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乱世行

分卷阅读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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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害怕这种黑暗的封闭的环境,这让他想起了那间没窗子的黑暗囚室,无日无夜的折磨,他呼吸沉重,伸手重重的抓住窗棂。

    “孩子,你还好吗?”贝利神父的声音响起,就在耳边,充满慈祥与安定,像一支无形的手安抚了周澜正在紧张起来的神经。

    他想着神父说的那句上帝有时会假他人之手来进行拯救,他在黑暗中努力使自己安定,开口讲道:“我好像喜欢错了一个人”他这时改口讲了中文,当他是个学生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他虽然觉得信任神父,但是却不肯把心里最深层的秘密说给任何人听。

    这回他依旧喃喃自语,不停歇的讲述着关外的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重现,他不知道他提了多少次杜云峰的名字,他激动又痛苦:“我惧怕自己成为这样的人,我想喜欢他,可我又无法面对随之而来的东西,我该怎么办?”

    贝利神父一直在听他诉说,虽然不能理解这些话语的内容,但他却从那些惆怅的语气里听出来年轻人的心情——那是年轻人特有的惆怅,应该是爱情吧,所以他轻轻安慰:“孩子,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

    周澜双手抵住额头,复用英文低声道:“神父啊,其实我从来不笃信上帝,我如此虔诚,都只因为您,您就是诸神,您如同我的父亲。”

    “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周澜心里回荡着这句话,深夜里,黄包车在街道上奔跑,街道空旷,有几个学生样子的男女青年,唱着爱国歌曲,搭着胳膊拉着手,半夜里扯着嗓子嚎,稚嫩得自由自在。

    周澜瞥到他们,眼神随着几个人走了一段,直到擦肩而过。

    在黑鹰山的时候,别说半夜嚎几嗓子,就算是和杜云峰对打一顿,都是随想随做。

    而他现在要急着赶回家,

    回到了周家大院,带着一身寒气,周澜进了厨房,唤张妈做点吃的。家里有了动静,三姨太还没休息,便起来看看儿子,嘱咐着淑梅将事先留好的饭菜热好了,端上来,筷子放在碗边,周澜不抬头,坐在圆桌旁,接过筷子只是吃饭。

    三姨太念叨他回来的晚,还是淑梅心细,事先将好饭好菜找了盘子碗单留好,知道疼人。

    一顿吃得只听三姨太一个人在说话,而周澜的脑子里只是想着贝利神父说的话,像满了杯子的水,再怎么倒也倒不进去了。

    一切随着老太太的心意,周澜不反抗、不争辩,即使是夜晚,淑梅进了他的卧房,他先是愣了一下,便明白肯定是老太太的授意。

    难为一个丫头没有用,他起身开灯,披上大衣——他睡觉时穿了一套浅灰真丝的长袖睡衣睡裤,披上深色厚呢羊毛大衣之后,看起来空荡荡的站在那,他离开床走了几步,手一指床上:“你上床吧。”

    淑梅梳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其实是个水灵美丽的姑娘,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三姨太把她买进来,总是贴身带着,她有心报恩,同时也觉得以自己的出身,给周家少爷做个通房丫头不算亏待,那天周澜风尘仆仆的第一次回家,貂皮领子趁着他那张斯文俊秀的脸,淑梅便觉得此生若如此,真的很好。

    淑梅穿的不多,悉悉索索的上了床,解开发绳打散一头秀发,双手拉被子躺了下去,她思来想起还是没解衣扣,虽知道自己是干嘛来的,但终归觉得这事还是该男人主动。

    周澜看她躺好了,便关了灯。

    淑梅等了一会,也没见人上床,只听见火柴擦燃的声音,她睁开眼睛,黑暗的屋里,周澜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床,脸对着窗户,火柴的亮光闪亮了他的轮廓,随即熄灭。

    周澜一夜无眠,盯着火红的烟头才能觉得自己不是被再一次囚禁在黑暗中,他不能停,一支接着一支,等着天亮。

    白天不着家,晚上不睡觉,两颊瘦得出了棱角的周澜每日无所事事,留学的事还没动手去办,当初兴致勃勃,想带着娘和小云峰一起走,如今小云峰不带了,却要带个让自己夜不能寐的女人,他拖沓着,想着年后再办这些事吧。

    每天,天一亮他跟娘问过安,就找个由头出去,天津城挺大的,他却没什么朋友,在交通饭店里开了房间睡觉,上楼的时候遇到一个拉皮条的,手里捏着照片让他挑,他摆手不理,那人眼光一转,又掏出了几张男孩子的照片。

    “先生,您看看这个,可是宝华戏班的弟子,身子骨韧性好着呢?”

