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拿菜刀往我手臂上划两下,回头跟我妈说是你划的,你觉得她会不会信我。”
陈老太太不说话了。
“你要不要进来?不进来喂喂蚊子也随您的便,您开心,就好。”陈柯松开了她的手。
陈老太太使劲瞪他,恨不得把他身上瞪出几个窟窿才好。
“我妈卧房的小阳台不错,收拾一下你也能住。”陈柯关上门,语气很随意,“乡下来的嘛,住什么住不惯?讲究这么多,也不过是,穷、讲、究。”
作者有话要说: “羞耻不是我造成的”出自老舍《月牙儿》
☆、第五章
陈柯早上出门的时候碰见了顾金北,他蹲在门口,像往常一样用手指在地上戳来戳去,只是在听到声音时朝他看去,然后就不动了。
陈柯总觉得他瘦了一些,但他跟顾金北相处的时间不长,也有可能这只是他的错觉。
“嗨。”他朝顾金北打了声招呼,顾金北就咧开嘴笑,露出小虎牙,看起来傻乎乎的。
“我去买早餐,你要不要去?”
顾金北点头。
今天天气又变好了,太阳一早就出来了,不热,照在人身上怪舒服的。两人走在街上,陈柯问顾金北:“你今年几岁了?”
“八岁。”
“八岁啊。”陈柯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对他说,“我比你大四岁,你可以喊我哥哥。”
“哥哥。”顾金北在这个方面是很上道的,他还自发补充了一个字,“陈哥哥。”
小孩软软糯糯喊哥哥的声音勾得陈柯心痒痒的,他说:“你再叫几声。”
“陈哥哥,陈哥哥,陈哥哥。”
顾金北叫了几声,叫得眼睛都弯起来。
陈柯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好了,不用叫了。”
“你可以叫我小北。”顾金北说,“他们都这么喊我,很亲近的。”
陈柯点头,拉着他的手,继续往街上走,去买早餐。这边的人都不讲究排队,都是见摊就一窝蜂地围过去,跟围敌人似的。
“你要吃什么?油条?馒头?面?”
“油条。”顾金北伸出一个指头,“一个。”
陈柯挤进去买了根油条,两肉包加一个馒头,挤出来的时候后背都湿了。
陈柯把油条递给顾金北,顾金北接过来,小声说了“谢谢”。陈柯牵着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带着他慢慢悠悠往回走。
“付老千是你爸爸吗?”怕顾金北不明白,陈柯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现在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顾金北嚼着油条说得有些含糊:“继父。”
陈柯又问:“那你妈妈打你,他不知道吗?”
顾金北突然停下来,他拽了拽陈柯的手,陈柯便看向他。顾金北认真地说:“没有。”
“什么?”
“我妈妈没有打我。”顾金北说,他仰着头,“你蹲下来,我跟你说,悄悄地说。”
陈柯便依言蹲下来。顾金北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都喷在他的耳朵上,让他觉得有些痒:“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陈柯问他:“为什么?”
顾金北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咬了一口油条,闷闷地说:“因为……我爱她。”
陈柯觉得自己可能会理解他的这份感情,他也爱陈婉然,就是爱得变变扭扭,但他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能理解,因为如果陈婉然每天这么打他,他可能不会爱她。
“我只有她了。”顾金北说,“我不能失去她。”
这算是一个解释,真不真心陈柯体味不出来,但他不再往下问了,再往下也毫无意义,他只能起身拉着顾金北往回走,中途同他道:“你可以去我家,什么时候都可以。”
进屋的时候陈老太太在沙发上坐着,陈柯把两肉包子搁在餐桌上:“吃饭了。”
陈老太太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餐桌边,又扶着桌沿慢慢做下去,看起来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
陈柯抱着臂冷眼旁观。
陈老太太咬了一口包子,发现是肉馅的时候就叫了起来:“肉的!你怎么买肉的!你知不知道外面卖的肉包子都是肉疙瘩做的!”
