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途中天公不作美,乌云压境,没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挡风玻璃上。宗像拨动车上的按钮打开了雨刮,刚洗的车又被弄脏,他的心情有些不悦,但没一会儿这样的心情就烟消云散了。
选择下班高峰期回家确实不太明智,又遇上了这样的天气,宗像被堵在路上寸步难行,原本是一桩倒霉事,但被迫迟缓的前进速度却让他陷入一种深度感知周围环境的状态里。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慢慢洗去尘埃,低沉的气压将潮湿的空气透过空调口散进来,车后座上放着一箱万宝路最爱吃的猫罐头,足够它吃上两个月了。后座上还有它要用的猫砂,在买猫咪用品的时候他被店家认出来索要了签名,店主为表感谢,特别赠送了一个高级猫咪玩具给他。万宝路对玩具没什么兴趣,在它还是一只小猫的时候倒是非常喜欢周防的牛仔裤。
说起来,万宝路也有一岁多了啊。
宗像开着车,这湿漉漉的天气、车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拥堵的路上缓缓前行的车辆、行人淌着水洼前行的碎碎的脚步、雨刮拍打着挡风玻璃的节奏、还有车厢内混杂着一丝丝杂音的广播,这慢慢宁静下来的雨景构成图画,似乎在讲述一段优哉游哉的故事——
“今天预报说会有降雨,在我念到这段的时候就听见了雨声,在这样的天气里打个盹儿应该是相当舒服的一件事,亦或听一曲慢歌,比如KAZE和KIRI最擅长的抒情曲,他们给我的感觉就像当年的RB.P,每一首歌的节奏都温柔和缓。回想起RB.P,他们的音乐很有那个年代独有的沧桑,在当时却是人人都能哼唱的前沿流行,让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感怀,虽然时光让我们渐渐成长、慢慢淡忘,我们忙于奔波,在无数个下着雨的景色里讨着生活,但无论您现在身在何处,是否想停下来喝一杯暖咖啡或者热茶、听一曲悠扬的老歌呢,你是否还在怀念年轻时候对RB.P的疯狂呢,如果您有和我一样的感觉,那么请一起来欣赏RB.P的——《非凡》。”
收听广播中的女声轻柔地介绍一个组合,推荐一首老歌,随后一段旋律淌入脑海,那沙哑低沉声色仿若城市夜晚的喧嚣,又如同泛黄的页码上记录的一桩桩陈年旧事。
“徘徊在人间终于相遇了,我们彼此之间,相顾无言,慢慢耗光前世所积的孽缘,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现得匆忙,又于阑珊灯火中渐行渐远,好似我抓不住的,袅袅青烟,我是否还是你心中冬季的璀璨星空,一如既往的清冷孤傲,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它只会天荒地老,细水长流,祝福分开的恋人们一帆风顺,前程无忧,未来不再依偎相伴的日子里,各自浪迹天涯,非凡潇洒……”
收音机中的男声在喃喃吟唱,雨刮的机械声规律地重复着,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拉出一条条闪烁的长虹、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泞、窗外的雨浸湿了整个城市、万家灯火闪烁,满城烟雨,渲染了这凡间。因一首老歌勾起的久远记忆,那古铜色的留声机喇叭震颤着,LP唱片打着转的画面依旧清晰,那些往事那么久远却愈发清晰,暮然回首也不过二十几年,曾经的辉煌和荣耀都成了过于云烟,这老歌唱尽一腔酸楚,如今又慢慢缠绵在宗像礼司的心尖。
U-TM给宗像礼司放了两天的假,下个月就要开始忙了,万宝路以后就只能交给伏见照顾,他可能好长时间都要在外面住。万宝路回到了宗像的公寓,一个小小的家,吃好喝好,就是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他时常让万宝路孤零零地待在家里,有时候还会饿肚子,这令宗像感到愧疚。
今天很早,宗像到家之后开始为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晚餐,为了补偿万宝路,他特意买了上好的鱼肉,剔骨之后碾成泥,送到猫儿的嘴边。全鱼宴令万宝路吃完后就满足地大叫,以往的这个时候周防就会主动去收拾它的猫盘子,然后变着腔调夸万宝路吃得很干净。
“以后你这样大叫,他也不会给你收盘子了,当然我会夸你吃得很干净。”宗像顺了顺万宝路的毛,葱白的手指流连在它柔软的皮毛里好一阵子。万宝路在宗像脚下转悠,宗像洗碗它就在旁边看,宗像洗澡它就在外面等,待宗像褪去一身疲惫,半躺在沙发上休息时,它才爬上去蜷在他身边。
生活变得空空荡荡的,少了一个人,万宝路隐隐能感觉到铲屎官的状态也略有点反常,他过于镇定了。万宝路第一次遇见宗像礼司的时候,那个青色头发的男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满怀紧张的情绪试探性地走进店里,它待在宠物店的透明小格子里好奇地打量他。周身的小动物们都因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害怕得直呜咽,就在那一瞬间,万宝路觉得这样的宗像礼司好极了,它迫切地扒拉着玻璃小窗想要靠近这个男人,甚至发出稚嫩的叫声试图引起宗像礼司的注意。不负所望,万宝路成为了整个宠物店的焦点,宗像看见它时不禁眼前一亮。
