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乱世行

分卷阅读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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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块石头搬下去,另一块石头搬上来。

    纵然已经坐在飞驰的火车上,周澜仍然说不清为什么要去关外,杜云峰已经和他撕破脸一拍两散,这趟千里迢迢的奔波到底目的意义何在,他心里没个底。

    难道说云海不放心你,所以我替他来看你?又或者说我在家里坐牢呆不下去了,所以又来你这避难?

    想到这些,他心里沉甸甸的,很上火。

    他一上火就嗓子痛,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落的这个毛病。

    周澜抬起一只手,拇指碾压着眉心,喉咙隐隐的痛起来,心里绞得慌,浑身酸麻,没一个地方是舒服的,他摘下礼帽扣在脸上,向后靠到座位上,凝心聚力的抵抗一阵阵的难过——心里打鼓,自己可能是染上大烟瘾了。

    一夜过去,他滴水未进,在摇晃中一路昏睡,再醒来时,车正停在锦县加水,蒸汽把列车围的云里雾里,周澜的头抵在玻璃上,连眼神都是无力的,射出去的目光没了穿透力,散散乱乱的不聚焦,从玻璃车窗的反光里,他也瞧出了自己面色泛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着白色——不是好人样。

    周边和对面坐着的几个人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看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就把手里的孩子抱得远远的,生怕他有传染病。

    周澜不看他们,只是靠在玻璃上漫无目的向外看着。

    上下车的大多是折腾货物的商人,还有年后走亲戚的百姓乡民,穿得厚重窝囊,加上随身挑扁担,抬箩筐的,随身都带了不少货,不大的月台显得乱糟糟的,一副不堪拥挤的摸样。

    在乱糟糟的人群里,突然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周澜捕捉到了,他张嘴叫,哑着嗓子没发出声音,于是伸出白的没有血色的手拍拍窗户,引起那人的注意。

    那人拎着一件行李,望向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马上认出了周澜,他大步挤过人群,从离周澜所在车厢最近的车门登上列车,行李箱高举过头顶挤过人群,停在周澜身侧。

    “唐大哥”周澜张嘴喊道,只有沙哑的气声,由于太用力,干巴巴的嘴唇裂了口子,凝了一点血出来。

    挤挤挪挪,旁边的人看他们认识,便挤出了一小块地方,唐骏荃挺威武的一个汉子,半个屁股搭上座位,挤在周澜身边,为了节省空间,他不得不侧着身子,一条胳膊放在周澜身后,他犹豫了一下搭上对方的肩膀:“周老弟,你是不是病了?也去奉天吗?”

    他几乎没办法把眼前这个一副病容的青年和去年那个神采奕奕的漂亮青年联系在一起,不期而遇,几乎认不出。解下随身的水壶,他两条胳膊环住周澜,双手拧开盖子,里面的水还热着,直接送到对方嘴边。

    趁着热乎气,周澜伸手自己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嗓子里又热又苦的滋味有所缓解。

    他把水壶还了回去,虚弱的笑了笑,眼神是倦怠的,再张嘴说话,嗓子还是哑的,他扯住领口使劲的清嗓子。唐骏荃看他是这个样子,就主动低头靠过来,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喉咙里塞了破布似的声音:“唐大哥,我没病,我就是嗓子疼。”

    唐骏荃怎么看他精瘦的都不像没病的样子,只是不好再深问。

    火车再次启动,轰隆隆的行驶中,唐骏荃侧向他,背对着别人,两个人说起了话。

    周澜嗓子不好,主要都是唐骏荃在说,大意是最近有任务,去了一趟热河,现在要返回奉天,周澜知道他那任务十有八九是不能问的,也就不张嘴问,只是静静听他说。

    火车摇晃,周澜犯了烟瘾总是流泪打哈欠,唐骏荃以为他从天津来,路途远,熬得太困顿,便一手搭紧他肩膀,利用座椅靠背和身体把他圈了个结实,是个半搂半抱的姿势。

    难得舒服,周澜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一搂就是一下午,随着列车的摇晃,唐骏荃的下巴时不时碰到周澜的额头,冷冰冰汗涔涔。

    周澜心里明白这个难受是不至于要命的,就迷迷糊糊忍着,唐骏荃个子高大,大概和杜云峰差不多,带有一种成年的男子的厚实,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周澜闻了一路,觉得挺好闻。

    到奉天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唐骏荃执意帮周澜拿着衣箱,二人一前一后下了火车。

    饭馆住宿聚集的一条街,唐骏荃拉着周澜进了窗明几净的一家,在他眼里,周澜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意气相投的小朋友,如今又冷又饿的,理应好好请他吃顿饭。