陈柯打开电视机,拿起遥控器换台:“那你就别吃呗。”
陈老太太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陈柯调到动画片的台,目光落在上面就没移开过。
“你这孩子!等你妈回来了……”
正说着,门就给打开了,陈婉然走了进来,她在玄关那儿先喊了一声“儿子”,换好鞋走到客厅看见陈老太太的时候又喊了一声“妈”。
“别喊我妈!”陈老太太把肉包子举起来,“你看看你儿子给我买的什么馅的包子,肉馅啊,他是想吃死我吗?”
陈婉然没理她,转而问陈柯:“儿子,你吃饭了吗?”
陈柯没理她。陈婉然觉得有些不对,又朝他走过去,陈柯迅速低头抹了把眼睛。
“儿子,怎么了?”陈婉然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忙走过去,伸手把他的脸给抬起来,看见陈柯满脸泪痕。
“妈……”
陈婉然登时心就揪着疼,她把儿子搂在怀里,轻声问他怎么了。
陈柯哭的时候不爱说话,就是默默流眼泪,看着怪叫人心疼的。陈婉然又问了他好几遍,他才哽咽着说:“姥姥……”
陈老太太不接受这个从天而降的锅,极力否认:“他胡说!”
陈柯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跳起来,回吼道:“我没有!”
他瞪着她,狠狠地:“你说我是个小怪物,要不是因为我,我爸妈也不会离婚……”
“够了。”陈婉然脸色极差地打断陈柯的话,“你回房间去,别闹。”
陈柯倔强地看着她,眼窝里的眼泪就没停止过流淌。
“姥姥没有恶意,你回房间好不好?”陈婉然放轻了声音,半哄着开口,“我跟姥姥说,好不好?”
陈柯点头,抽噎着走回房里。等一关上门,他就把眼泪一抹,脸上委屈、愤懑的情绪通通消失。
外头传来姥姥的高声辩驳,但听不见陈婉然的声音,陈柯知道陈婉然不会跟陈老太太吵,一来这是她的母亲,二来一大早她从别处回来,有些累了。
外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消停了,陈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起来。他从桌上翻出一本漫画书——这是卢伟建拿给他的,然后看了起来。
顾金北在家里呆着看了会儿电视,平时这些吸引他的东西再也唤不回他的心,他的心悠悠地飘到隔壁,飘到了陈柯的身上。
这算是……朋友吗?
顾金北没有朋友,他对于朋友这个概念的理解仅限于电视。他以前总觉得这东西离他很遥远,像是在天边,但此刻他又觉得这东西就近在自己眼前,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抓到。
陈柯是……朋友吧。
顾金北关掉电话,跑了出去,他跑到隔壁,在门口犹豫了挺久,才大着胆子去敲门。
敲了挺久,一个老奶奶给他开了门,看到他就皱眉:“你是谁?”
“奶奶好。”顾金北乖巧地喊了她一声,“我找陈柯。”
“找陈柯啊。”老奶奶笑了下,笑得满脸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盛开,“你是他的朋友吗?”
顾金北突然觉得有些脸红,他有些扭捏,带着一丝小小的窃喜:“是。”
老奶奶笑得更开心了,她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顾金北的脑袋:“我是他姥姥,是他很亲近的人。”
顾金北不喜欢她摸自己的头,但听到她的话还是忍住了。他扬起脸,朝她笑了下。
老太太站在门口,没说让他进去,顾金北也不好意思开口,他站在门口,站得心都急了。
“你跟陈柯是好朋友的话,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他的秘密,你要不要听。”
顾金北愣了下,他的心有一种隐秘的渴望,他想听,因为他对于这个朋友实在了解不多,但他又清楚明白探听别人的秘密是不对的,他的心又在矛盾中煎熬。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她神神秘秘地开口:“你跟他在一起玩,是不是觉得他是一个男孩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