于是宗像礼司光荣地成为了万宝路的铲屎大将军,一号。令它没想到的是,它在宗像温暖的怀抱里毫无防备地睡着了,被宗像直接带去了周防尊粉丝见面会现场,等回到家,万宝路从宗像怀里幽幽转醒,发现自己天使一般的铲屎官身边竟然还有个凶神恶煞的恶魔铲屎官二号,它觉得自己被骗了,立马翻脸不干。那时候万宝路作为小奶猫,其最大杀伤性武器就是哭,看着宗像为他忙前忙后,没时间搭理那个红毛铲屎官才肯罢休。
在后来的生活里,万宝路渐渐发现,那个红毛男人其实是非常喜欢自己的铲屎官的,而且或许连宗像礼司自己都没发觉,与周防尊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宗像在沙发上睡着了,万宝路抬头看看他,那人深青色的发丝柔软而服帖,他的皮肤白净质地细嫩,手感一定不比自己的肉球差。万宝路又放下了脑袋跟他一同入眠,紧贴宗像温凉的身躯,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
万宝路想要拿整个喵生来陪伴宗像礼司,连同那个为它取名字的男人的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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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傍晚开始雨就没停,草薙开车去接周防的时候,雨势也不见小,天色已晚,地上湿漉漉的令人难受。远远地就看见周防尊与三轮一言并肩站在法院的大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哦不,意念交流。
“三轮老师,我们送您一程?”草薙将右侧车窗摇下来,周防已经乖乖走上前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
“雨实在大,那我便不客气了。”随即三轮一言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伴随着潮湿的气息进入了车厢。
“官司还顺利吗,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草薙一边对周防指指安全带叫他系上,一边与三轮一言搭话。
“不用麻烦了,我可以搞定,”三轮一言将宽大的和服正装整理得一丝不苟,他敛下眼帘,那双眼睛水波不惊,他缓和的动作节奏仿佛拨动了时间,随后周防尊听到后方传来一句,“周防君,官司结束以后,记得请你的经纪人好好喝一杯。”
“嗯。”这是来自周防尊简单的回答。
草薙笑笑,没当回事,直接将三轮一言送回了市中心下榻的旅店。
当草薙出云与三轮一言好好道别以后,他回过头,见周防尊看一个什么看得出神。草薙顺着周防尊的眼神望去,在几十米开外,某公寓的露天停车场中,他看见了宗像礼司。
宗像将好几打猫罐头和一大袋猫砂从车后座上一股脑儿拎出来抱在怀里,又伸手拎出一个超市袋子,随后从容不迫地锁上车门径直上楼,那纤长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的拐角,而周防尊的视线却一直停留着。
“我说哥们儿,好像是你自己去跟人家说分手的,现在反悔了?”草薙点起一支烟开始调侃。
“……”周防尊没有说话,而是将视线抬高,等待着。没一会儿宗像的身影从高处那窗户一闪而过,又没了。周防尊才又悻悻地收回视线。
“尊,得走了,咱们今天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做呢。”
周防尊与H-M的官司已经进入到后期,由三轮一言作为代理人与H-M进行对抗,但无论最后胜败,周防尊已经与H-M撕破脸皮,以后绝不可能继续在H-M工作了。诉讼最初时期有相当多的记者等在H-M的大楼门口,盼着周防尊自己送上门去,但他却迟迟未出现。随着八田美咲的出道,媒体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周防尊的身上,于是今天他们才有机会正大光明地从H-M大门口走进去,将周防尊工作室里的东西都搬出来。
新的工作室地点是草薙亲自去看的,那是自己开的酒吧附近的两层小楼,面积中等,需要重新装修,好处是安静,且采光充足。一楼用来办公,茶水间和厨房一应俱全,二楼拿两间宽敞一点的房间,专门作为周防尊的练习室和创作室。
“草薙,你知道我不告诉他一切的原因。”抱着两个纸箱子走在后面,周防突然冷不丁地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他了,什么事你都想自己兜着不是?我明白啦我明白……草薙走在前面撇了撇嘴,显得有些无奈:“我不了解宗像,但我认为他一定很清楚你做这一切的理由。”
“但他不理解我。”
“……”草薙突然觉得周防变成了一个神经质,“怎么说?”
