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尼扶了扶额头:“不,我是在暗示或许很快就会有第三个受害者。”
“你怀疑那个画家么?”凯德问。
“我刚粗略地看了他的档案,他有着不错的家庭背景,从小就热爱画画,规规矩矩的艺术本科毕业,还经常参与慈善活动。但是无论他符合不符合我们的侧写,”强尼说道,“我都希望明天能够去亲自拜访一下他的工作室,当然,是以一个粉丝的身份。”
艾瑞克趴在桌上用自己叠交的双臂架起下巴:“凶手处理尸体的方式可谓对这两场谋杀毫无悔意,一般这种破坏尸体的行为多见于仇杀吧?”
“我没有感受到他针对某一个群体的仇恨。两个被害人的职业完全不同,年龄相差近三十岁,体型种族都不一样。平时生活里也没有交集,一个常在城北,一个久居城南。如果要是仇杀,只能是个人恩怨了。”
“他们其实还是有共同特点的,比如都是有色人种,都几乎活在社会经济的底层,从事着不能在阳光下行走的工作。他们都是那种最起码要消失几天才会有人想到报案的人。”凯德说道,“或许这就是他需要的,一个失踪了也不会马上有人来找的家伙。而那个人具体是谁并无关紧要。”
“再或许,他是真的打心里看不起受害者这一类的人,觉得他们是社会的蛀虫,死了也无所谓。”凯德补充。
“只针对弱势群体下手,这告诉了我们一些关于凶手的信息。”强尼在会议室的空地上来回踱了几步,“他的能力有限,他对自己没有信心。也许是因外貌、经济问题而深感自卑,甚至可能身有残疾。”
艾瑞克摇了摇头:“残疾不至于,能把一个成年人肢解力气肯定不小,而且这个人剔骨头的水平很不错,如果没有医疗背景,也应该有过猎人、肉铺屠夫的经历。是一个细心的人。”
根据尸检报告,两具尸体脑后都有伤痕,颅内脑干处也有大量出血的痕迹,似乎是死于头部重击。而尸块切口上没有任何肌肉收缩或者修复的痕迹,可见在肢解的时候被害人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所以凶手并没有支配他们的欲望。他并没有通过施加暴力、凌虐他人而获得快感,而分解尸体这件事本身就可以满足他了。”
“或者是他没有虐待活人的能力,毕竟两位受害人都是成年男子,会挣扎、会反抗,别忘了,我们的凶手先生可不自信。”
“有些人就是觉得死了的人比活着的人更刺激。”艾瑞克耸了耸肩,“就像我觉得原味的薯片比烤肉味的更好吃一样。”
“……”
“……”
“说实话,收集尸块作为战利品这种事让我想到了一个人。”强尼说道,“FBI培训的时候分析过一个案例。”
“爱德华·盖因。”艾瑞克脱口而出。那是美国1950年代最为骇人听闻的一个连环杀手,出于对已故母亲病态的依恋,枪杀多名中年妇女,不仅食人,还在自己房里收藏了受害者们各种身体部分。
“我也学过这个案例!”凯德忽然想起来。他和强尼参加的是同一个培训,但是那个时候由于生活里的一些大变动,他完全没有心思好好听课。“但盖因不是脑子有问题吗?他最后都没有判刑,在一家精神病医院安享晚年。难道你们觉得这个凶手也是精神病?我认为他清醒的很,还知道把两具尸体分开放得远远的。”
“没错,盖因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他也完全没有想去隐藏证据。另外,他的收藏也不仅仅限于同一种尸块,什么部位都有。”艾瑞克回忆道,“有的来自他亲手杀死的人,还有不少是从墓地里偷来的。”
说到这里,什么念头在艾瑞克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忽然激动地喊出了声:“等等,我需要我的杂志!”
半秒钟前还懒洋洋半趴在桌子上的金发青年腾地站了起来,以左手为支点轻巧地跳过整张办公桌,风风火火地冲到门口,把半满的废纸回收箱倒了个底朝天。
“什么杂志?”
“那天我地铁上捡来的的《纽约土著》!”幸好那个废纸回收箱还没有被清理,艾瑞克在一刀文件底下挖出了那份破旧不堪的期刊。
“上面有说一个墓地,三个月前被盗了五具尸体。”金发青年毫无形象地跪坐在一堆废纸之间,凭着隐约的记忆找到了那条消息,“圣詹姆斯墓园!”
凯德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开车路过这个地方,当时未曾留心:“那是一个天主教公墓吧?”