    周澜瞥了一眼,那照片上果然是个清俊的男孩子,眉眼带着天生的弯度,好似在笑。

    好像云峰半大小子时候的样子,还没完全长成,是个毛头小子。

    鬼使神差的,他停下了脚步,只是多问了几句,结果上楼没一会儿,照片上那个男孩子就去敲了他的门。

    男孩子叫兰生,本来在宝华戏班唱得好好的,可是到了年纪变声期没保养好,嗓子劈了,恐怕也就上不了台。

    戏班子不养活闲人,班主把他丢给拉皮条的,睁一眼闭一眼,让他出去多挣点钱。

    苦孩子知道自己的本分,他做这事也久了,知道怎么讨客人欢心,见周澜并不似其他客人一般如狼似虎,他就猜测对方不是个熟门熟路的。

    他半遮半掩的脱了衣服,以青涩的形象成功引起了周澜的注意,然后他手口并用讨好周澜,及至周澜来了兴致,他才使劲浑身解数,百般花样的缠上去。

    他的腿真是软,平躺在床上时能被压在肩头,整个人对折起来。

    明明是个男孩子,可比女人还会刻意逢迎。

    周澜在家里的憋屈,一泻千里的发泄在了他身体里,完事之后,周澜也不似其他的客人那般小气,他掏钱很痛快,不从不讨价还价。

    和谁睡不是睡,兰生心里有小九九,周澜白天在交通饭店,晚上回家,兰生就软语央求留下来过夜。

    高档饭店可比他那人满为患的戏班子舒服多了。

    周澜白天来,他就前后围绕着端茶倒水,捶背捏腿,周澜有了兴致,他就极力配合。

    兰生过了几天吃喝玩乐的日子,好不快活,好日子当然是越长越好,于是在一次酒足饭饱之后,兰生从小皮箱里拿出了一套烟具,他说:“先生,我会的手艺可多呢,我给您吹个烟泡吧?”

    周澜喝得烂醉,由着对方把烟枪塞进嘴里。

    吞云吐雾之间,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兰生见他脸色红润的惬意摸样,便很懂地骑在他的腰上。

    周澜通体舒畅,迷迷糊糊地看着兰生上下起伏,小脸累得通红。

    兰生看着他,讨好一笑,眉眼弯弯,周澜忽然就来了精神,翻身而起,一把将安生按在地上,不要命地要起了对方。

    兰生疼得呲牙咧嘴,不过心里很高兴,客人对他上瘾啦。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月,周澜越来越离不开他了,给他的钱也不只皮肉生意的价,一打一打的钱塞给他去买烟膏子,然后两个人在一起疯。

    转眼就到了农历新年。

    第12章 念念不忘

    除夕夜,周家大院相比平时要冷清,下人们很多回乡下老家过年,留下来的只有张妈一个。

    加上大姨太、三姨太、哑巴叔和淑梅,以及放了寒假的杜云海,家里统共只有七个人,倒是方便凑成一桌吃饭。

    除了哑巴叔和周澜不怎么讲话,玩饭桌上还算热闹,大太太信了佛之后,人也变得慈善了很多,招呼大家吃这吃那,淑梅灵灵巧巧的给大家盛饭夹菜,伺候得也周全,周澜面前的菜都是他爱吃的,他心里知道是淑梅摆的,他不说,只当不知道。

    云海是半大的学生,正是活泼爱说得年纪,周澜把他当小兄弟,将年前置办的红酒开了一瓶,与他对饮,云海几口酒下肚话就更多了,都是些孩子气的话,给大家添了欢声笑语。

    有云海,自然会提起云峰,三姨太问干儿子云峰怎么不回家过年,周澜推脱说不清楚,一直联系不上。

    云海放下饭碗,也附和着说:“我哥三四个月没来信了,听说关外闹鬼子不太平,我还挺担心的。”

    周澜心里迟疑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随口问道:“以前他总来信么?”

    云海拿正拿着毛巾擦嘴,酒气上头,脸红扑扑的和苹果似的:“以前一个月一封信,要不就给学校打电话,这次好像知道很久不能来信似的,给我一大笔钱,慕安哥,我哥到底做得是个什么买卖?”