周防想了半天:“不知道,但他就是不愿理解。”
叹了一口气,草薙出云不打算继续与周防尊进行没有意义的对话。
尊的那位有着极强的自尊,被偷拍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吧,所以尊也什么都没对他说。尊也考虑了很多,明明都是相爱的人,但如果不分开,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的。
当宗像礼司请他收回分手的话的时候,周防尊就知道宗像礼司生气了,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情绪。这并非单纯的生气,他把一切都交给了信任,却总不能说服自己,宗像什么都不问,也没有强硬地要求周防尊给予一个解释,他只是太了解自己,但这份信任似乎伴随着他理应存在的任性,就好像他在对自己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肯与我共同面对呢?”
什么时候开始,即使拥有各自的秘密,但周防尊却过分的小心翼翼,从而忽视了宗像礼司的感受?
什么时候开始,彼此不再相互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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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人,如果你没有别的质疑的话,审判就将进入下一个环节了。”法官摘下了老花镜,表示有点累了,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能够提早下班回家泡一杯热茶最是惬意。
“法官大人,我有质疑,证人是在作伪证,为了包庇被告人而没有说出实情。”三轮一言倒是不慌,不紧不慢地对法官说道。
“那么你有办法证明你的观点吗?”
三轮一言捋了捋宽大的羽织袖子,毕恭毕敬地站好,向着法官请示:“法官大人,原本我希望关键证人野岛能够出面说出实情,但事与愿违,我只能出示新的证据以维护委托人的权益,”三轮一言停顿了一下表示遗憾,“我并不愿意将事情复杂化,但目前看来,仅有一事能为周防尊做出公正了,只是这个证据在您看来,也许与此次事件并无太大关联。”
“抱歉,如果是没有什么关联的证据,恕我们无法认同。”如果对面坐着的是夜刀神狗朗,御芍神紫决不至于表现出战意,按照夜刀神那个性子,他也许只要几句轻描淡写的陈述事实,然后找几个公司内部人员来担保一下凤圣悟的人品,那么一切都简单了。而现在坐在对面的是自己曾经的师傅,将他的手段和内心的想法都看得透彻的人,三轮一言太了解他,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徒劳。
他只能尽力阻止三轮一言拿出新的证据。
法官又重新戴上了眼镜,眉头皱在一块儿,略有些不悦地问道:“是什么样的事情?”
不打算一次性把话说完,三轮一言开始组织语言,缓缓开口:“我提供的证据,是一份庭审记录,白纸黑字,详细地记述了某一案件的始末,该事件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且并非像今天这般当事人和法官关起屋子说话,该次案件惊动了百名记者,国内几十家新闻媒体共同见证,甚至主流媒体都有参与,只可惜时隔久远,当时的视频记录多数已经遗失,现如今在网上更是没有详细记录,只剩下这本庭审记录完好无损的还原事实,若法官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亦可以寻访当时参与采访的媒体进行质证。”
“我将该次诉讼与本次诉讼进行了对比,发现了诸多共同之处,其中包括原告所处立场,还有被告人本身。”三轮一言说罢,转过头去看了看脸色极为难看的凤圣悟,又转过头来向着法官,提高音量,以一种虔诚的姿态说:
“法官大人,我申请十五年前,迦具都事件的当事人,迦具都玄士,羽张迅,盐津元出庭作证。”
1993年——
纠缠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尖叫声,节奏从音箱之中自由挣脱,成片的淡紫色气球如同绽放的花海。旋律与烟幕中传出天籁般的歌声与场馆上的热空气融为一体,升降台上缓缓出现两个人,自浓雾中整齐划一地走向台前。
深红色与淡蓝色呈现鲜明对比,台上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随后异口同声地面向舞台:“在座的各位,好久不见,我们是RB.P!!”
