毕竟认识那么多年了,若是突然没了你,我还真不习惯呢。”
“姓苏的你别张狂,我活不成了你也没有好下场!”阿宫的愤怒一触即发,咬牙恨道,“不知界灵殿上下若是知道了赫赫有名的苏总师竟是半妖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们有什么反应与我何干?”苏晟依旧一副满不在乎,“装人装久了,我倒是十分怀念做半妖的日子。”
“你不在乎,那救你的恩人呢?”阿宫阴恻恻的说,“窝藏谋逆作乱的半妖,几代人都欺君罔上,若东窗事发怕不是灭门抄家这么简单的罪罚吧?”
“你说这个?”苏晟微微勾了勾嘴角,“如今的杨家可真不是你能动得了的。”
“哼!背后有红极一时的恂王撑腰就可高枕无忧了?”阿宫着重提醒道,“你莫忘了奕王是怎么死的。”
“你想差了。”苏晟的笑容高深莫测,“撑起杨家的可不是什么皇子,而是天选之人。”
“什么天选之人?”阿宫果然被苏晟的笑容唬住,心虚的将苏晟的神色好一番研究,突然惊醒,“难不成如今盛传的天选之人就是指命魂转世之人?!难道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苏晟拍拍仍然沉浸在震惊中的阿宫,“你慢慢猜,我先走了。”
“等等!”阿宫却拦住了苏晟,向着他比了个“七”的手势,“你把话说清楚,命魂转世之人是不是他?”
苏晟回以不置可否的神色,依旧往外走。
“回来!”阿宫拉住苏晟,不依不饶的问,“到底是不是?”
“是又怎样?”苏晟反问,“不是又怎样?”
“苏晟!”阿宫被苏晟玩世不恭的态度彻底激怒,喝道,“这是事关所有半妖的大事,你不要敷衍!你若知道什么,必须得告诉我!”
“凭什么告诉你?”苏晟觉得十分好笑,“你我只是出身相同,我可从未说过跟你一条船。”
“在这件事上你我必须一条船。”阿宫看着苏晟如同看陌生人,“你既然已经确认是他,为什么不带他去转生湖?你到底在想什么?”
“带他去献祭吗?”苏晟冷笑一声,反问,“若他自己不愿去呢?”
“怎么会不愿意?”阿宫不解,“得神力统领半妖,谁会不愿意?”
“他若得了帝位也能统领半妖,还能得皇权天下。”
“神力和皇权并不矛盾啊。”阿宫思路清晰,“二者兼得不是更好?”
这个设想苏晟不是没想过,但周偈那个“该何去何从”的问题始终横在苏晟心里,让苏晟十分不安,便越发不敢凭揣测行事,而之所以会同意百奈当面问一问的想法也正因如此,苏晟怕自己一步走错便会真如周偈所说天下大乱。这个顾虑苏晟未与任何人讲过,听到阿宫如此问,苏晟只好含糊道:“可他并不想要这皇权天下。”
“天下都不想要,那他想要什么?”
“想要……”苏晟想到了那对贵得要死的双刀,嗤笑一声,换了个说法,“他可能想要天下太平吧。”
“天下太平?”阿宫不解,“他觉醒狐妖得了天下,天下就不太平了吗?”
“大概吧。”苏晟犹豫一瞬,还是问向阿宫,“你想过没有,如果没了言灵束缚,那么多的半妖该何去何从?不从军做常随,又该以何为生呢?”
“这……”阿宫果然被苏晟问住,但阿宫却没有纠结其中,只想了一瞬就得出了答案,“那不是我该操心的问题,我只要摆脱言灵。”
“你这是什么话?”苏晟难以置信,“搞不好真的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
“那又与我何干?”阿宫冷笑一声,“苏晟,你是不是皇粮吃多了,竟开始替皇帝瞎操心了,你莫要忘了当年他是怎么对我们的?”
“可这天下的百姓没有错啊。”
“他们要是觉得冤可以找他们的皇帝,我只要无拘无束。”
“这天下都乱套了,你哪来的无拘无束?”
“即使明日将死,我也要今日的自由一时。”阿宫心意坚定,“这是我恒贯百年,至死的执念。”
苏晟从未想过阿宫的想法竟会如此极端,难道自己真的如阿宫所说,是皇粮吃多了才开始忧国忧民了。还是说界灵殿经年的经咏磨掉了自己的棱角,让自己安于伪装在灵师中忘了身份不思抗争。这个问题苏晟想不通,他之所以想不通是因为他不知道,比起在皇权夹缝中艰难求生的阿宫,他有更多的不忍只是因为自己曾被太多的人温柔以待,领了太多人的善意,那颗已如死水的心在历经种种炎凉困苦后才会仍留柔软。
“我这是怎么了?”苏晟看着阿宫满脸的坚毅,在心内轻轻问着自己,“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喂!”阿宫眼见苏晟的沉默不语,忍不住问,“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苏晟回过神,感受着右肩伤痕处新皮生长带来的痒痛感,对阿宫说,“你想要的东西太过自私,恕我不能苟同。”苏晟抬手制止阿宫要出口的讥讽,也十分坚定的说,“我苏晟一辈子恩怨分明,不管是半妖还是人类,我都不想欠他的情。”
“所以呢?”阿宫看到苏晟突然的严肃决绝,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要怎样?”