“唔,你可能不知道,但这本杂志在纽约可是以胡说八道出名的,”强尼皱了皱鼻子,“曾经还有过人猿杂交,男人怀孕之类的报道。你懂的,三流记者为了稿费不择手段。”
艾瑞克犹豫了一会,然后他拿起一只白板笔在一旁的白板上画下了一条时间轴:“如果这个报道是真的,那么在三个半月之前,已经有五具尸体被盗了。然后墓园新建了防盗栅栏,这对凶手来说或许是一个刺激。那位非法墨西哥移民死在两个月前,而最新的这具尸体死于三周前——从时间顺序上来看说得通。”
“如果作案者需要的只是尸体,他就不能换个墓园偷?”凯德提出异议。见过在感情上一棵树吊死的,难不成偷尸体还要对墓园情有独钟?
艾瑞克摊手:“你永远不知道别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艾瑞克,如果你很喜欢自己这个想法,我允许你把它当成一个小项目,”强尼颇感兴趣地抱起双臂,说道,“做好你的调查,然后再和我们分享。”
“哦,真的吗?”金发青年脸上顿时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眼里闪动着藏不住的兴奋,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抱住那个矮个子探员,“强尼,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凯德板着脸干巴巴地提醒道:“但是别忘了你并不是FBI的正式员工,在实地调查的时候不享有任何特权。”艾瑞克对他没好气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一转身就抱着杂志欢天喜地地走了。
强尼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溢出笑意,轻声说道:“虽然新人惹的麻烦向来比他们能解决的多出三倍,但他们的热情总是会提醒我为什么自己深爱着这个职业。”
新人的热情么?凯德在心底默默地重复一遍,而自己心里那团也曾炽热的烈火,又是在什么时候已经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呢?他有些敷衍地对强尼点了点头,微微皱起眉心。
☆、16
第二天,周五,纽约FBI分局成人伤害刑侦小组再次分开行动。强尼假装成热心的粉丝拜访了画家罗斯林先生的工作室,凯德逐一核查了受害人弗兰克·杨生前经常联系的几个人的身份背景,而艾瑞克戴上一副黑框平光镜,以游客的身份溜达去了纽约郊区的圣詹姆斯墓园。
大小不一的墓碑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大约能有两百来个。一般墓碑的大小象征着死者生前的财富,而这里大部分石碑都比较小,除了正中矗立的那座受难耶稣,四周也没有什么雕像。天主教徒一般不进行遗体火化,大多都是土葬的。原本墓园四周只有一圈简单的栅栏,但现在他们不仅加高了围栏,还装了几个摄像头。
在离墓园不远的地方,就是圣詹姆斯教堂。这座新造的建筑占地面积不大,风格也比较现代,砖红色的金字塔形尖顶代替了雕刻繁复的塔楼,普通的玻璃代替了彩色花窗,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社区集会的地方。虽说是一个天主教教堂,但是任何信仰的人都可以来这里进行祷告。
或许是因为工作日的关系,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但不远处有一座给环卫工人休息的小木屋。艾瑞克上前叩响了门,走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他抬头上下打量着来人,显然不明白哪阵风吹来了这样一个年轻人。
“哦,嗨,你好!”艾瑞克有些笨拙地和老人招了招手,看上去就像一个不知道如何与陌生人社交的大学生,“我就是想来参观一下墓园。”
“这里似乎并不是一个受欢迎的观光景点,我的孩子。”老人颤颤巍巍地说,语调并不友善。
“哦,是吗?”艾瑞克抓了抓脑袋,忽然压低声音,“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听说一段时间之前这里有几具尸体被偷了……”
“什么?”老人显得很惊讶,“尸体被偷?”
“诶,你不知道吗?”