日本现代流行乐坛的早期呈现出了独有的现象。报刊亭里随处可见RB.P为封面的杂志,粉丝买回想相关刊物,将偶像的部分剪下来夹在笔记本里,唱片常年缺货,预购点时常排起长队,有的粉丝甚至为了多一张免费的海报,软磨硬泡店家半小时。演唱会购票处排起长龙,电视上随处可见RB.P的身影,当粉丝在电视上看见自己送的礼物时,那种幸福的滋味足以使她回味一生。她们讨论起偶像喜欢的女生类型,又结伴去理发店,将头发修剪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盛夏的季节,人们在场馆中流着汗水朝着舞台放声喝彩,忘记生活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肆无忌惮地大喊、尖叫,为台上的人喝彩,为他们倾倒,为他们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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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迦具都玄士和羽张迅在H-M旗下组成了组合,开始了长达8年的娱乐活动,几乎在整个90年代形成了热门风潮,由于圈内一直流传着迦具都玄士和羽张迅是恋人的类似传闻,于是凤圣悟就雇佣了一位记者跟踪迦具都玄士,并成功拿到了私密照,随后在1999年,某圈内权威娱乐杂志发布了迦具都玄士的恋爱绯闻,并将凤圣悟手头的私密照片曝光,引发了以迦具都玄士为中心的明星隐私侵权案,该次案件被统称为迦具都事件,”
三轮一言简要地对迦具都事件做出了陈述,“当时受凤圣悟之托,去拍摄私密照片的记者,就是盐津元先生,你,对吗?”
证人席上坐着一个略显沧桑的男人,在三轮一言开始审问之后便回答道:“是。”
“迦具都事件中,被曝光的照片是不是你拍摄的?”
“是我。”
“你是否知道凤圣悟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不知详情,只是上交照片约一年后,H-M被竞争对手曝光了涉黑丑闻,随后这些照片也同时被曝光了。”
“私密照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取的?”
“凤圣悟提供了摄像头。”
“在拿到照片之后,他又如何向你承诺?”
“他对我说,如果有用到这些照片的一天,他要我承担所有责任,之后再帮我想办法免责。”
“那又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承担全责并无条件包庇凤圣悟?”
盐津元抬起头,万万没想到三轮一言会如此审问,他的视线在周围的人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了周防尊身上,他看周防尊的眼神尤为复杂,似乎透过他的身影在看谁,难掩歉意。
他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的两个养子从小就进入公司训练,可能是缺少天赋吧,直到成年依旧没能出道,凤圣悟得知了这件事情,就以此拜托我办事,如果按他说的做,公司内部就会尽快安排。”换言之,若不愿意,那两个孩子将永远被埋没。
虽然盐津元的回答荒谬至极,但御芍神紫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现在H-M公司依旧吊着一对双胞胎组成的组合,不温不火,不亏不赚。
输官司对凤圣悟的影响可能不大,但御芍神紫却没想过在这里搁浅,因为对手是三轮一言。他站起来:“我有异议,迦具都事件与本案毫不相干,而且,在迦具都事件爆发后,H-M也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影响,好一阵子都面临财政上的危机,所以被告人根本就没有大费周章,将旗下艺人推入火坑的理由。”
法官拉下脸,转向了三轮一言:“代理人,你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三轮一言不想给曾经的爱徒留一分面子:“迦具都事件与被告人凤圣悟有关,现在他被指控有雇佣记者侵犯原告权益、并利用其隐私对原告进行威胁的嫌疑,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才将盐津元传唤到法庭,事实证明被告人在迦具都事件的确做过这种事,在本次案件中也有使用同种手法的嫌疑。”话题的重心又回到了周防尊的身上,后者显然还没跟上三轮一言的节奏,抬起头来满脸疑惑。
那场爆炸性事件只存在于1999年,周防尊也只有十一岁,作为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孩,他绝不会料到十五年后的自己将与RB.P身处同一种境地。随着日本经济的恢复、数字媒体的发展和新一代男团的崛起,迦具都事件渐渐被人们淡忘,除了当时的粉丝,几乎再也没人记得这场闹剧,RB.P也被埋没在了庞大的信息洪流中,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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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的日本充斥着一种标志性的颜色,它代表着现代流行音乐团体光辉的开始,那就是属于RB.P与其庞大粉丝群的薰衣草紫。
RB.P是由迦具都玄士和羽张迅组成的日本第一代偶像男团,首次登台就吸引了无数的眼球,出道两周年之际,以青春校园风格为主打的迦具都玄士、羽张迅发表了正规专辑《流浪者与星空》,一周内销量突破百万,横扫各项金奖,RB.P的人气空前高涨。