“无主半妖如同脱枷凶兽,必会引得天下大乱、血雨腥风,这血雨不光有人类的,也一定会有半妖的。为了一己私欲而不顾天下苍生的死活,我做不到。”苏晟看向阿宫,“你想要无拘无束那是你的事,我既劝不了你也管不了。但我想要这天下太平,并将以此为志。从今往后,你我分道扬镳,各凭本事吧。”
“你这是要与我为敌吗?”阿宫听出了苏晟的杀意。
“若你要引得天下大乱。”苏晟将佩剑弹出寸许,映着一闪而过的寒光,一字一顿说,“我便不容你。”
第80章 80. 疑忧哀恨
暮色是被呼啸的西北风吵醒的,下意识的往旁边伸手却摸了个空。暮色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看着外面依旧沉沉的夜色,突然翻身下床,胡乱穿上衣服就往后门跑。
“殿下?”暮色十分讶异的看着倚在墙根的周偈,“你怎么在这?”
“清理现场。”周偈瞟了一眼正在洗地的几个王府护卫,“那么一大滩的血迹若是明早让旁人看见,没准都能编出新话本了。”
暮色听闻十分惭愧,自责道:“是我一时疏忽,忘记了。”
“不怪你。”周偈伸手将暮色散乱的长发拢到一处,“都怪那个死锐儿跟你胡闹。”
恰有一阵夜风吹来,周偈不由自主缩了缩肩,暮色见到,忙站到上风口替周偈挡住北来的朔风,有些心疼的说:“殿下想到了吩咐我一声就好了,何必大半夜的来这吹风,小心冻着。”
“哪就那么容易冻着了?”周偈笑着将暮色裹进自己的貂裘里,“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叫醒你。”
“殿下……”
“好了,你若真觉得亏欠,一会儿再好好补偿我。”周偈坏笑着在貂裘里偷偷亲了暮色一下,随后正色道,“我来看看有没有其他蛛丝马迹。”
“殿下担心什么?”暮色不解,虽有些心悸周偈的醋意,但还是选择实事求是,“锐儿不会对殿下不利的。”
“我知道他不会,但这件事还有别的蹊跷。”周偈向巷口努了努嘴,“慎王府在那个方向,既然这人是被锐儿一路从慎王府追过来的,为什么却是从巷底那边过来?那边可是个死胡同啊。”
“咦?经殿下这么一说,好像是挺奇怪的。”
“若真是周俍命锐儿做戏我反倒不在意,怕就怕还有第三只手在做局。小傻子!”周偈点了点暮色的额头,“你再仔细跟我说一下当时的情况,任何细节都别落下。”
“当时……”暮色依言又从自己拐进后巷开始努力回想了一遍。
“苏晟?”周偈听完更加惊奇,“他经常借宿慎王府吗?”
“那就不知道了。”暮色加了一些自己的猜测,“苏总师和白总教很要好,虽然当年我们几个都得过苏总师的指点,但锐儿学得最多,和苏总师的关系也一直都比我们更为亲近。”
“这样啊。”周偈想了想又问,“你说,苏晟借宿慎王府的事周俍会知道吗?”
“应该不会吧。”暮色不确定的说,“慎王做事总是规规矩矩的,他会让一个灵师无缘无故的住进自己家里吗?”
“规规矩矩?”周偈忍不住乐出了声,“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他。”
“他不是这样的吗?”暮色有些纳闷,“可每次见他,束发穿衣,说话行事都一丝不苟,特别楷模。”
“那不叫楷模。”周偈嫌弃道,“那叫装。”
“装?他的规矩都是装出来的?”暮色奇道,“其实他是个坏人?”
“不是。”周偈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他不是个坏人,相反,若论治国理政、仁厚爱民,他反而是个好人,起码在兄弟中是佼佼者,甚至比起父皇的睿智神武也不遑多让。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周偈叹了口气,“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额……”暮色看向周偈,好一会儿后才小声嗫嚅道,“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有点儿听不明白了。”
周偈听闻却没有恼,只笑着骂了句“小傻子”,随后见护卫已经清理完毕,又冷下脸嘱咐众人一番后拥着暮色进了府。
自然,少不了的缠绵悱恻,甜梦至晨。
同样在帝都的寒夜里,有人缠绵甜梦,有人却在痛苦难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