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厨又把他看了一遍,最后点头:“行吧。”
陈柯的工作不难,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杂且多,干久了会让人觉得疲累。主厨又一个徒弟,年轻且朝气蓬勃,他很照顾陈柯,这让陈柯轻松不少。
等到空余的时候,两人便聊了起来。徒弟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他的存在叫这场聊天不显得太过牵强附会,他问陈柯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听到之后还有些诧异:“你才十二岁,看起来真不像!你看着比你的年龄成熟太多。”
说完之后他又意识到了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不带恶意的。你长得很好,非常好,我是说,你很……”
“我不在意这些的。”陈柯笑了下,“我甚至会希望自己真的看起来大一些。”
他从记事开始就迫切希望自己长大,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能够为陈婉然遮风挡雨,但时间的流逝是缓慢的,他等了这么多年,却还只是一株摇摇欲坠的小树苗。
“我以前也希望自己能够快点长大,因为我觉得那很酷。”徒弟说,“现在长大了,又觉得小时候真的很好,人嘛,心总是贪的。哦,对了,我叫孟独姜,孟是孟姜女的孟,独是孤独的独,姜是生姜的姜。”
孟独姜笑起来的时候很帅气,他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比起陈柯的阴柔显得更加俊朗,陈柯看着他,心底蓦地生出一股羡慕。
孟独姜今年十八岁,他没上高中,初中毕业就过来做学徒了。他说起这些的时候陈柯总觉得亲切,他们有些地方还是相似的,陈柯认为自己碰到了同伴,这让他不会觉得自己只是孤身一人。
孟独姜跟陈柯聊天,他家是市里的,因此见地比陈柯要光。他说起大道理来的时候头头是道,谈起将来的梦想更是满眼斗志:“你知道北京吧,我们的首都。我以后要去北京,去那开一家餐厅,到时候你可以去找我,我肯定聘请你做厨师。”
陈柯的天分是老天爷赏的,他似乎比孟独姜还要厉害些。他偶然展现的天分让主厨都夸赞,还破例教他一些小技巧。
每天收完工,天色都不太早,但孟独姜的生活丰富不受时间所扰,他带陈柯去网吧,非要给他申请一个QQ号,然后跟他加好友。
“你不要小看互联网啊,它将来的发展肯定叫你反应不过来,多玩玩总是好的。”孟独姜这样道。
七天的时间因为工作而变得飞快,陈柯走的时候孟独姜给他塞了一个电话号码:“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号码不会变的。”孟独姜有一个诺亚基,他曾给陈柯见过,还问陈柯要不要玩,陈柯拒绝了。
陈柯收下了电话号码,又听见孟独姜说:“放假了可以来找我玩,哥哥带你。”
陈柯笑了下,两个梨涡露了出来,像是两个漩涡,差点把孟独姜给吸进去。
陈柯回到家,陈婉然正在家里吃泡面,陈柯瞧见了忍不住皱眉:“怎么不出去吃?”
“麻烦,还要露脸。”陈婉然边吃边说,“这东西不错啦,我以前小的时候就很想吃,现在打了,也能吃个回本了。”
陈柯走过去,把钱拿了出来,陈婉然看了一眼,笑道:“儿子,不错啊。”
陈柯站着没动:“你收下来。”
陈婉然抬头,还是笑着的:“你拿着呗,去买点东西,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妈不说你。”
就算是平常陈婉然也不会说他,不管他买的是有用还是没用的东西,陈婉然从不把生活加诸在她身上的重担发泄在陈柯身上,她总是尽她所能地想制造一个温室,把陈柯放在里头好好呵护。
“你拿着。”陈柯说,“今天不要去工作了,跟我出去散步吧。”
都怪泡面蒸腾起的雾气太热,叫陈婉然的眼睛都给熏红了。
顾金北头一回发现家庭出游是这么有意思,继父给他展现了他过去从没经历过的新天地,顾金北在这个新天地里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
夏茵似乎也被感染了。
她本就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是生活与命运将她的心凝固起来,如今继父用手捧着她的心呵护着,夏茵便隐隐有了融化的趋向。
顾金北跟他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谈论过去的往事,继父说:“那时候我坐在你的后面,每天上课都光明正大地在背后看着你。”
夏茵记不起来了:“有吗?”
“有啊。”继父笑着说,“我知道你肯定忘记了,你那时候心里只有顾忠,你喜欢他,我知道。”
☆、第十八章
顾忠是夏茵的一个禁区。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不能听见他的名字,她会崩溃,崩溃到大哭,哭得像是世界末日山崩海啸,一切都毁灭掉一样。
可分明是她杀死了自己心爱的人。
夏茵的脸色因为继父的这句话而变得苍白,她有些不自然地扭转话题:“我记忆里不好,所以以前的事都不怎么记得。”
继父不疑有他,继续道:“我那时候很喜欢你。”他说着就笑起来,脸上的横肉跟着一起抖动,“你不记得了,以前我因为胖被别人欺负,是你给我出的头。”
或许当年的夏茵只是随手相助,她也没奢求从里头得到些什么,但不可否认,如今的她,却被面前这个男人一点一点地从深渊里拉起来。
夏茵想,因果轮回,果真不假。
面前的男人的喜欢炽热而又真诚,青涩而又纯粹,夏茵有一瞬间觉得不真实,她开始问自己,我配吗?我这样的女人,还配拥有吗?
