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爆响,贵客临门,小子寻先拜见吴长史。”
戴着软脚幞头弯腰行礼的寻先很有看头,接连几日鱼肉供养让寻先彻底告别了从下水道出来时候无精打采面黄肌瘦的模样。
现在面容白皙,脸旁红润,虽然年岁不大,但是说话却是带着老七横秋的味道,看着就萌意十足,让人心生喜欢。
这是吴承启和吴老在心目中给寻先做的评价,孰不知他们自认为很欢迎他们到来的寻先心里已经翻了天,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踩着饭点来,不知道自己二十多口子,还来这里蹭吃蹭喝?
吴承启笑了笑,说道:“你小子就不会掩饰下,傻子都能看出你不喜我的到来,还非要文绉绉的说话,装出很欣喜的样子。我也跟你交个底,砍了老夫的那么多竹子还挖了那么多竹笋,我就是来蹭吃蹭喝的。”
被人看破,寻先也不觉得尴尬,挥挥手,佩奇就很懂事的去拿碗筷,多两个人就多两个人人吧,吃了这顿饭明天我在去挖点竹笋。
没有桌子,所以也就谈不上有椅子,更谈不上有矮机有床榻,虽然墙角堆了不少金黄稻草,但那是晚上所有人的铺盖,除了这口大铁锅,那才是所有人最金贵的东西。
因此无论吴承启的眼睛瞟了多少次,寻先就当看不见。
没有办法吴承启只好随大流的跟大伙一样端着碗,蹲在房檐下。
吴承启嘴角不自觉的抽动着,这么吃饭跟城墙跟下的乞丐有什么区别?倒是吴老没觉得有什么,眨眼间大半碗饭下了肚,明明都没几颗牙的人扒饭比石头猴子这样的壮小伙子都快。
寻先的一口饭还没有咽下去,很寻先蹲在一起的吴承启那胳膊肘轻轻的碰了喷寻先,险些被筷子插着喉咙没好气的扭头看着吴承启,扭头却发现吴承启小心的朝着门口努努嘴。
寻先在转回头一看,心里又是一阵哆嗦,娘咧,今天碰了挖竹笋碰了太岁了吧,怎么又有恶客上门?
阿丑在笑,笑的很和睦也很好看,不知为何寻先心里却有股阴恻恻的感觉,明明是夜猫子进宅,偏偏笑的像个财神爷。
“我说刚才怎么会突然有个竹子突然爆响呢,原来是曹管事曹公公驾临,不知道管事前来所为何事?”吴承启想笑,心里不知道怎么地就突然好受了些,一股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开始在鼻尖环绕。
寻先端着碗,站直身子,根本谈不上恭敬,除了吴承启其余人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看着盛装而来的太监,腰弯的不能在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听着寻先明显不欢迎的话阿丑也不恼,笑道:“我是来给校尉道喜的,不然我穿着正装作甚。”
寻先的眼皮一阵狂跳,想都没想,赶紧拒绝道:“先别说,先别说,等我吃完饭再说。哦对了,管事吃过没有?如果不嫌弃,要不蹲着一起吃点?”寻先故意说的寒酸,但是该有的客气还必须得有,吴承启不是说了自己是读书人吗,该有的礼仪那就得做出来。
见了鬼了,原本以为一身盛装的阿丑会客气的拒绝,,谁知道这家伙把长长的袖袍一绑,就径直的去拿碗筷去了,一点都不知道谦虚客气。
“早都听说寻校尉不但医术过人,厨艺更是过人,周王一直念叨少了你的吃食嘴里无味,听的老奴我嘴里也是无味,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尝试,今日逮着机会哪有拒绝之理,哪怕就剩下一口汤我也要品一品。”
看着在屋檐下接水洗碗的阿丑,寻先心里在怎么也生不出狠话来,果然能当太监的都他娘的是心理学高手:“那边烧有热水,什么坏毛病非得用屋檐下的水洗,难不成想尝尝我的另一门手艺?”
阿丑感激的一笑:“校尉好意心领了,畜生蹄印里的水我都和喝过了,这屋檐下的水不知道比那干净多少倍,无妨无妨。”
寻先无话可说,既然你不怕死,我管你了。也没想也懒得多问,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是一个有故事有阅历的人,寻先不想因为自己的多嘴而引起别人的伤心事,就像自己问吴老的牙齿一样。
苦难会造就人脱离苦难的恒心和毅力,但留在心里的如果是不堪回首的苦难经历那就是折磨,一生一世到死方休的折磨。
阿丑很不客气的给自己来了一大碗冒尖的米饭和笋肉,然后一脚踹开蹲在一旁的猴子,蹲在了寻先的右边,代替了原本猴子的位置。
虽然阿丑动作很轻,就像长辈善意的教训晚辈一样,但落在寻先眼里寻先还是不由得有点生气:“你动作能不能轻点?能不能先问问别人的意见?你知不道你刚才好不容易在我心里建立起来的高大感,被你这一脚一下子去了一大半?”
