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拜队伍沿着肃穆的堂廊向门口延伸,人们手中或举或端握着至少三根通体玫红的佛香。
宛忱拾级而上,绕过布置周正规整的正殿,穿过嵌进间墙中两进的朱红色木门,人声飘远,光线沉郁,一间古朴破旧的木屋倚墙而立。
门额上潦草的糊着块棕色匾额,“往生殿”三个字褪的只剩几笔浅墨,模糊印迹中透出一股肃远的神秘感,令人不由得心生虔诚。
里屋高架上摆了三层牌位,每一块都被巴掌大的莲花烛和零散小物围圈供奉。卖蜡烛的小僧看见宛忱,圆盘似的白净小脸挂着笑,先上前一步行礼,深黄色衣摆蹭着脚踝微微荡起,像是不沾一丝浊气般,隔绝了一切可能近身的世俗纷嚣,再将第一排正中间放置的普通圆饼蜡烛撤下,毕恭毕敬递过去两朵新烛。
宛忱借火点燃,小心翼翼的放至牌位前,双掌合十,鞠了三躬。
又在这清幽静雅的简陋室内停留片刻,他才不舍的收回游离的思绪,藏好发红的眼角,向小僧点头告别,缓步踱出屋去。
小门对着的偏殿旁边,栽着棵品名未知的老树,侧弯着腰,枝梢在初冬里仍带了抹绿,生气十足的伸向墙外,像是有意泄出寺内怡人的秋色,引人前来。枝干上却几乎不见皮色,被写满祈愿的红缎带匝的严严实实。
两人合抱粗的主干另一侧,置了张木桌,铝制铁桶里盛着粘稠米粥,大白馒头垒成了小山头,新出炉的一锅没一会儿就被抢光了。
肚子适时的“咕噜”一声,宛忱盯着热气蒸腾的铝桶,走到队尾,排在了一家三口的后面。
女孩细软的头发被分成两缕,用娇俏的粉色皮筋绑好,半拉馒头在两只手间来回跳着,不时往上吹两口气。迫不及待咬下一口,腮帮子鼓成个球,满足的发出一声带着稚气的感叹。
“谢谢哥哥没有?”替她整理衣服的女人轻声问道。
“哥哥睡着了。”女孩含糊不清的撅着嘴巴往外吐字,引得宛忱顺着她的目光向贩卖香火的货铺门口望去,矮脚木椅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臂,歪着头,嘴上叼着根没有点燃的烟。
宛忱弯起食指,用顶出的关节触了下女孩稚嫩的脸。
女孩抬起头,由于这人的五官被口罩遮去大半,只看得清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半截高挺的鼻梁,却不妨碍女孩看出了神,就见他眼角带笑,悄声对她说:“我去帮你说吧。”
谈城其实睡的不实,昨晚亦是,凌晨一两点醒来后,被巷子里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狗吠的睡意全无,精神的跑去隔壁开火简单做了碗榨菜肉丝面,剩下一锅鲜汤被闻味儿起夜的林裴就着冰箱里几口剩饭,硬是添工加料鼓捣成像模像样的汤汁捞饭,两个人坐在外屋的皮椅上吃了个尽兴。
吃完回屋,谈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小提琴曲虽没了催眠功效,倒也静心,熟悉的那首反复听不腻,他抬手在空中划了两下拍子,刚想陶醉的摆出一副拉琴的姿势,脑海里蹦出个优雅的身影让他眉心一紧,随之作罢努了努嘴,放软身子,双手背在脑后安静的听了整宿。
床头日历上的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除了亲人生日,其实并无特别意义,爷爷原先开了个早餐铺,谈城一日三餐都在铺子里解决,生活过的清贫却也附着温馨烟火气。爷爷信佛,会在每年生日这天去寺庙做义工,发挥所长,为有缘人准备可口斋饭。之前住的地方挨着座没什么名气的小寺宇,谈城搬来城中村后,依照爷爷先前的做法,在静安寺领了同样一份工,算起来今年应该是第三个年头。
谈城始终不明白,自己的日子过得连凑合都算不上,何来心力奉献旁人,众生皆苦,自有佛渡,做的了一顿饭,做不成一辈子饭,管饱了一群人,管不够所有人。后来爷爷往家里搬来个佛龛,是他的食客送的,爷爷笑着摸了摸谈城毛茸茸的脑袋顶,只说了一句话:“要爱佛,更要爱人。”
一片阴影投了下来,眼珠子有意识的在眼皮下晃了晃,谈城睁开眼睛的瞬间,后背生出股麻意,随即歪出了靠椅,手臂还没来得及持住平衡,整个人向右斜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宛忱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谈城单手撑地跳起身,拍了拍裤子,脚边落着的白色烟卷沾满了灰。他有些震惊,还有些意外,不自然的摸了摸后颈,显出几分无措,张着的嘴又无声闭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个女孩让我跟你说声谢谢。”宛忱朝排在队尾的三口之家一指,谈城偏头看过去,女孩冲他挥了挥手。
哦了一声,又没了下文,谈城挺匪夷所思自己为什么总在宛忱面前犯别扭,惯用打招呼的问句随便挑几个聊都比现在尬杵在这里强。他想了想,打算先问饿么,吃了么,然后再……
“我有点饿,还没吃饭,能先预支一声‘谢谢’吗?”