    一桌子热腾腾的菜很快摆好了,有炖的,有炒的,纵是两个胃口极好的老爷们也不可能都吃完,刚过完大年,天气还冷得钻人骨缝,唐骏荃要了一瓶大泉源,倒进酒壶,坐在热水里,想着好好暖暖身。

    可惜本来应该如狼似虎的周澜对着一大桌子菜提不起精神,他也感觉到胃里是空的,前胸贴着后背,可是就是不饿。不想辜负唐团长的一片好意,他夹起一块烧茄子。

    “别着急吃菜,先喝口汤,呛风冷气的。”唐骏荃盛了一碗大骨头汤,递到他面前,不由分说的把勺子塞到他手里。

    汤是热的,一口口的进了嘴里,人暖和了很多。

    唐骏荃一路都在照顾他,周澜过意不去,强打起精神哑着嗓子说:“唐大哥,你也吃呀。”

    二人围着一桌酒菜吃了起来。

    喝完汤,周澜没滋没味的吃了两口热菜,端起热好的酒往两个酒盅里斟好:“唐大哥,谢谢你照顾。”

    “周老弟这是哪里话,你晚上去哪?怎么没见和你一起的杜老弟?”唐骏荃将酒一饮而尽。

    周澜仰脖喝掉,辣辣的进了肚子,倒是刺激得人精神了一些,也将他的迟疑掩盖的很完美,夹了一口菜,他说道:“我一会在城里找家旅店住,小杜最近有生意上的事,没和我在一起。”

    唐骏荃觉得菜的味道还不错,继续吃,同时扯下一只鸡翅膀放到对方的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对了,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我那住,我住的朋友房子,挺宽敞的,有多余的房间。”

    周澜没动那个鸡翅膀,他单是喝着酒,他觉得唐骏荃的提议不错,但是他还去找杜云峰,而杜云峰拉绺子的身份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住在一起,唐骏荃难免会察觉,再说自己现在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嘶吼着去烟馆抽一口,还是自己住方便,所以他婉拒了。

    唐骏荃不勉强他,回身从行李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在本子上飞快的写了几下,扯下那张纸,递给周澜:“我看你一个人,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不要客气。”

    周澜放下酒杯,拿过纸看了看,见是四位数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字体方方正正,端正有力。看完便仔细折好了了,揣进大衣内怀。

    一顿饭,周澜就没怎么吃,唐骏荃给他夹了不少菜,大多原样的放在那,动也没动,酒倒是喝了不少,一瓶大泉源,周澜没和任何人客气,自己喝了个十之七八,唐骏荃本来怕他喝醉,还规劝了两句,后来见他只是脸上微有血色,整个人竟然健康了些,也没有醉酒的迹象,也就由着他去,及至结账走出餐馆,周澜步子也是稳稳的,唐骏荃心想这小兄弟酒量还真不错。

    唐骏荃提着箱子把他送到华昌饭店门口,他还是哑着嗓子,不过脸色却是红润的。衣箱交给服务生,周澜转身同唐骏荃握手告别,门口的马路宽阔,正是夜晚车水马龙最热闹的时刻,唐骏荃握着周澜的手,另一只手揽过对方的肩膀拍了拍:“小老弟保重,有事记得找我。”随后松手,拎起自己的行李,往街上走去,走了几步,听得身后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唐大哥”

    唐骏荃站在街中间,回头望他。

    周澜站在饭店华丽的霓虹灯下,大衣不太合身,有些空荡荡的,像个偷穿了壮汉衣服的毛头小伙,他张口问道:“你吸什么牌子的烟?”

    唐骏荃楞了一下,随即回答:“哈德门,怎么了?”

    周澜笑笑:“没事,随便问问。”随后挥挥手,示意他走,唐骏荃转头继续走,穿过大街再回头时,周澜已经进了灯火辉煌的饭店大堂。

    开好了五楼的房间,是个单人套间,周澜打着哈欠朝服务生挥挥手示意他把衣箱先送上楼去,他双手将大衣的翻领立了起来,出了大堂的旋转玻璃门,顶着寒风又了走出去。

    奉天他不算熟悉,但是以前和杜云峰来的时候他见过哪条街烟馆多,就在这附近,不过就算几步路他也懒得走了,一头钻进黄包车,催促车夫赶紧往烟馆跑,两个转弯之后,黄包车还没停稳,他就慌手慌脚的跳了下来。

    “老板,地下有冰,您慢点。”带着大棉帽子的黄包车夫回身扶了一下客人。

    周从怀里抓出钱夹,抽出出钞票,看也不看的塞给车夫,眼睛都离开烟馆的大门。

    “不用找了。”他三步两步跑进去了。

    榻子上是热的,周澜大衣也没脱合身躺了上去,旁边伺候的丫头熟练的点上梦灯,挑出灰黑的大烟膏子开始烧烟泡,空气里弥漫着香气,周澜盯着那杆烟枪直犯谗,等到真的一口抽在嘴里才了了这两天的心思。