“何故?”
阿丑看着寻先说话不似开玩笑,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没有做对,怎么就让寻先突然发了火。
其实阿丑做的一点没错,这不是后世,现在这里人还是分三六九等的,尽管阿丑是个不全之人,但是阿丑服侍的却是世间仅有尊贵的存在,做事,做人,见人说什么话已经刻到了骨子里面,猴子这样的小平民,慈爱的一脚真是高看。
没看猴子一点都不恼怒吗?
寻先没有打算说出什么阿丑不对的话,咽了口嘴里的饭,指了指隔壁的石头解释道:“他和石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心里把他们早已经当亲兄弟般的存在,你踢他一脚我心里当然不痛快,下次你跟我说,我给你让。”
阿丑不知道想了到了什么重重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很对,看来我现在已经有点忘乎所以了,三十多年前我也跟他一样。”阿丑没有跟猴子道歉,无论是身份还年龄两者时间欠缺的不是一点半点,更何况石头还是白身,没有洗干净的白身。
猴子没有在意阿丑道没道歉,或者说心里从来都没有想过这回事。现在脑海里唯一存在的就是寻先刚才说过的话,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是亲人,我们是亲兄弟。
珠子大的眼珠啪啪的往下掉,在下水道被人当狗一样欺负,被爹娘遗弃,从没落泪的猴子,今日却被寻先的一席话感动的心口堵的慌,亲兄弟,亲兄弟,寻哥哥以后真的就是我的哥哥了,老子终于也有了家人。
混合着泪水的米饭格外的饱人,以前两大碗跟没吃的一样,今日只吃了一半怎么就突然觉得饱了。
石头比较腼腆,正值十三四岁的年纪是很害怕在很多人面前流泪,所以吃到端着碗红着眼睛跑到已经吃饱的小牛身边说着悄悄话,以前把肉当命的石头今日竟格外大方的给牛背上抓虱子猴子一块大大的肥肉。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酒量倒是不小,观国公被你喝倒了,太子是李崇义背回去的,周王和越王都是我送回去的,真不知道你小小的肚子哪里能装的下。”
阿丑说的风趣,吴老也小声嘀咕着:“我家少爷也是我搀着回去的。”
寻先大大的扒了口米饭,心里那是豪气冲天,想不到自己两瓶啤酒的量尽然能喝倒这么多人,难不成被时空隧道改变了体质?难不成自己还有别的潜力没有被发觉?比如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武侠高手?
看到阿丑今日的衣服,寻先心里一哆嗦,突然想到了什么,寻先赶紧小心的问道:“我最后也好像喝多了,我…我没说错什么吧?”
阿丑似乎一下子又变成了皮笑肉不笑的原先模样阴恻恻的回道:“可没说什么呢?说的都是我们这些奴仆听不懂的话,什么是千古帝王,论可以称的上千古帝王的人?”
寻先的心凉了半截,完了完了,这下小命也完了,人家是酒后乱性,我这是酒后丢人头啊。
看着寻先小脸吓的卡白,吴承启没好气的说道:“管事就别吓唬寻校尉了,他就说了秦始皇和汉武帝,我还想听听后两位呢。你要是把他吓坏了,后面两位就成无头公案,不知道结果着实让人心里痒痒。”
阿丑没有没接话,默默的看了眼吴承启,看来传说竟然是真的,这吴长史怕是真的对这小子另眼相看。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穀似之。”阿丑不知何时竟然站起身来吟哦有声,吴承启脸色有些不好看,片刻似认命般低下了头。
阿丑扭头笑了笑,说道:“寻先,明早天亮时分去城外七里处营地报告吧。告辞了,众位……”
“诶诶,把话说清楚再走啊。我去军营干嘛?”
阿丑在雨地中停止脚步:“我以为你要问别的,谁知道竟然会问这个,你说你去军营干嘛?收敛收敛你的散漫性子,我不想看到你的人头挂在旗杆上,我可等着你说的每亩三石的作物呢?”
“他说的天亮可不是真的天亮,现在这天,等到天亮,你的人头真的可以挂起来。记住了啊寻先,卯时点卯。”说罢狠狠的扒完碗里的饭食,竟然也淌着雨水大步的离去。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子开始亥结束,两个小时为一个时辰,卯时点卯也就是说五点到七点之间,这到底是五点还是七点还是六点啊,这关乎人项上人头,能不能靠谱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