“……”
往一处不起眼的平房走过去的时候,刚好遇见抱着锅盆往出走的僧人,谈城搭了把手,宛忱在一旁看着,等他和僧人相互行完礼数,才又继续跟上他。
“没有葱蒜没有油更没有肉,斋饭全素,凑合一点先填饱肚子。”
“嗯,晚上我想吃回锅肉盖饭,你那儿素材全吗?”回锅肉三个字谨慎的用了气声,谈城没来由的想笑,止不住,肩头微颤。
顺着话就说:“全,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嗯?”宛忱看着脚下,这段路不平坦,没有垫砖新修,掺着不少粗砂和石块,“我不会做。”
“……”点餐呢这是?
您还真不客气。
一碗热粥下肚,伴着盘爽口的木耳腐竹,一碟用植物油炒出来的萝卜丁毛豆。正正方方的小院,框出一隅天地,宛忱坐在水泥高台上悬着腿,放下碗筷,朝手心呼口热气,来回搓着。
谈城盘起腿,偏头看他,离得距离比较近,才注意到他那双手白净的过分,指尖连根倒刺都没有。
“老早就想问了。”收起碗碟,拾起勺筷,谈城跳下高台:“你这双手是不是除了拉小提琴,什么都做不了?”
“还可以吃饭。”
“……”
多余问。
收拾好零碎,甩干手上的水,这饭也吃了,眼看快到咖啡厅打工时间,谈城顿了顿才道:“我得走了。”
“一起。”宛忱说完双脚沾地,一侧包带从肩上落下,重新背好,走到他身边站定。
谈城有意让宛忱走在前面,却见他半天没动,才反应过来,这货是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路痴。
“走过一次能记得些。”宛忱苦于给自己正名,指了指右手边的银杏树:“来时我记得这树。”
“刚才走的不是这条路。”
“但是也有棵银杏树。”
“静安寺里有三十多棵银杏。”
“……”
谈城笑道:“没事,艺术家也会有短板。”
宛忱嘴硬不死心:“也有例外。”
“嗯?”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就听那人悠悠道来:“你的店我走一次就记住了。”
正殿前的香鼎里依旧青烟缕缕,寻幽览胜来此叩拜的人们默契的找到了同一种了然于心的归属感。
对宛忱而言,来时的心情像蒙了层纱,既无向往,又渴望团聚,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归时,日光和煦,天色朗净,一切映在眼里的事物都像水洗般带着莹亮的轮廓。
眼前那抹清晰的身影透着股温意,不自觉诱他靠近。他看两眼寺宇中清淡的秋色,看一眼谈城细长的脖颈,看两眼遍布满园成熟的菩提银杏,看一眼谈城线条标致的耳廓。
直到近了寺门,两人并肩同行,眼神仍忙的不亦乐乎,谁承想,脚抬低了半分,“砰”的轻叩,谈城条件反射就要去抓宛忱的胳膊,手还没触到实物,宛忱已经眼疾手快扶住了门框,一分神,自己的步子却乱了章法,抬起的脚将迈不迈,磕在门槛上,大跨步扭着秧歌往前倾身,死活站不稳,情急之下扎了个马步,立定后飞快蹲下身,耳朵根儿上的红色着火似的瞬间蔓延至耳尖。
宛忱笑的喘不上气,蹲着的那位郁闷的挠了把板寸,感觉现在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只能显得自己更蠢。
骑行队伍呼啸而过,风被破开一角,对面站台里三两人有说有笑,结伴等车。
谈城靠着站牌点起根烟,轻缓吐出的烟气融进身后浓郁的香火气中,他故作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宛忱,深棕色短发覆着一捧金色,着实耀眼。