    迷迷糊糊的全身就舒坦了,他有一瞬间在想怎么就染了这个,天津这几个月真是过得够混沌的,正经事一样没干,不正经的事莫名其妙的干了不少。

    但是这烟膏味道真是香甜啊,还好只是大烟,又不是白面,抽大烟的人活到七老八十的多了去了么,有什么可担心的?再多快活会儿吧。

    好模好样的的出了烟馆,已经是午夜时分,路过街边的面摊马上要收摊了,周澜赶巧要了一碗三鲜小混沌,吃一半剩一半。

    洗好澡倒在床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真是很久都没踏踏实实的睡了,等明天,就去黑鹰山。

    一夜无梦,睡死过去一般,周澜再睁眼天时已经大亮,洗脸刷牙刮胡子,好好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是瘦了,不过脸色恢复了一些,身上也不像昨天那么没力气。

    下楼去餐厅吃饭,餐台是小圆桌,蓝白格的餐布,精致的小花瓶里插着一支郁金香,餐厅里人不多,周澜难得有胃口,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吃了两片面包,一个煎蛋,两杯温热适中的牛奶。他嗓子还是痛,不过没关系,反正无论是在天津还是在奉天,他都不想和谁说话,痛就痛吧。

    默默吃完早饭,拎起大衣下楼而去。

    关外的天气冷,周澜来到百货给自己添置了一条厚敦敦的羊毛围巾,一面是青灰色,一面是玉白色,围着脖子戴好了,抖身套上大翻领的羊毛大衣,领口灌不进冷风,人就暖和很多,对着镜子照了照,款式很不错。

    其实这个样式给杜云峰戴会更好看,但他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应该是见一面交代几句话就回来了,还要给他送礼不成。

    黑鹰山大概是一天的路程,为了防止自己犯瘾,周澜走前在烟馆约略的抽了几口,然后匆匆上了开往城郊的汽车,到了城郊买了匹马,马是好马,通体雪白,价格也好,但是去黑鹰山的路难走,这个钱不花不行。

    骑上马,联想到当初从黑鹰山下来,杜云峰连匹马都不肯给他留。

    “也许不该去见他。”周澜暗自嘀咕了一句,犹豫了一刻,但还是夹着马肚子上路了。

    第13章 如父

    一路奔骑,下午到达黑风林,绕过陷阱多的地界,周澜跑马绕过栏山村,寻着了上山的路。

    这路是本来应该是很隐蔽的,淹没在荒草里,只容单匹马上下山通过,若是赶上大雪,更是一点痕迹都寻不见。

    可周澜骑马踏上去的时候,发现小路已经变成了大路,初冬下的大雪,马蹄印混杂着纷乱的人脚印,往哪个方向的都有,枯草已经被踏平,他突生很不好的预感,一颗心悬了起来,催马沿路而上,一手握着马缰绳,一手从后腰拽出枪,人前倾几乎贴着马背,双脚狠狠的踢马肚子,白马四蹄飞奔。

    沿途很平静,可一切痕迹都提示着这里发生过不平静的事,一个小时后,周澜到达了黑鹰寨。

    黑鹰寨已经不是黑鹰寨。

    周澜倒吸了一口冷气,本来的木栏围墙已经烧光了,横七竖八的焦黑碳木倒了一地,院子里一片狼藉,露天灶台还在,锅都砸漏了,马棚的门开着,没有马匹,草料丢了一地,以前用来打牌的桌凳七扭八歪的翻倒在地。

    黑鹰寨遭袭了。

    周澜下马,靠着马背,紧握着枪一步一步往院子里面走,他警惕的看着四周,接近杜云峰的屋子。

    房门大敞四开,屋里黑咕隆咚,周澜合手握枪试探着进入,从外屋到里屋,转了个圈,没有人,炕上地上乱七八糟,那口樟木大衣箱敞开着,衣服散了一地,玻璃罐头盒子摔碎在桌子上,被褥都是扯开撕烂的。

    所有的屋子都搜了一遍之后,他才确定,寨子已经是空城了。

    人都走了,而且人走后,还有很多人上来过,房间都被搜查过,这么大规模的人马来端老窝不像是土匪所为,倒像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周澜一拍脑袋——保安团。

    白马在院子里悠然的吃着满地的草料,他回到杜云峰的房间,坐在冰冷的炕上,双手抱头,冰冷的□□贴上太阳穴。

    他搓着脑袋想弄个明白,以目前的状况,寨子里的人应该是主动逃的,应该事先得了消息的,地上没血迹没死尸,该是没人伤亡,可冰天雪地的他们能去哪呢?那么多人,到哪个村子都是显眼的,到城里就更不可能,难道是满山头的转?

    “云峰!”他仰头一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