    其他人也把目光转向了周澜,他正把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喝下去,舔舔嘴唇:“干得是个有风险的买卖,不过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随即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娘,要不去关外看看云峰,云海太小,就这一个哥哥,我不管就没人管了。”

    “那你带着淑梅一起。”三姨太现在是脑子里只有这事,儿子大了,理应给他一个孙子。

    “娘,关外兵荒马乱的,都是日本兵,见到好看的闺女都不规矩的,我带着淑梅,她危险,我也不安全。”周澜耐心解释,同时心里想着,要是带着她,那就等于带个移动监狱。

    儿子说的也有道理,三姨太想孙子心切,但人不糊涂,答应年后让他动身,云海在一边红着脸吵着一起去,大家觉得他小,都觉得不合适。周澜已经吃好,站在桌边,伸手摸摸小兄弟的头顶脑门,说你哥让你好好念书你都忘了。

    云海见周澜也不同意,就不再坚持,单是抬头朝他笑——他的眼睛笑起来亮晶晶的,周澜甚至想上去亲一口,不过这么做不合适,他管住了自己的嘴。

    除夕子时,外面有爆竹声,华界破落,遥望几个外国租界的方向硕大的烟花腾空而起,鳞次栉比的一个比一个高,有钱人到哪都是有钱人,华界好的时候住华界,租界好的时候就搬到租界,这世界唯有钱是万能的。

    云海和哑巴叔在院子里点起了挂鞭,噼噼啪啪炸得满院回声,一阵团团圆圆的热乎气里,众人给大太太和三姨太分别行礼拜年,周澜带头下跪,一个响头磕在地下,照旧和小时候一样,拿了红包,他快十九岁了。

    后半夜,吃完过年饺子,大家各自散去。

    因为云海来家里住,周澜想和云海好好聊聊,就和云海去住了客房。床是中式的架子床,两个人足够住的开,各自换好睡衣,分别钻进了自己的被窝,两人有一打无一打的聊着,云海聊到小时候在乡下的事情,周澜就特别感兴趣。

    少年喝点酒就特别兴奋,说得手舞足蹈,兴奋得拉起周澜的手比划,他突然说:“慕安哥,你手真凉。”

    周澜本来也不是热性的人,最近因为没日没夜的熬着,人一瘦就更凉,他自己倒没怎么在意。

    杜云海掀开自己的被子,半夜撅着屁股把自己的被子压到周澜的被子上,周澜看他折腾,不动声色的问:“云海你干什么?”

    杜云海已经将被子压好,然后像条小鱼似的钻到周澜被窝里:“咱俩一起睡,就不冷了。”

    说着,不等周澜答应,杜云海就小猴子爬树似的挂在周澜身上。

    周澜知道杜云海年纪小,不懂乱七八糟的事,索性也就不轰他,还腾出一只胳膊让他枕,让他继续讲乡下的事情。

    乡下的事情主角都是杜云峰,在云海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周澜仿佛看见了那个在田野里奔跑的少年,带着一帮泥猴子打群架,坐在石头上让“手下败将”们给他磕头,往教书先生的茶杯里放虫子,给灶台旁的母亲背去柴火……

    黑暗中,云海眼睛闪亮,讲得起劲,周澜静静的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说太晚了,睡觉吧,明天你继续给我讲。

    说完低头在云海漂亮的眼睛上亲了一下,然后把比矮他一个头的杜云海搂好,仔细掖好被角。

    他闭上眼睛,搂着杜云海,想着杜云峰:大年夜你在做什么?

    几百里外的关外,杜云峰睁着眼睛,他眼前是没有月亮的星空。他知道今天是大年夜,不过他的年过得不好,荒山野岭,他瑟缩在一处避风的山沟里,狼狈至极。

    小慕安是不是已经到了国外,国外过年么,他钱够花么,他会记得我么?想着一连串的问题,他裹了裹棉袄,肩膀的伤口又渗出一些血,抽着疼,他睡不着。

    在家里熬到大年初五,周澜熬不下去了,自从除夕夜说了要去关外,这种子就在心里扎了根,几天时间疯狂的开枝散叶,心里竟是承不下了,再不动身去瞧个结果,这株小树怕是要无休止疯长,把他扎个肠穿肚烂。

    拎着衣箱,腰里揣上□□,瘦得和杆子似的周澜上路了。

    他在靠窗的座位,满眼关切的哑巴叔和半大小子云海来送行,哑巴叔打着手势让周澜一切小心,一定平平安安回来,把云峰也带回来,周澜趴在火车窗边,宽慰他一切放心,他会尽力办好。云海年纪小,不晓得关外是什么情况,这会儿只是踮脚挥手,大喊着慕安哥你早点回来,让哥哥给我写信,我也想去关外看他。

    随着高亢的汽笛声,火车在白色雾气中缓缓启动,周澜隔着玻璃挥手,站台越来越远,火车越来越快,他的心越来越轻快,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搬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