老人摇了摇头,诧异的表情却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
“我在这里工作十几年了,”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老人躲开了艾瑞克的目光,看向门外林立的墓碑,笃定地说道,“从来没有尸体被偷过。”
真正的诧异往往只有一瞬间,若一直很吃惊,那多半他在说谎。以前教科书上的谎言识别技巧一条一条地在艾瑞克脑海里罗列了出来,他心里稍微有些兴奋,但脸上还是表露出淡淡失落:“哦,那大概是我的消息错了。我想也是,为什么会有人偷尸体呢。”
老人忙不迭地点头,立刻转移话题:“你要是对参观墓地感兴趣,不如去纽约的绿木公墓看看。我们这里其实没有埋葬什么有名的人。”
“今天天气不错,既然来了,就逛一圈吧。”艾瑞克温和地笑了笑,和老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如果你不介意,或许还能告诉我一些关于这个墓园的故事呢。”
老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着艾瑞克走出了小木屋。高大的耶稣十字像下,午后的墓地里泛着一片祥和的光晕。秋末的风总是很高调,肆意地奔走过被洗净的天空,云朵跑得飞快。艾瑞克把半张脸缩进了自己黑色的围巾里,那里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这个墓园建于五十多年前,大约是纽约最便宜的了。”两人一起走过两排石碑之间的泥土小道,老人指着不远的地方说,“我的夫人就埋在那里,心脏病突发,很快就去了。”
“对不起。”
“别介意,大约不用太久,我也可以去陪她啦……”老人微微一笑。这个墓园似乎也承载了很多他的回忆,偶尔路过认识的人,老人还会讲上一两则他们生前的趣事。
“这个是我以前的老邻居,一个滑稽的家伙。”老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艾瑞克假装很感兴趣地听着,其实在仔细地观察墓园结构。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指向不远处的铁网:“对了,那圈栅栏看上去是新修的吧?”
“没错,三个月前新建的。”
“为什么要装防盗网?”艾瑞克好奇地眨了眨眼。
老人显然听明白了这个问题更深一层的意思,满脸狐疑地看了金发青年一眼,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这里没有尸体被盗。没完没了的,你是警察吗?”
“放松,放松,我不是警察。”艾瑞克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安抚人心,“其实不瞒你说,我是一个作家,无意间看到一篇关于这个墓园的报道而获得了灵感,所以想亲自来看看。”
老人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艾瑞克连忙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那份杂志的剪报,递给对方:“我看到的就是这个。”
“我正在构思一个悬疑故事,其中开篇场景就是被盗的墓地。”艾瑞克搓了搓双手,“我原本希望通过这次访问来获得更多的素材。”
“根本没有人来偷尸体,”老大爷哼了一声,“刨土的不过是那些偷偷闯入的动物!为了不惊扰死者,我们就筹款建了防盗网。”
“什么样的动物?”
“就这附近的,”老人耸耸肩,“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光我就见过浣熊,野狗,和火鸡,可能还有些别的。那些讨厌的家伙们就爱钻地下挖洞!但是在我们加了防盗网以后,它们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你看,铺好的地上绿草是均匀的,”老人指了指地上青黄的草皮解释道,“它们刨过土之后就会有泥土翻出来,下过雨后它们还会留下脚印。”
“那这些‘动物的痕迹’一般都在哪里发现的呢?”艾瑞克追问。
“其实很多地方都有,但是引起了我们注意的几处是在墓碑周围发现的,”老人抱起双臂,有些不满地瞪着对方,“结果就被那个不负责任的记者写成了五个人失踪。”
“哦?墓碑周围?”艾瑞克似乎听到了自己很感兴趣的信息,“能带我去看看嘛?”
老人生气地吹了吹胡子:“同一个错误不应该发生两次,我可不想再上一次杂志!”
“不不不,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有任何报道。”艾瑞克微微抿起嘴,一脸期待又无辜的样子,然后他使劲眨巴了一下那双水蓝色的大眼睛,活像一个撒娇的孩子,“带我去看看吧,求你了!”
他忽然想起曾经有人说过自己天生就长了一双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他可以凭那双眼睛让人为他做任何事情。再后来,他每次使用杀手锏也是无往不利,男女通杀,老少皆宜。显然,这次的老爷爷也不例外。最终,老人叹了一口气:“哎,好吧,现在大概也基本看不出来了。”
老人带着艾瑞克走过了五块墓碑,一一在地上指出曾经被翻捣过的痕迹,大多数泥土上已经长出了新草,不仔细观察确实已看不出什么区别,但是艾瑞克还是用心地记录下了那几块墓主的名字,生死年月以及它们在墓园里的位置。
“就这五处痕迹是在墓碑附近的,你满意了吗,年轻人?”大致逛完一圈后老人粗声粗气地说。
半晌,艾瑞克轻声问道:“你们有确定过尸体真的没有被盗吗?”
“你觉得我们应该把埋着的人再挖出来吗?!”老人花白的眉毛几乎倒竖。
或许尸体早没了呢。艾瑞克在心里偷偷翻了一个白眼。他有意地踩了踩泥土,并没有觉得这几块墓碑前方的土壤有比外面更加松软,如果真的有盗尸发生,估计也已经被人踩实了吧。
“你说的也是。”艾瑞克笑了笑,“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说真的,我简直不能更满意。”临别前,他热情地和老人握了握手。
“没关系。也祝你的故事写的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