顾金北听着继父诉说年少时暗恋的心意,他的思绪渐渐飘远,他飘得很随心,想到哪里就落到哪里。他以这个继父为起点,一路飘到他生父那里,中间间或想起他的那些继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与顾忠的某个地方是相似的。
但现在的这个不一样,他横看竖看,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格都与顾忠像是两个极端,顾金北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觉得诧异,他怎么样也想不到夏茵会愿意跟这样的男人结婚。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隐约能窥见夏茵的心思了。她回到了最初,看到了见证过她与顾忠爱情的“证人”,她想跟过去说再见了。
顾金北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如今的日子是很美好的,美好得像是在梦里,顾金北不想这个梦这样轻易破碎,他想继续生活在这个梦里,多活一天,他就觉得自己是赚到了。
不能让夏茵毁掉这一切。
顾金北对自己说。
卢伟建像是一阵风,刮过陈柯的身边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如今成了陌生人,是在路上看见了都会下意识避让的陌生人,生疏地叫陈柯有些怅然。
但他注定不是会怅然很久的人。他的生活还在继续,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虽然渺小细微,但仍旧在变化。与他同步变化的还有天气,过完运动会,气温便急转而下,早上陈柯在被窝里躺了很久,最后才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陈柯很怕冷,他翻出厚大衣套在身上,成了班上第一个穿厚大衣的人,孙佳倪笑他冬天可怎么活,陈柯说:“靠意志活。”他看向孙佳倪,孙佳倪穿得不多,秋季校服薄薄地贴在她的身上,陈柯看着都冷,也不知道孙佳倪是怎么做到面色不改地谈笑风生。
两人如今的关系不好不坏,陈柯随其发展,没有可以疏远,也没有刻意接近,这样反而让他觉得舒服,生活也渐渐让他能伸一个懒腰,活动起筋骨了。
相比起陈柯的惬意,顾金北的神经就绷得极紧。他像是一把拉开到极致的弓,浑身都透着警惕,然而过了很久,夏茵都没有接下去的动作。她如今性格转变了太多,有时候温柔得叫顾金北害怕,她变得越来越像个女人、妻子、母亲,顾金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爱着而改变了她。
但总归他是稍稍放下了心。
这座小镇的秋天短促且寒冷,以至于冬天到的时候还叫人反应不过来。顾金北不太怕冷,但也叫这鬼天气逼得穿上了棉衣。他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陈柯,出门见到的时候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陈哥哥。”他喊了一声,陈柯便冲他露出一个笑:“诶。”
两人一同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就分开了。顾金北想起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脸的陈柯,忽然就有些想笑。
他便笑了,一直笑到了学校,笑到他的新同桌问他:“你碰上什么好事了?”
没碰上什么好事,就是想到了陈柯。顾金北拿出书,有人喊他,说有人找。
顾金北走过去,又是刘蔓。刘蔓穿着件羽绒服,围着条围巾,把半张脸都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她难得有些扭捏地摆动着身子,软下语气,带着些请求:“我下个星期过生日,你要不要来我家?”
顾金北说:“不来。”他想了想,又说,“你下次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会再出来了。”
刘蔓看着他,眼神怔愣像是没反应过来,顾金北转身想走,却被她拉住了衣角。
“去吧去吧。”刘蔓说,“我不要你带礼物,只要人去就好了。”
顾金北说:“不。”
他走进教室,坐下去的时候他的同桌问他:“诶,我发现刘蔓总找你啊。”
顾金北不说话。
同桌没得到他的回应,便悻悻地转回头,顾金北翻看书,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陈柯的生日。
放学回家的时候顾金北没有碰到陈柯,但他看着对面紧闭的门,便试探着敲了敲门。
没有人在家。
他就蹲在门口等着,等到光从楼梯间褪去,陈柯才披着擦黑的天从外面回来。
他的衣服有些皱巴,脸上多了几个血条子,裤子还蹭破了,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但他的表情又是那么淡漠,好像受了伤的不是他自己。
顾金北蹲在楼梯间,看到这样的陈柯,忽然心就像是打翻了的油瓶子,一点火苗都能窜起来把他整个人烧毁,他的愤怒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十分强烈,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变了:“你被打了。”
陈柯看到他,点点头:“还好,是我打别人。”
他不是一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如果别人来打他,他绝不会坐着让人打。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顾金北站在他的身边问他:“谁打你?”
陈柯笑了下,开玩笑似的说:“怎么?你帮我出头?”
“出头是不明智的选择。”顾金北说,“我有别的方法。”
顾金北有时候还是很感激他的禽/兽父亲和疯子母亲,因为他们两个教会了他怎样变/态地生活。
陈柯只当他是童言无忌,便笑了笑没再说些什么,顾金北也没有再逼问,转而问起了他今天想了一天的问题:“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陈柯说:“十二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