作者有话要说: 抱拳致谢。
☆、第十八章
车里比外面要暖和不少,尤其还是坐在靠窗一排被阳光烤的暖哄哄的双人位上,折腾了一天的宛忱本就有些昏昏沉沉,司机师傅还贴心的将车开的匀速平稳,传进耳朵里的发动机的轰鸣声由粗变细,渐渐弱不可闻。
谈城左肩微沉,回过头,鼻尖刚好蹭到宛忱柔软的棕发,闻到股淡淡的清甜香味。
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没有印象,合眼前的记忆留在那抹香气里,意识就跟断了线似的,悄悄睡熟了。
身体有规律的随着缓驰的车晃动,身上的暖意越发浓烈起来,两个人的呼吸碰在一起,心脏近乎合拍的跳着。
前方十字路口突然拐出一辆超速行驶的轿车,好在老司机驾龄长经验足,面对突发状况沉稳果决,立刻左打轮缓冲并脚踩刹车,堪堪避过,越出半截人行横道,急停在主干道上的红灯前。
谈城总是行为快于脑子,身体猛然前倾时左手已经伸到了前排旁边的椅背上,宛忱的额头撞在他手背,劲儿不怎么大。谈城趁他睁眼前赶忙缩回手,从裤兜里摸出烟包在五指间来回转着。
车上响起乘客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掺杂了几句叫骂,要不是司机反映敏锐,险些酿成不可估量的祸事。宛忱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谈城,最后将目光落在他泛着微红的手背。
他其实醒了挺久了。
咖啡店和音乐附中一站间隔,谈城坐过了,宛忱也没提醒,两个人在校门斜对角的公交站下车,往前两步路从环线高架桥下洞口穿过,气温略低,穿堂风吹得宛忱瑟瑟发抖。
对面烟酒铺里走出四五个人,纹着花臂,俗不可耐的大金链子又被明晃的太阳补了层光,谈城眯了眯眼,迅速将黑色薄款外套一拉到底,转身披在宛忱的肩头,兜帽一扣,声音极低的说了句:“穿好,别出声。”
热度拢了过来,衣服大了一码,宛忱微低下头,手缩在袖口,盯着谈城的脚后跟移动步子,视野里多出几团黑影。
“还是年轻好啊,酒醒的够快,搁我那么喝可得睡个两三天。”带着一身匪气的壮汉用牙齿撬开瓶盖,仰头吞掉半瓶汽水,摸了摸额角深长的疤印。
谈城无意与这人侃大山,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要走。
“哎。”蝎子横跨一步挡在谈城身前,用下巴点了点身后:“谁啊?”
“朋友。”
“女朋友吧?”说完,抬起的咸猪手就往帽沿前伸,边耍流氓边嘲讽道:“我说你怎么不要人韩丽丽,可找着原因了,哟,不会是高中生吧?攀高枝了啊?怪不得想脱离王大忠,品味高了,哥几个是不是融不进你眼……操!”
身子顺着手臂被拧的劲儿转了个直角,疼的他咧嘴大叫。旁边三四个人围上来时谈城才松开手,凶狠的眼神从蝎子涨红的脸上一扫而过,“离我远点。”
如何添油加醋在忠哥面前参他一本,那都和谈城再无瓜葛。而他们之间难免会有一架,为旧恨,自然也无所谓再添新仇,只是他的事,无论如何不能牵连宛忱,他是局外人,是个本不该和他牵扯任何瓜葛的人。
四点,交响乐团排练,宛忱直到坐进排练厅时才觉出热来,盯着反光的金属拉链愣神,忘记把衣服还给谈城,大冷天让他只穿薄薄一件单衣,实在有些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